第2章 隔夜面香與冰冷現(xiàn)實
維港暗流I
清晨的深水埗比午夜更顯喧囂。
潮濕的空氣里混雜著魚市的腥咸、新鮮出爐面包的甜香，還有唐樓里飄出的煙火氣。
阿聲己經(jīng)忙碌了幾個小時。
熬制湯底的大鍋在灶上翻滾著濃郁的白色浪花，堿水面條在竹簸箕里碼放整齊，飽滿的云吞像列隊的士兵。
他動作麻利地擦拭著昨晚被凍檸茶濺到的桌面，目光掃過角落那張紅色膠凳。
那個西裝革履、像冰雕一樣的男人離開時的背影又浮現(xiàn)在眼前。
還有那張被拍在桌上的百元鈔票。
“豪氣喔，阿聲，收到水魚了？”
隔壁五金鋪的祥叔踱步過來，看著阿聲找零錢盒里那張嶄新的“紅衫魚”打趣道。
阿聲笑了笑，把鈔票小心地放進收銀的鐵盒底層，沒接茬：“祥叔，早晨！
食過未？
整碗面？”
“食過啦！
系呢，”祥叔壓低聲音，帶著點八卦，“尋晚嗰個西裝友，咩料啊？
睇佢個樣好似踩到**咁沖出去?！?br>
“唔小心整濕咗人條褲啫，可能條褲好貴?！?br>
阿聲輕描淡寫，手上不停，開始準(zhǔn)備早市要用的配料。
鋒利的菜刀在砧板上發(fā)出篤篤的聲響，切著碧綠的韭黃。
“貴？
睇佢個款就知啦！
中環(huán)啲金裝白領(lǐng)嘛！”
祥叔嗤笑一聲，“呢啲人，落嚟我哋深水埗，梗系周身唔自在啦！
好似我哋啲地方污糟邋遢咁?！?br>
阿聲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他想起男人吃面時，雖然姿態(tài)依舊矜持，但眼神里那一閃而過的滿足，以及后來被潑到褲子時瞬間爆發(fā)的、幾乎帶著羞憤的怒氣。
那不僅僅是褲子貴的問題，更像是一種……被冒犯的、高高在上的尊嚴(yán)。
他搖了搖頭，把切好的韭黃碼好：“人哋可能趕時間啫。
祥叔，開工啦！”
早市的人潮涌來，阿聲暫時把那個“西裝冰雕”拋在了腦后。
他熱情地招呼著街坊熟客，手腳麻利地煮面、端碗，臉上掛著招牌式的爽朗笑容。
汗水很快浸濕了背心，但這份忙碌帶來的踏實感，讓他心安。
這里是他的根，他的世界，簡單、首接、充滿人味。
然而，平靜很快被打破。
電話響起，是母親。
“阿聲啊，今晚返嚟食飯?。?br>
阿媽煲咗你最鐘意嘅老火湯?！?br>
母親的聲音帶著一貫的溫暖。
“好啊阿媽，收檔就返?！?br>
阿聲應(yīng)道。
“系呢……”母親的聲音遲疑了一下，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琴日阿珍姨介紹嗰個女仔，你林姨個侄女，話喺觀塘做文員嘅，幾好女仔?……阿媽幫你約咗聽晚見下面？
就喺屋企附近間茶餐廳？”
阿聲的心沉了一下。
笑容僵在臉上，手上舀湯的動作也慢了下來。
又來了。
這份來自至親的、充滿善意的壓力，像一張無形的網(wǎng)，溫柔卻堅韌地纏繞著他。
他能坦然面對街坊的目光，卻無法坦然面對父母眼中那份殷切的期盼——娶妻生子，延續(xù)香火。
每次相親，對他而言都是一次對真實的自我更深的隱藏和背叛。
“阿媽……我鋪頭呢排好忙，可能……忙都要食飯?！”
母親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就見一面，傾下計啫，唔使幾耐嘅。
阿聲，你唔細(xì)啦……”阿聲看著鍋里翻滾的湯，蒸汽模糊了他的視線。
街坊的談笑聲、碗碟的碰撞聲似乎都遠(yuǎn)去了。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里是熟悉的湯香，卻壓不住心底的煩悶。
“……好啦，阿媽。
聽晚幾點？”
放下電話，阿聲靠在冰涼的瓷磚墻上，閉了閉眼。
深水埗的煙火氣依舊溫暖，卻無法驅(qū)散心底那一片陰翳。
他低頭看著自己沾著面粉和油漬的雙手，這雙手能煮出讓食客贊不絕口的云吞面，卻似乎永遠(yuǎn)無法為自己抓住一份被陽光祝福的愛情。
周啟明坐在可以俯瞰維港全景的辦公室里，卻感覺不到一絲開闊。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是舉世聞名的繁華景致，此刻在他眼中卻像一幅冰冷僵硬的巨型廣告畫。
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和昂貴香薰混合的味道，死寂得能聽到中央空調(diào)低沉的嗡鳴。
他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面前超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數(shù)據(jù)和走勢圖上。
東南亞貨幣市場的波動像一頭不安分的野獸，隨時可能引發(fā)連鎖反應(yīng)。
作為負(fù)責(zé)這塊業(yè)務(wù)的VP，他必須保持絕對的冷靜和精準(zhǔn)。
然而，褲腿上那片早己干涸、卻仿佛依舊粘膩的糖水污漬，像一枚恥辱的印章，頑固地烙印在他的感知里。
他下意識地并攏雙腿，試圖用昂貴的辦公桌遮擋那片“不潔”。
昨晚在深水埗的遭遇，像一場荒誕的噩夢。
那個叫陳記的油膩小店，那個莽撞的年輕人，還有……那個穿著油污圍裙、笑容刺眼的老板。
那雙眼睛。
亮得驚人，坦蕩得近乎天真。
當(dāng)他遞過紙巾，眼神里是真切的歉意和著急，沒有一絲他慣常在社交場合看到的虛偽或算計。
Charles煩躁地扯了扯一絲不茍的領(lǐng)帶。
他厭惡那種被看透的感覺，哪怕只是一瞬間。
更厭惡的是，自己竟在那碗廉價的面湯里，嘗到了久違的、真實的慰藉。
“周生？”
助理Lisa的聲音透過內(nèi)線電話傳來，冷靜而專業(yè)，“和星洲那邊基金負(fù)責(zé)人的視頻會議五分鐘后開始。
另外，您需要送洗的衣物，我己經(jīng)聯(lián)系了‘La *lanche’的人上來取?！?br>
“知道了?！?br>
Charles的聲音恢復(fù)了一貫的冰冷平穩(wěn)，仿佛昨夜那個狼狽逃離的人從未存在。
“讓他們在會議室等我。”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文件，動作間刻意避開了褲腿的視線范圍。
會議持續(xù)了兩個小時。
成功說服了對方暫時按兵不動。
屏幕關(guān)閉，會議室里只剩下他和Lisa。
“做得很好，周生?！?br>
Lisa遞上新的行程表。
Charles微微頷首，目光掃過行程表，卻忽然停住。
他想起Lisa剛才提到的干洗。
“Lisa，昨晚那條褲子……”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沾了一些糖水飲料，處理起來可能比較麻煩。
你告訴‘La *lanche’，務(wù)必徹底清潔干凈，費用不是問題?！?br>
“明白，周生。
我會特別交代他們?！?br>
Lisa點頭，目光在Charles臉上停留了半秒。
她敏銳地察覺到老板今天似乎比平時更緊繃一些，雖然他的表現(xiàn)無懈可擊。
那條昂貴的褲子沾上了糖水？
這可不像周啟明一貫的作風(fēng)。
Charles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疲憊感如潮水般涌來。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螞蟻般的車流和行人。
陽光刺眼，卻無法溫暖他。
他需要一杯咖啡，來驅(qū)散腦海里殘留的那一絲不合時宜的、屬于深水埗的煙火氣，以及那雙亮得讓他心煩意亂的眼睛。
午市高峰過去，店里暫時清閑下來。
阿聲正蹲在門口的水龍頭旁清洗一摞油膩的碗碟。
水流嘩嘩，沖刷著泡沫。
一輛印著優(yōu)雅法文Logo的白色廂型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這狹窄、嘈雜的街邊，顯得格格不入。
一個穿著熨帖制服、戴著白手套的年輕男子下車，手里提著一個精致的防塵袋。
他皺著眉，小心地避開地上的水漬，走到店門口，語氣帶著職業(yè)化的疏離：“請問，這里是‘陳記云吞面’嗎？”
阿聲抬起頭，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系啊，搵邊位？”
男子將防塵袋遞過來，同時遞上一張印著干洗店抬頭的單據(jù)：“有位周啟明先生，委托我們將這套西裝送回這里。
他說，昨晚在這里發(fā)生了一點意外，弄臟了褲子。
我們‘La*lanche’己經(jīng)做了專業(yè)清洗和護理，賬單己經(jīng)結(jié)算。
麻煩您確認(rèn)簽收一下?！?br>
他的眼神快速掃過阿聲沾著油污的圍裙和濕漉漉的手，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掠過眼底。
阿聲愣住了。
他看著那個光潔如新的防塵袋，又看看單據(jù)上那個燙金的名字“Chow Kai Ming”和后面一串令人咋舌的干洗費用數(shù)字——那幾乎相當(dāng)于他兩三天辛苦的收入。
那個“西裝冰雕”竟然把這么貴的衣服送回來了？
還付了天價干洗費？
“佢……佢送返嚟做咩？”
阿聲下意識地問，眉頭緊鎖。
干洗店員工顯然沒預(yù)料到這個反應(yīng)，公式化地回答：“周先生只是委托我們將清潔好的衣物送回原處。
麻煩您簽收，謝謝?！?br>
阿聲遲疑地接過防塵袋和單據(jù)，粗糙的手指觸碰到那光滑細(xì)膩的布料。
他簽了名，那員工立刻轉(zhuǎn)身，仿佛逃離什么不潔之地般快步走回車上，絕塵而去。
阿聲拎著防塵袋站在店門口，像個捧著燙手山芋的傻子。
街坊好奇的目光投來。
他低頭看著單據(jù)上那個名字和數(shù)字，一股復(fù)雜的情緒涌上心頭。
是那個男人覺得被深水埗“玷污”了，所以要徹底“清潔”干凈，連同昨晚的記憶一起送回來？
還是……某種他無法理解的、屬于中環(huán)精英的奇怪禮節(jié)？
他自嘲地笑了笑，搖搖頭。
兩個世界，果然天差地別。
他小心翼翼地把防塵袋拿進店里，沒有打開，只是把它放在了收銀臺后面那個放錢的鐵皮盒子旁邊。
嶄新的防塵袋與油膩的鐵盒、沾著面粉的記賬本形成刺眼的對比。
深夜，Charles回到冰冷的公寓。
巨大的空間里只有智能家居系統(tǒng)運行的微弱聲響。
他脫掉束縛了一天的西裝外套，扯開領(lǐng)帶，倒了一杯威士忌，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維港的夜景璀璨依舊，流光溢彩。
但他的目光卻仿佛穿透了這片人造的光海，落向了城市另一端那片被高樓陰影覆蓋的區(qū)域——深水埗。
那里沒有璀璨的霓虹，只有昏黃的街燈和人間煙火。
舌尖，似乎又泛起了那碗云吞面的極致鮮味。
眼前，清晰地浮現(xiàn)出那個小老板遞過紙巾時，那雙亮得驚人的、帶著真切歉意的眼睛。
還有……那張被他拍在油膩桌面上的百元鈔票，和今天被送回來的、潔凈如新的昂貴西裝。
他煩躁地仰頭灌下一大口烈酒。
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卻無法驅(qū)散心頭的煩亂。
那個地方，那個人，像一顆投入他死水般生活的石子，激起的漣漪，遠(yuǎn)比他預(yù)想的要持久，也更令人……不安。
他用力捏緊了酒杯，指節(jié)泛白。
必須忘掉。
那只是一個意外，一個不該發(fā)生的、必須被徹底清除的意外。
他走向臥室，腳步卻不由自主地在客廳中央停住。
目光，落在了掛在衣帽架上、那套剛從干洗店取回、掛得一絲不茍的午夜藍西裝上。
在公寓柔和的燈光下，它散發(fā)著冰冷而完美的光澤，仿佛昨夜深水埗的一切，從未發(fā)生。
潮濕的空氣里混雜著魚市的腥咸、新鮮出爐面包的甜香，還有唐樓里飄出的煙火氣。
阿聲己經(jīng)忙碌了幾個小時。
熬制湯底的大鍋在灶上翻滾著濃郁的白色浪花，堿水面條在竹簸箕里碼放整齊，飽滿的云吞像列隊的士兵。
他動作麻利地擦拭著昨晚被凍檸茶濺到的桌面，目光掃過角落那張紅色膠凳。
那個西裝革履、像冰雕一樣的男人離開時的背影又浮現(xiàn)在眼前。
還有那張被拍在桌上的百元鈔票。
“豪氣喔，阿聲，收到水魚了？”
隔壁五金鋪的祥叔踱步過來，看著阿聲找零錢盒里那張嶄新的“紅衫魚”打趣道。
阿聲笑了笑，把鈔票小心地放進收銀的鐵盒底層，沒接茬：“祥叔，早晨！
食過未？
整碗面？”
“食過啦！
系呢，”祥叔壓低聲音，帶著點八卦，“尋晚嗰個西裝友，咩料啊？
睇佢個樣好似踩到**咁沖出去?！?br>
“唔小心整濕咗人條褲啫，可能條褲好貴?！?br>
阿聲輕描淡寫，手上不停，開始準(zhǔn)備早市要用的配料。
鋒利的菜刀在砧板上發(fā)出篤篤的聲響，切著碧綠的韭黃。
“貴？
睇佢個款就知啦！
中環(huán)啲金裝白領(lǐng)嘛！”
祥叔嗤笑一聲，“呢啲人，落嚟我哋深水埗，梗系周身唔自在啦！
好似我哋啲地方污糟邋遢咁?！?br>
阿聲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他想起男人吃面時，雖然姿態(tài)依舊矜持，但眼神里那一閃而過的滿足，以及后來被潑到褲子時瞬間爆發(fā)的、幾乎帶著羞憤的怒氣。
那不僅僅是褲子貴的問題，更像是一種……被冒犯的、高高在上的尊嚴(yán)。
他搖了搖頭，把切好的韭黃碼好：“人哋可能趕時間啫。
祥叔，開工啦！”
早市的人潮涌來，阿聲暫時把那個“西裝冰雕”拋在了腦后。
他熱情地招呼著街坊熟客，手腳麻利地煮面、端碗，臉上掛著招牌式的爽朗笑容。
汗水很快浸濕了背心，但這份忙碌帶來的踏實感，讓他心安。
這里是他的根，他的世界，簡單、首接、充滿人味。
然而，平靜很快被打破。
電話響起，是母親。
“阿聲啊，今晚返嚟食飯?。?br>
阿媽煲咗你最鐘意嘅老火湯?！?br>
母親的聲音帶著一貫的溫暖。
“好啊阿媽，收檔就返?！?br>
阿聲應(yīng)道。
“系呢……”母親的聲音遲疑了一下，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琴日阿珍姨介紹嗰個女仔，你林姨個侄女，話喺觀塘做文員嘅，幾好女仔?……阿媽幫你約咗聽晚見下面？
就喺屋企附近間茶餐廳？”
阿聲的心沉了一下。
笑容僵在臉上，手上舀湯的動作也慢了下來。
又來了。
這份來自至親的、充滿善意的壓力，像一張無形的網(wǎng)，溫柔卻堅韌地纏繞著他。
他能坦然面對街坊的目光，卻無法坦然面對父母眼中那份殷切的期盼——娶妻生子，延續(xù)香火。
每次相親，對他而言都是一次對真實的自我更深的隱藏和背叛。
“阿媽……我鋪頭呢排好忙，可能……忙都要食飯?！”
母親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就見一面，傾下計啫，唔使幾耐嘅。
阿聲，你唔細(xì)啦……”阿聲看著鍋里翻滾的湯，蒸汽模糊了他的視線。
街坊的談笑聲、碗碟的碰撞聲似乎都遠(yuǎn)去了。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里是熟悉的湯香，卻壓不住心底的煩悶。
“……好啦，阿媽。
聽晚幾點？”
放下電話，阿聲靠在冰涼的瓷磚墻上，閉了閉眼。
深水埗的煙火氣依舊溫暖，卻無法驅(qū)散心底那一片陰翳。
他低頭看著自己沾著面粉和油漬的雙手，這雙手能煮出讓食客贊不絕口的云吞面，卻似乎永遠(yuǎn)無法為自己抓住一份被陽光祝福的愛情。
周啟明坐在可以俯瞰維港全景的辦公室里，卻感覺不到一絲開闊。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是舉世聞名的繁華景致，此刻在他眼中卻像一幅冰冷僵硬的巨型廣告畫。
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和昂貴香薰混合的味道，死寂得能聽到中央空調(diào)低沉的嗡鳴。
他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面前超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數(shù)據(jù)和走勢圖上。
東南亞貨幣市場的波動像一頭不安分的野獸，隨時可能引發(fā)連鎖反應(yīng)。
作為負(fù)責(zé)這塊業(yè)務(wù)的VP，他必須保持絕對的冷靜和精準(zhǔn)。
然而，褲腿上那片早己干涸、卻仿佛依舊粘膩的糖水污漬，像一枚恥辱的印章，頑固地烙印在他的感知里。
他下意識地并攏雙腿，試圖用昂貴的辦公桌遮擋那片“不潔”。
昨晚在深水埗的遭遇，像一場荒誕的噩夢。
那個叫陳記的油膩小店，那個莽撞的年輕人，還有……那個穿著油污圍裙、笑容刺眼的老板。
那雙眼睛。
亮得驚人，坦蕩得近乎天真。
當(dāng)他遞過紙巾，眼神里是真切的歉意和著急，沒有一絲他慣常在社交場合看到的虛偽或算計。
Charles煩躁地扯了扯一絲不茍的領(lǐng)帶。
他厭惡那種被看透的感覺，哪怕只是一瞬間。
更厭惡的是，自己竟在那碗廉價的面湯里，嘗到了久違的、真實的慰藉。
“周生？”
助理Lisa的聲音透過內(nèi)線電話傳來，冷靜而專業(yè)，“和星洲那邊基金負(fù)責(zé)人的視頻會議五分鐘后開始。
另外，您需要送洗的衣物，我己經(jīng)聯(lián)系了‘La *lanche’的人上來取?！?br>
“知道了?！?br>
Charles的聲音恢復(fù)了一貫的冰冷平穩(wěn)，仿佛昨夜那個狼狽逃離的人從未存在。
“讓他們在會議室等我。”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文件，動作間刻意避開了褲腿的視線范圍。
會議持續(xù)了兩個小時。
成功說服了對方暫時按兵不動。
屏幕關(guān)閉，會議室里只剩下他和Lisa。
“做得很好，周生?！?br>
Lisa遞上新的行程表。
Charles微微頷首，目光掃過行程表，卻忽然停住。
他想起Lisa剛才提到的干洗。
“Lisa，昨晚那條褲子……”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沾了一些糖水飲料，處理起來可能比較麻煩。
你告訴‘La *lanche’，務(wù)必徹底清潔干凈，費用不是問題?！?br>
“明白，周生。
我會特別交代他們?！?br>
Lisa點頭，目光在Charles臉上停留了半秒。
她敏銳地察覺到老板今天似乎比平時更緊繃一些，雖然他的表現(xiàn)無懈可擊。
那條昂貴的褲子沾上了糖水？
這可不像周啟明一貫的作風(fēng)。
Charles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疲憊感如潮水般涌來。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螞蟻般的車流和行人。
陽光刺眼，卻無法溫暖他。
他需要一杯咖啡，來驅(qū)散腦海里殘留的那一絲不合時宜的、屬于深水埗的煙火氣，以及那雙亮得讓他心煩意亂的眼睛。
午市高峰過去，店里暫時清閑下來。
阿聲正蹲在門口的水龍頭旁清洗一摞油膩的碗碟。
水流嘩嘩，沖刷著泡沫。
一輛印著優(yōu)雅法文Logo的白色廂型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這狹窄、嘈雜的街邊，顯得格格不入。
一個穿著熨帖制服、戴著白手套的年輕男子下車，手里提著一個精致的防塵袋。
他皺著眉，小心地避開地上的水漬，走到店門口，語氣帶著職業(yè)化的疏離：“請問，這里是‘陳記云吞面’嗎？”
阿聲抬起頭，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系啊，搵邊位？”
男子將防塵袋遞過來，同時遞上一張印著干洗店抬頭的單據(jù)：“有位周啟明先生，委托我們將這套西裝送回這里。
他說，昨晚在這里發(fā)生了一點意外，弄臟了褲子。
我們‘La*lanche’己經(jīng)做了專業(yè)清洗和護理，賬單己經(jīng)結(jié)算。
麻煩您確認(rèn)簽收一下?！?br>
他的眼神快速掃過阿聲沾著油污的圍裙和濕漉漉的手，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掠過眼底。
阿聲愣住了。
他看著那個光潔如新的防塵袋，又看看單據(jù)上那個燙金的名字“Chow Kai Ming”和后面一串令人咋舌的干洗費用數(shù)字——那幾乎相當(dāng)于他兩三天辛苦的收入。
那個“西裝冰雕”竟然把這么貴的衣服送回來了？
還付了天價干洗費？
“佢……佢送返嚟做咩？”
阿聲下意識地問，眉頭緊鎖。
干洗店員工顯然沒預(yù)料到這個反應(yīng)，公式化地回答：“周先生只是委托我們將清潔好的衣物送回原處。
麻煩您簽收，謝謝?！?br>
阿聲遲疑地接過防塵袋和單據(jù)，粗糙的手指觸碰到那光滑細(xì)膩的布料。
他簽了名，那員工立刻轉(zhuǎn)身，仿佛逃離什么不潔之地般快步走回車上，絕塵而去。
阿聲拎著防塵袋站在店門口，像個捧著燙手山芋的傻子。
街坊好奇的目光投來。
他低頭看著單據(jù)上那個名字和數(shù)字，一股復(fù)雜的情緒涌上心頭。
是那個男人覺得被深水埗“玷污”了，所以要徹底“清潔”干凈，連同昨晚的記憶一起送回來？
還是……某種他無法理解的、屬于中環(huán)精英的奇怪禮節(jié)？
他自嘲地笑了笑，搖搖頭。
兩個世界，果然天差地別。
他小心翼翼地把防塵袋拿進店里，沒有打開，只是把它放在了收銀臺后面那個放錢的鐵皮盒子旁邊。
嶄新的防塵袋與油膩的鐵盒、沾著面粉的記賬本形成刺眼的對比。
深夜，Charles回到冰冷的公寓。
巨大的空間里只有智能家居系統(tǒng)運行的微弱聲響。
他脫掉束縛了一天的西裝外套，扯開領(lǐng)帶，倒了一杯威士忌，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維港的夜景璀璨依舊，流光溢彩。
但他的目光卻仿佛穿透了這片人造的光海，落向了城市另一端那片被高樓陰影覆蓋的區(qū)域——深水埗。
那里沒有璀璨的霓虹，只有昏黃的街燈和人間煙火。
舌尖，似乎又泛起了那碗云吞面的極致鮮味。
眼前，清晰地浮現(xiàn)出那個小老板遞過紙巾時，那雙亮得驚人的、帶著真切歉意的眼睛。
還有……那張被他拍在油膩桌面上的百元鈔票，和今天被送回來的、潔凈如新的昂貴西裝。
他煩躁地仰頭灌下一大口烈酒。
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卻無法驅(qū)散心頭的煩亂。
那個地方，那個人，像一顆投入他死水般生活的石子，激起的漣漪，遠(yuǎn)比他預(yù)想的要持久，也更令人……不安。
他用力捏緊了酒杯，指節(jié)泛白。
必須忘掉。
那只是一個意外，一個不該發(fā)生的、必須被徹底清除的意外。
他走向臥室，腳步卻不由自主地在客廳中央停住。
目光，落在了掛在衣帽架上、那套剛從干洗店取回、掛得一絲不茍的午夜藍西裝上。
在公寓柔和的燈光下，它散發(fā)著冰冷而完美的光澤，仿佛昨夜深水埗的一切，從未發(fā)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