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的廚房像口蒸籠，林小滿攥著木勺的手全是汗。

小米粥在鍋里咕嘟冒泡，水蒸氣模糊了玻璃窗，把窗外的竹影都揉成了毛邊。

她盯著墻上的老掛鐘，分針剛挪過"1"，正是一天里最靜的時候——可客廳里突然炸響《西游記》主題曲，"你挑著擔我牽著馬"的調(diào)子震得瓷勺當啷掉進粥里。

"李叔說這觀里好幾年沒通電。

"她喉嚨發(fā)緊，后槽牙咬得咯咯響。

上個月李掌柜來送菜時還念叨，說這老宅電線老化，供電局早把總閘拉了，"難不成是...？

"話沒說完，粥鍋"噗"地噴了團熱氣，燙得她手背一縮。

林小滿扯過圍裙擦手，指尖卻在發(fā)抖——她想起昨夜那團金光，想起張知府消失前的尖叫，想起爺爺遺像里藏著的笑。

"怕什么，我可是天師孫女。

"她深吸一口氣，抄起案板上的搟面杖，躡手躡腳往客廳挪。

推開門的瞬間，搟面杖"哐當"砸在地上。

褪色的紅沙發(fā)上，坐著個穿藍布衫的老**。

她正抱著個掉漆的搪瓷杯，杯沿沾著褐色茶漬，眼睛盯著老式顯像管電視眨也不眨。

電視屏幕泛著雪花，偏偏《甄嬛傳》的畫面清得很，安陵容正捏著苦杏仁抹眼淚，老**跟著抹眼睛："造孽喲，這小丫頭片子命苦。

""您、您誰??？

"林小滿倒退兩步，后腰抵上了八仙桌角，疼得她倒抽冷氣。

老**這才轉(zhuǎn)過臉，眼角的皺紋像朵綻開的菊花："小姑娘，我是后山的老阿婆。

你們這兒電視信號比我家強，我就溜進來瞅瞅。

"她指節(jié)敲了敲電視殼子，"我那破收音機只能聽戲，哪有這《甄嬛傳》帶勁？

"林小滿盯著她腳邊——地磚縫里漏著晨光，老**的影子卻淡得像團霧。

她喉結(jié)動了動："您...您不怕被人看見？

""別人看不見。

"阿婆鬼端起杯子抿了口茶，杯**本沒水，"就你能瞅見我。

"她忽然湊近，瞇著眼睛打量林小滿，"喲，你這眼尾紅得跟朱砂點的似的，是陰陽眼吧？

我那死鬼老頭活著時說過，有這眼的娃娃能通陰陽。

"林小滿后退到門邊，手在背后摸索著要關(guān)門。

阿婆鬼卻拍著沙發(fā)扶手喊："哎哎哎，我正看到安小主要爭寵呢！

你讓我看完這集，保證不鬧你。

"她指了指電視，"你瞧，皇后娘娘要使壞了——""停！

"林小滿捂住耳朵，可《甄嬛傳》的臺詞還是往耳朵里鉆，"我、我這是民宿，不是鬼屋！

您趕緊走！

""小姑娘咋這么沒同情心？

"阿婆鬼抹起眼淚，可一滴淚都沒掉，"我死了三十年啦，頭回見著彩色電視。

你爺爺活著那會兒，還讓我在院里曬過太陽呢。

"她吸了吸鼻子，"他說阿婆，這觀里有陽氣，你愛來就來。

"林小滿愣住了。

爺爺?shù)呐f相冊里確實有張照片：穿灰布道袍的老頭蹲在葡萄架下，旁邊坐著個穿藍布衫的老**，兩人正分食一塊桂花糕。

"那...那您看完這集就走？

"她妥協(xié)了，聲音軟得像剛出鍋的米糕。

"必須的！

"阿婆鬼立刻坐首了，腰板比剛才挺得還首，"對了，你屋頂漏雨那地兒，我給你修修？

"她抬手指了指天花板，墻角的水漬正往下滴，"我使點陰力，保準管用。

"林小滿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

昨天暴雨沖漏了瓦，她踩著梯子修了半天，手都蹭破了也沒堵嚴實。

"真...真能修？

""瞧好嘍！

"阿婆鬼站起身，藍布衫下擺掠過沙發(fā)扶手，沒帶起半絲風。

她對著漏雨處輕輕一吹，林小滿看見一團青霧裹著碎瓦碴飛起來，"咔嗒咔嗒"重新嵌進瓦縫里。

再看墻角，水珠子"啪"地停在半空中，像串被施了定身咒的珍珠。

"神了！

"林小滿脫口而出，說完又覺得丟人，抿著嘴別過臉。

阿婆鬼笑出了聲："我活著時是瓦匠家的閨女，修房子最在行。

"她坐回沙發(fā)，"你爺爺總說我是最講理的鬼，不像村東頭那老酒鬼，喝多了就砸人家窗戶。

""叮鈴——"門鈴聲驚得林小滿跳起來。

李掌柜的大嗓門跟著飄進來："小滿姑娘！

今兒的菜可新鮮著哪，你爺爺最愛吃的嫩菠菜我多捎了把！

"林小滿手忙腳亂去開門，回頭沖阿婆鬼比了個"噓"的手勢。

阿婆鬼卻大大方方揮了揮手，藍布衫袖子蕩出虛影："你好呀，李叔。

""哐當！

"李掌柜的竹籃砸在地上，菠菜、雞蛋滾了一地。

他瞪圓了眼睛，額角的汗珠子"啪嗒啪嗒"掉："小...小滿！

你、你身后那是誰？

"林小滿僵在原地。

她能看見阿婆鬼正歪著腦袋看李掌柜，活像看個稀奇物件。

"李、李叔您看錯了！

"她干笑兩聲，彎腰去撿雞蛋，手指卻抖得捏不住蛋殼，"這...這是我遠房表姨，來幫我收拾屋子的！

""表姨？

"李掌柜倒退兩步，后背抵上門框，"可、可我咋瞅著她...她腳不沾地？

"阿婆鬼蹲下來幫著撿菠菜，手穿過菜葉時帶起一陣涼風："李叔眼神真好，我活著時就不愛穿鞋。

""啊——！

"李掌柜尖叫著撞開門，竹籃扣在地上，兩個雞蛋"吧嗒"摔成了蛋花。

他邊跑邊喊："鬧鬼啦！

觀里鬧鬼啦！

"林小滿扶著門框首喘氣，轉(zhuǎn)頭看見阿婆鬼正把菠菜碼回竹籃，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那...那李叔會不會到處說？

"她聲音發(fā)蔫。

"他看不見我全貌的。

"阿婆鬼拍拍手，"等會兒他就記成看見個穿藍布衫的影子，說出去人家還當他老眼昏花。

"她指了指電視，"哎，我那集播完沒？

"林小滿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電視里，安陵容剛把苦杏仁塞進嘴里，阿婆鬼又抹起了不存在的眼淚："作孽喲，這小丫頭...""您慢慢看。

"林小滿**突突首跳的太陽穴，轉(zhuǎn)身往廚房走。

路過前臺時，她瞥見掃碼牌還歪在地上——那是昨天被自己撞翻的。

爺爺?shù)倪z像掛在掃碼牌上方，照片里的老頭穿著道袍笑，眼角的皺紋和阿婆鬼的一模一樣。

"爺爺，您可真會藏秘密。

"她蹲下來扶好掃碼牌，指尖擦過遺像玻璃，"陰陽眼、能看見鬼、還有那本會自己翻頁的《太平要術(shù)》...您倒好，一句都沒跟我說過。

"中午的陽光透過葡萄架灑進來，在地上織出金斑。

阿婆鬼看完三集《甄嬛傳》才心滿意足地飄走，走前還拍著林小滿的肩："明兒我?guī)c野山棗來，你熬粥時放兩把，甜。

"林小滿蹲在院子里擇菠菜，李掌柜摔碎的雞蛋在青石板上結(jié)了層白膜。

她盯著那片白，忽然笑出了聲——原來鬼也會看電視劇掉眼淚，也會幫人修屋頂，還會怕被人當成怪物。

夜里躺到床上時，月光正漫過窗欞。

林小滿盯著天花板上的新瓦縫，聽著風穿過葡萄藤的沙沙聲，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摸出枕頭下的《太平要術(shù)》，書頁在月光下泛著淡金，像塊沒化透的糖。

"難道我真要當捉鬼天師？

"她對著天花板嘟囔，"可那些鬼...好像也沒那么可怕。

"窗外傳來夜梟的啼叫，林小滿翻了個身。

月光照亮床頭柜，那里躺著一沓印著"觀月民宿"的五星好評卡——是她上個月新印的，結(jié)果因為總記錯掃碼步驟，一張都沒發(fā)出去過。

她伸手摸了摸那些卡片，指尖觸到"五星好評送桂花糕"的燙金字體。

忽然想起阿婆鬼說的"最講理的鬼"，想起張知府留下的紙條"下次不敢來了"，她嘴角慢慢翹起來。

"或許...我該給民宿換個宣傳語。

"她對著月光小聲說，"比如...觀月民宿，包吃住，還包驅(qū)鬼？

不對，應該更親切點..."風掀起窗簾，《太平要術(shù)》"嘩啦"翻到新的一頁。

林小滿瞇眼去看，朱砂字在月光下閃著微光，像是在說："該準備的，都準備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