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河感覺每一步都踏在燒紅的刀尖上。

噬脊獸帶來的死亡威脅雖己**，但體內那股被強行喚醒又瞬間抽離的金色洪流，卻留下了近乎毀滅性的創(chuàng)傷。

經脈像被無數細小的玻璃碴子反復刮擦，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撕裂般的劇痛。

視線模糊，耳中嗡嗡作響，貧民窟扭曲破敗的景象在眼前搖晃、重疊。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撐過那段仿佛沒有盡頭的歸途的。

他像一具行尸走肉，在散發(fā)著惡臭的垃圾堆和搖搖欲墜的棚屋縫隙間穿行，避開偶爾投射過來的、帶著麻木或貪婪的視線。

最終，他幾乎是撞開了那扇用廢舊金屬板和爛木板勉強拼湊起來的、低矮歪斜的門。

一股混雜著劣質草藥、陳年霉味和微弱暖意的氣息撲面而來，將他瀕臨崩潰的身體和意識輕輕托住。

“小河？！”

一聲帶著驚惶和濃濃關切的蒼老呼喚響起。

林婆婆正佝僂著身子，昏黃搖曳的火光映著她布滿深刻皺紋的臉，渾濁的眼睛在看到沉河慘狀的瞬間，猛地瞪大，手中的木勺“啪嗒”一聲掉進冒著苦澀氣泡的藥湯里。

她幾乎是撲過來的，枯瘦卻異常有力的手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沉河。

“天殺的！

這是怎么了？

遇上巡邏隊了？

還是……”她的話音在看到沉河手中緊攥的那截沾著污血的“鋒骨”時戛然而止，臉色變得更加難看，“碎骨灘？！

你碰上念獸了？！”

沉河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艱難地點了點頭，身體控制不住地往下滑。

林婆婆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將他半拖半抱到角落里那張鋪著厚厚干草和破布的“床”上。

沉河一沾到“床”，緊繃的弦徹底斷裂，眼前一黑，陷入了半昏迷狀態(tài)。

昏沉中，劇烈的痛楚如同潮汐，一**沖擊著他殘存的意識。

他感覺自己像一塊被投入熔爐的頑鐵，正在被無形的火焰煅燒、捶打。

每一次痛苦的浪潮中，都夾雜著一些破碎而陌生的畫面：浩瀚無垠的冰冷星空……一道撕裂蒼穹、仿佛要將萬物焚盡的金色光柱……還有一雙巨大到難以形容、冷漠俯視著渺小塵埃的眼眸……“呃……”他無意識地發(fā)出痛苦的**。

“忍著點，小河！

挺??！”

林婆婆焦急的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他感覺到粗糙卻異常溫暖的手指在他身上快速檢查著，動作熟練而麻利。

隨后，冰涼的、帶著濃烈草藥苦澀氣味的糊狀物被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他滾燙的額頭、胸口和西肢的幾處關鍵穴位上。

那藥糊一接觸皮膚，便帶來一陣刺骨的冰涼，緊接著是火燒火燎般的灼熱感，奇異地與體內的劇痛對抗著，帶來一絲絲微弱的舒緩。

林婆婆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她從一個缺了口的陶罐里倒出僅剩的一點渾濁液體，撬開沉河的牙關，強行灌了下去。

液體入口辛辣無比，像一團火順著喉嚨燒下去，瞬間在胃里炸開，帶來一陣強烈的惡心感，卻也強行刺激著沉河的意識，讓他從昏迷邊緣被拉回了幾分。

他勉強睜開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視線中，是林婆婆布滿汗水和擔憂的臉龐。

她正用一種極其復雜、混合著心痛、后怕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深沉的目光，死死盯著沉河的眼睛。

“眼睛……”林婆婆的聲音干澀沙啞，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小河……你的眼睛……剛才回來的時候……”她似乎不知該如何描述，只是用手指了指沉河的眼角。

沉河心中一凜，強撐著抬起手，用沾滿泥污和血跡的袖子，狠狠擦了擦眼角。

袖子上留下一點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金色痕跡，如同被陽光曬褪色的金箔碎屑，轉瞬就被污垢掩蓋。

一股寒意，比幽冥淵的陰風更刺骨，瞬間攫住了沉河的心臟。

他暴露了！

那道金光！

林婆婆看到了？！

“婆婆，我……”他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林婆婆卻猛地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出奇，渾濁的眼睛里爆發(fā)出一種近乎嚴厲的光芒，壓低了聲音，急促地說道：“別說話！

什么都別說！

記住，你今天只是運氣不好，在碎骨灘撿骨頭的時候，遇到了兩頭刀脊蜥打架，被它們爭斗的念力余波震傷了！

聽懂了嗎？！

就是兩頭刀脊蜥！

記住了！”

她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甚至透著一絲恐懼，仿佛在懼怕著某種無形的存在。

沉河愣住了。

他看著林婆婆眼中那深不見底的憂慮和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近乎守護秘密的緊張，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

不是因為劇痛，而是因為一種冰冷的明悟——林婆婆知道些什么！

她不僅看到了那點金光，而且知道這金光代表著巨大的麻煩！

她在幫他掩飾！

林婆婆沒有理會他的驚愕，迅速用一塊還算干凈的破布浸了涼水，仔細擦掉沉河臉上和手上的污跡和血跡，特別是眼角那點微不**的金痕，反復擦拭，首到看不出任何異常。

她的動作又快又穩(wěn)，帶著一種在貧民窟掙扎求存多年磨礪出的、近乎本能的危機處理能力。

“躺著別動！”

林婆婆將他按回草鋪，她佝僂的背影顯得異常疲憊和蒼老，仿佛背負著無形的重擔。

沉默了片刻，她背對著沉河，用一種近乎夢囈般的聲音，低沉地說道：“十五年前……也是這樣的冬天……天上掉下來一團火……好亮好亮的金光……把半個天都照亮了……掉進了幽冥淵旁邊的垃圾山里……砸出一個好大的坑……”她的聲音微微發(fā)顫，“好多人都看見了……后來……就什么都沒了……坑被填平了……看見的人……也陸陸續(xù)續(xù)……都不見了……”沉河的心，隨著林婆婆的話語，沉入了冰冷的深淵。

十五年前……金光……大坑……消失的人……這些碎片化的信息，像冰冷的針，刺向他心底最深處的謎團。

他出生在貧民窟，是個孤兒，是林婆婆在垃圾堆里撿到了襁褓中的他……時間，似乎對上了！

棚屋外，貧民窟死寂的夜被一陣粗暴的喧嘩聲猛然撕裂！

“開門！

顧府**！

快開門！”

“都滾出來！

磨蹭什么！”

“有沒有見到可疑的人？

或者……奇怪的亮光？！”

沉重的皮靴踹在木板門上的悶響、粗魯的呵斥聲、孩童驚恐的哭鬧、女人壓抑的啜泣……由遠及近，迅速朝著林婆婆這偏僻的角落逼近！

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棚屋內剛剛凝聚起的、沉重而脆弱的寧靜。

顧府的人！

這么快就來了？！

沉河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肌肉因緊張和劇痛而繃緊。

林婆婆猛地轉身，臉色煞白如紙，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駭然，但隨即被一種豁出去的狠厲取代。

她飛快地抓起地上沾滿沉河血跡和污跡的破布，毫不猶豫地扔進了火堆里！

火焰猛地躥高了一下，發(fā)出一陣焦糊的氣味，瞬間將證據吞噬。

“躺好！

閉眼！

裝死！”

林婆婆急促地低吼，同時手忙腳亂地將熬藥的陶罐從火上移開，用灰燼蓋住火堆，棚屋內瞬間昏暗下來，只剩下嗆人的煙霧和濃烈的草藥味。

“砰?。?！”

那扇本就搖搖欲墜的破門，被一只包裹著金屬護脛的腳狠狠踹開！

斷裂的木屑飛濺。

三個身影堵在了門口，如同三尊帶來寒意的煞神。

為首一人身材高大，穿著制式的暗青色皮甲，胸口繡著一個醒目的“顧”字徽記。

他面容冷硬，眼神銳利如鷹隼，帶著毫不掩飾的倨傲和審視，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燈，瞬間掃過狹小、昏暗、充斥著難聞氣味的棚屋。

他正是顧府護衛(wèi)小隊長，趙猛。

身后跟著兩名同樣裝束的護衛(wèi)，手按在腰間的制式念力短棍上，一臉的不耐煩。

濃烈的草藥味和煙塵讓趙猛皺了皺眉，他銳利的目光第一時間鎖定了草鋪上蜷縮著、臉色慘白、氣息微弱的沉河，以及旁邊一臉驚惶、手足無措的林婆婆。

“怎么回事？”

趙猛的聲音冰冷，帶著上位者的質詢。

“大、大人！”

林婆婆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身體篩糠般抖著，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底層貧民面對強權時天然的恐懼和卑微，“是我家小子……不爭氣的東西！

非要去碎骨灘撿骨頭……結果、結果撞上兩頭刀脊蜥在打架……被、被那念力給震傷了……差點……差點就回不來了啊！

嗚嗚……”她一邊哭訴，一邊指著角落火堆旁殘留的灰燼和藥渣，“老婆子正給他熬藥救命呢……大人明鑒??！”

趙猛沒有理會林婆婆的哭訴，他向前一步，銳利的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沉河身上，仔細審視著他慘白的臉色、破爛帶血的衣物、以及那截被他下意識攥在手里、沾著污血的“鋒骨”。

他蹲下身，伸出帶著皮手套的手，毫不客氣地按在沉河的額頭和手腕上探查。

一股冰冷、帶著侵略性的微弱念力試圖探入沉河體內。

沉河緊閉雙眼，全力收斂著氣息，將意識沉入身體最深處，模仿著重傷昏迷的狀態(tài)，同時拼命壓制著體內因外來念力刺激而本能想要反擊的金光余燼。

經脈的劇痛反而成了最好的掩護，讓他的身體呈現出真實的虛弱和紊亂。

冷汗從他額頭滲出，混著草藥灰，看起來更加狼狽不堪。

趙猛的念力在沉河混亂不堪的經脈和嚴重的內腑傷勢中游走了一圈，眉頭緊鎖。

傷勢很重，確實是念力沖擊造成的，而且殘留的念力波動微弱而混亂，符合低階念獸爭斗后逸散的痕跡。

“哼，不知死活的東西！”

趙猛收回手，嫌惡地甩了甩手套，仿佛沾上了什么臟東西。

他站起身，目光再次掃視棚屋。

“大人……”林婆婆跪在地上，頭埋得更低，聲音顫抖著，“您……您是在找什么？

我們這里……真的什么都沒有啊……”趙猛沒有回答，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墻角一個不起眼的、用破布蓋著的舊木箱上。

“那是什么？”

他冷冷地問。

林婆婆的身體猛地一顫，眼中瞬間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恐，但被她強行壓了下去，聲音帶著哭腔：“大人……那、那都是些老婆子撿來的破爛……不值錢的……打開！”

趙猛不容置疑地命令道，一名護衛(wèi)立刻上前。

沉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能感覺到林婆婆那幾乎要窒息的恐懼。

那個舊箱子……里面有什么？

難道……就在護衛(wèi)的手即將掀開破布的剎那——“報告隊長！”

棚屋外突然傳來另一個護衛(wèi)急促的聲音，“西邊巷子口有發(fā)現！

殘留的念力波動很異常！

像是……二級以上念獸留下的！

還很新鮮！”

趙猛猛地轉頭，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

“二級念獸？！”

他立刻放棄了眼前的破箱子，對林婆婆厲聲道：“管好你家這個廢物！

再有下次，死了也是活該！

走！”

他不再看沉河和林婆婆一眼，沉重的腳步聲迅速遠去。

棚屋內，死一般的寂靜。

林婆婆癱軟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后背的粗布衣衫己被冷汗浸透。

沉河也緩緩睜開了眼睛，劫后余生的虛脫感和更深的疑云同時涌上心頭。

二級念獸的痕跡？

是噬脊獸最后殘留的氣息被他們發(fā)現了？

他看向墻角那個差點被打開的舊木箱，心臟仍在劇烈地跳動。

林婆婆喘息稍定，掙扎著爬起身，踉蹌著走到門邊，小心地探出頭張望，確認顧府的人確實走遠了。

她才猛地關上門，用一根粗木棍死死抵住門后。

做完這一切，她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胸膛劇烈起伏。

她沒有說話，只是艱難地爬起身，走到墻角那個舊木箱前。

沉河屏住了呼吸。

借著棚屋縫隙透進來的、最后一絲微弱的月光，他看到林婆婆從箱子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個東西。

那并非他想象中的任何寶物。

那是一個只有巴掌大小、材質非金非玉、邊緣粗糙、形狀不規(guī)則的薄片。

它通體呈現出一種極其黯淡、近乎被塵土完全覆蓋的灰白色，毫不起眼，甚至像是從某塊更大石頭上隨意敲下來的碎片。

然而，當林婆婆布滿老繭的手指拂過薄片表面時，沉河體內那沉寂的、因重傷而萎靡的金光本源，竟毫無征兆地、極其微弱地……悸動了一下！

仿佛沉睡的巨龍，被同源的氣息輕輕觸動了一根胡須！

沉河的瞳孔，在黑暗中驟然收縮！

林婆婆捧著那黯淡的薄片，如同捧著世間最沉重的秘密，緩緩轉過身。

昏暗中，她的目光穿透煙霧和距離，首首落在沉河震驚的臉上，嘴唇翕動著，聲音干澀而沙啞，帶著一種穿越了漫長歲月的疲憊和沉重：“小河……這東西……是十五年前……在那片金光落下的坑里……我撿到的……唯一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