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白虎堂前遇家兄
林家的銅壺
自那回從三百年后回來，我總覺得那銅壺里藏著說不盡的秘密。
娘把林建國給的照片仔細裱了，藏在爹的牌位旁，每日添茶時總要對著看半晌，嘴角帶著笑，眼里卻汪著淚。
我照舊蹲在門檻上看銅壺，有時伸手摸那冰涼的纏枝蓮紋，總盼著它再“嗡”地響一聲，好讓我再瞧瞧那個有鐵盒子跑、姑娘剪短發(fā)的世界。
這念想纏了我半月，首到芒種那天。
那日天悶熱得緊，蟬在柳樹上扯著嗓子叫，茶館里客人稀稀拉拉的。
娘在里屋納鞋底，我守著柜臺打盹，忽聽“哐當”一聲，那銅壺竟自己從灶臺上跳了下來，在地上打了個滾，壺嘴對準了街對面的太尉府。
我驚得差點從板凳上摔下來。
還沒等喊娘，壺身就冒出紫霧，比上回更濃，裹著我就往太尉府的方向飄。
我心里發(fā)慌，這太尉府是**堂所在，尋常人哪敢靠近？
可身子像被捆住似的，腳不沾地地穿過朱漆大門，竟沒被門口的衛(wèi)兵發(fā)現(xiàn)。
府里靜得可怕，青石板路**頭曬得發(fā)燙。
轉(zhuǎn)過月洞門，就見前頭影壁下站著個大漢，穿一身皂色錦袍，腰懸寶刀，背著手望著墻上的猛虎圖出神。
那背影我只在爹留下的畫里見過——寬肩窄腰，脊梁挺得筆首，像株被狂風壓不彎的青松。
“這位……可是家兄？”
我喉嚨發(fā)緊，試探著喊了一聲。
那大漢猛地回頭，我這才看清他的臉：面如重棗，臥蠶眉下一雙丹鳳眼，雖帶著風霜，卻亮得像寒星。
他見了我，先是一愣，隨即眉頭緊鎖：“你是何人？
怎知我名姓？”
“我是林嵩啊！”
我往前湊了兩步，聲音發(fā)顫，“爹是林提轄，娘在朱雀大街開茶館，你臨走前給我削過木劍，還記得嗎？”
他那雙丹鳳眼猛地睜大，握著刀柄的手“咔”地收緊，指節(jié)泛白：“你……你說什么？
爹他……”話沒說完，就見他喉結(jié)滾動，眼圈竟紅了。
我這才想起，爹前年染了風寒去了，家兄在外**，怕是還不知曉。
“爹……去得安詳?！?br>
我低下頭，不敢看他。
他沉默了半晌，突然伸手按在我肩上，那力道大得差點把我按趴下，可掌心卻帶著滾燙的溫度。
“長高了，”他聲音沙啞，帶著笑意，又藏著哭腔，“臨走時你才到我腰，如今都快齊我肩了。”
正說著，忽聽身后傳來腳步聲，一個穿**的軍官搖著折扇走來，看見家兄就笑：“林教頭，太尉等著看你的寶刀呢，怎在這兒磨蹭？”
家兄眉頭一皺，回頭道：“陸虞候，稍等片刻?！?br>
他轉(zhuǎn)過來看著我，眼神里滿是急色，“嵩兒，你怎么會到這兒來？
快回去告訴**，就說我……”話沒說完，就被那陸虞候打斷：“教頭，這孩子是誰？
莫不是耽誤了太尉的事？”
家兄咬了咬牙，從懷里摸出塊玉佩塞給我：“拿著這個，快走！
別再來太尉府！”
我攥著玉佩，那玉被他揣得溫熱。
剛要問他何時回家，就見他猛地轉(zhuǎn)身，跟著陸虞候往**堂去，背影挺得筆首，卻透著股說不出的決絕。
我攥著玉佩，心里七上八下的。
忽聽**堂里傳來驚堂木似的響聲，接著是家兄的怒吼：“陸謙！
你這小人！”
我嚇得縮在影壁后，不敢探頭。
就見幾個兵丁沖進去，很快又把家兄押了出來，他雙手被捆著，錦袍被扯破了，臉上沾著血，卻依舊瞪著眼，罵聲不絕。
“這是……怎么了？”
我渾身發(fā)抖，突然想起林建國給的照片里，爹的畫像旁寫著“宣和三年春”，而家兄這光景，怕是正應(yīng)了說書先生講的“誤入**堂”。
我急得想沖上去，可手無縛雞之力，沖上去不過是白白送死。
正急得團團轉(zhuǎn)，那銅壺突然在我腳邊“嗡”地響了。
紫霧再次涌上來，我看著家兄被押上囚車，看著他回頭望了一眼朱雀大街的方向，那眼神像刀子扎在我心上。
我想喊“哥”，卻被濃霧吞了聲音，天旋地轉(zhuǎn)中，只攥緊了那塊玉佩。
再次落地時，仍是自家茶館的門檻。
娘拿著鞋底從里屋出來，見我臉色慘白，忙問：“嵩兒，咋了？
臉跟紙似的?！?br>
我撲進她懷里，把玉佩掏出來：“娘，我見著哥了！
在太尉府，他被人抓了！”
娘拿著玉佩的手猛地一抖，那玉佩“啪”地掉在地上，滾到銅壺邊。
她望著壺嘴的白汽，嘴唇哆嗦著：“我就知道……就知道他性子烈，在那邊要出事……”說著就往內(nèi)屋跑，翻出個舊木箱，從最底下摸出封皺巴巴的信，信紙都發(fā)黃了。
“這是你哥上月托人捎來的，”娘聲音發(fā)顫，“他說那高太尉的義子調(diào)戲你嫂子，他忍了又忍，就怕禍及家里……”我湊過去看，信上的字力透紙背，最后幾句寫著“若我出事，勿念，守好茶館，教嵩兒安穩(wěn)度日”。
我看著那銅壺，突然明白它為何帶我去見家兄——不是讓我救他，是讓我看清這世道的渾，看清家兄的難。
正愣著，娘突然把玉佩撿起來，用紅繩串了，系在我脖子上：“你哥說了，要你安穩(wěn)度日。
咱林家，守著這茶館，守著這點念想，就不算敗落?！?br>
那日之后，銅壺再沒異動過。
過了月余，街上沸沸揚揚地傳，八十萬禁軍教頭林沖，被刺配滄州，臨行前在野豬林遇了險，幸得魯智深相救。
我和娘聽了，對著西北方向燒了三炷香，娘說：“你哥命硬，能挺過去?！?br>
我摸著脖子上的玉佩，時常對著銅壺發(fā)呆。
它不像帶我去未來時那樣，讓我看見日子的甜，反倒讓我嘗了世道的苦。
可我不怨它，因為它讓我見了家兄最后一面，見了他脊梁骨里的剛。
后來，我把這事告訴了林建國——當然是托那銅壺捎去的信（不知他收沒收到）。
再后來，我長大了，接過娘手里的茶館，每日燒水泡茶，看著往來的客人，聽他們說江湖事，說邊關(guān)險。
那銅壺被我擦得锃亮，纏枝蓮紋在陽光下閃著光，像極了家兄挺首的脊梁。
我知道，無論家兄在滄州風雪里有多難，無論三百年后的林家在鐵盒子中間如何營生，只要這銅壺還在，只要茶館的煙還升著，我們林家的人，就永遠帶著股子不服輸?shù)膭艃海诟髯缘哪暝吕?，守著本分，挺著腰桿，過日子。
娘把林建國給的照片仔細裱了，藏在爹的牌位旁，每日添茶時總要對著看半晌，嘴角帶著笑，眼里卻汪著淚。
我照舊蹲在門檻上看銅壺，有時伸手摸那冰涼的纏枝蓮紋，總盼著它再“嗡”地響一聲，好讓我再瞧瞧那個有鐵盒子跑、姑娘剪短發(fā)的世界。
這念想纏了我半月，首到芒種那天。
那日天悶熱得緊，蟬在柳樹上扯著嗓子叫，茶館里客人稀稀拉拉的。
娘在里屋納鞋底，我守著柜臺打盹，忽聽“哐當”一聲，那銅壺竟自己從灶臺上跳了下來，在地上打了個滾，壺嘴對準了街對面的太尉府。
我驚得差點從板凳上摔下來。
還沒等喊娘，壺身就冒出紫霧，比上回更濃，裹著我就往太尉府的方向飄。
我心里發(fā)慌，這太尉府是**堂所在，尋常人哪敢靠近？
可身子像被捆住似的，腳不沾地地穿過朱漆大門，竟沒被門口的衛(wèi)兵發(fā)現(xiàn)。
府里靜得可怕，青石板路**頭曬得發(fā)燙。
轉(zhuǎn)過月洞門，就見前頭影壁下站著個大漢，穿一身皂色錦袍，腰懸寶刀，背著手望著墻上的猛虎圖出神。
那背影我只在爹留下的畫里見過——寬肩窄腰，脊梁挺得筆首，像株被狂風壓不彎的青松。
“這位……可是家兄？”
我喉嚨發(fā)緊，試探著喊了一聲。
那大漢猛地回頭，我這才看清他的臉：面如重棗，臥蠶眉下一雙丹鳳眼，雖帶著風霜，卻亮得像寒星。
他見了我，先是一愣，隨即眉頭緊鎖：“你是何人？
怎知我名姓？”
“我是林嵩啊！”
我往前湊了兩步，聲音發(fā)顫，“爹是林提轄，娘在朱雀大街開茶館，你臨走前給我削過木劍，還記得嗎？”
他那雙丹鳳眼猛地睜大，握著刀柄的手“咔”地收緊，指節(jié)泛白：“你……你說什么？
爹他……”話沒說完，就見他喉結(jié)滾動，眼圈竟紅了。
我這才想起，爹前年染了風寒去了，家兄在外**，怕是還不知曉。
“爹……去得安詳?！?br>
我低下頭，不敢看他。
他沉默了半晌，突然伸手按在我肩上，那力道大得差點把我按趴下，可掌心卻帶著滾燙的溫度。
“長高了，”他聲音沙啞，帶著笑意，又藏著哭腔，“臨走時你才到我腰，如今都快齊我肩了。”
正說著，忽聽身后傳來腳步聲，一個穿**的軍官搖著折扇走來，看見家兄就笑：“林教頭，太尉等著看你的寶刀呢，怎在這兒磨蹭？”
家兄眉頭一皺，回頭道：“陸虞候，稍等片刻?！?br>
他轉(zhuǎn)過來看著我，眼神里滿是急色，“嵩兒，你怎么會到這兒來？
快回去告訴**，就說我……”話沒說完，就被那陸虞候打斷：“教頭，這孩子是誰？
莫不是耽誤了太尉的事？”
家兄咬了咬牙，從懷里摸出塊玉佩塞給我：“拿著這個，快走！
別再來太尉府！”
我攥著玉佩，那玉被他揣得溫熱。
剛要問他何時回家，就見他猛地轉(zhuǎn)身，跟著陸虞候往**堂去，背影挺得筆首，卻透著股說不出的決絕。
我攥著玉佩，心里七上八下的。
忽聽**堂里傳來驚堂木似的響聲，接著是家兄的怒吼：“陸謙！
你這小人！”
我嚇得縮在影壁后，不敢探頭。
就見幾個兵丁沖進去，很快又把家兄押了出來，他雙手被捆著，錦袍被扯破了，臉上沾著血，卻依舊瞪著眼，罵聲不絕。
“這是……怎么了？”
我渾身發(fā)抖，突然想起林建國給的照片里，爹的畫像旁寫著“宣和三年春”，而家兄這光景，怕是正應(yīng)了說書先生講的“誤入**堂”。
我急得想沖上去，可手無縛雞之力，沖上去不過是白白送死。
正急得團團轉(zhuǎn)，那銅壺突然在我腳邊“嗡”地響了。
紫霧再次涌上來，我看著家兄被押上囚車，看著他回頭望了一眼朱雀大街的方向，那眼神像刀子扎在我心上。
我想喊“哥”，卻被濃霧吞了聲音，天旋地轉(zhuǎn)中，只攥緊了那塊玉佩。
再次落地時，仍是自家茶館的門檻。
娘拿著鞋底從里屋出來，見我臉色慘白，忙問：“嵩兒，咋了？
臉跟紙似的?！?br>
我撲進她懷里，把玉佩掏出來：“娘，我見著哥了！
在太尉府，他被人抓了！”
娘拿著玉佩的手猛地一抖，那玉佩“啪”地掉在地上，滾到銅壺邊。
她望著壺嘴的白汽，嘴唇哆嗦著：“我就知道……就知道他性子烈，在那邊要出事……”說著就往內(nèi)屋跑，翻出個舊木箱，從最底下摸出封皺巴巴的信，信紙都發(fā)黃了。
“這是你哥上月托人捎來的，”娘聲音發(fā)顫，“他說那高太尉的義子調(diào)戲你嫂子，他忍了又忍，就怕禍及家里……”我湊過去看，信上的字力透紙背，最后幾句寫著“若我出事，勿念，守好茶館，教嵩兒安穩(wěn)度日”。
我看著那銅壺，突然明白它為何帶我去見家兄——不是讓我救他，是讓我看清這世道的渾，看清家兄的難。
正愣著，娘突然把玉佩撿起來，用紅繩串了，系在我脖子上：“你哥說了，要你安穩(wěn)度日。
咱林家，守著這茶館，守著這點念想，就不算敗落?！?br>
那日之后，銅壺再沒異動過。
過了月余，街上沸沸揚揚地傳，八十萬禁軍教頭林沖，被刺配滄州，臨行前在野豬林遇了險，幸得魯智深相救。
我和娘聽了，對著西北方向燒了三炷香，娘說：“你哥命硬，能挺過去?！?br>
我摸著脖子上的玉佩，時常對著銅壺發(fā)呆。
它不像帶我去未來時那樣，讓我看見日子的甜，反倒讓我嘗了世道的苦。
可我不怨它，因為它讓我見了家兄最后一面，見了他脊梁骨里的剛。
后來，我把這事告訴了林建國——當然是托那銅壺捎去的信（不知他收沒收到）。
再后來，我長大了，接過娘手里的茶館，每日燒水泡茶，看著往來的客人，聽他們說江湖事，說邊關(guān)險。
那銅壺被我擦得锃亮，纏枝蓮紋在陽光下閃著光，像極了家兄挺首的脊梁。
我知道，無論家兄在滄州風雪里有多難，無論三百年后的林家在鐵盒子中間如何營生，只要這銅壺還在，只要茶館的煙還升著，我們林家的人，就永遠帶著股子不服輸?shù)膭艃海诟髯缘哪暝吕?，守著本分，挺著腰桿，過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