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痛如冰冷的鐵鉤，一次次撕扯著林墨的神經(jīng)。

每一次在雪地里拖動身體，嵌在后背的**傷口就像被燒紅的烙鐵重新燙過。

黑松林的邊緣近在咫尺，卻又仿佛遙不可及。

他咬碎了舌尖，血腥味與凍土的氣息在口腔中彌漫，靠著這股狠勁，他終于一頭栽進了枯枝敗葉堆積的腐殖層里。

黑暗帶著**的甜腥氣將他包裹。

昏迷前最后殘存的意識里，是阿阮消失在風雪中的背影，以及她臉頰上那道刺目的血痕。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粗糙的觸感**著他的臉頰。

林墨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視野中，一雙琥珀色的豎瞳在咫尺之遙盯著他，帶著野獸的警惕。

那是一只瘦骨嶙峋的北境灰狼，獠牙間滴著腥臭的涎水，顯然把他當成了唾手可得的腐肉。

死亡的寒意瞬間壓倒了傷口的灼痛。

林墨想動，但身體卻像灌了鉛，連手指都抬不起來。

狼的鼻息噴在他脖頸上，帶著死亡的腥氣。

就在獠牙即將刺入皮膚的剎那，一道刺耳的破空聲撕裂了林墨耳邊的死寂！

“咻——噗！”

一支粗糙的木桿箭矢，帶著強勁的力道，精準地扎進灰狼張開的咽喉！

箭尾用染血的破布條纏著，箭尾是磨尖的獸骨。

灰狼的哀嚎被涌出的血沫堵在喉嚨里，它猛地翻滾在地，西爪瘋狂地刨抓著積雪和腐葉，琥珀色的瞳孔迅速黯淡下去。

林墨的心臟狂跳，幾乎要撞出胸膛。

他艱難地轉(zhuǎn)動眼珠，看向箭矢射來的方向。

幽暗的松林深處，一個矮小的身影無聲地立在一棵扭曲的老松樹下。

那人裹著骯臟的、辨不出原色的獸皮，臉上涂著厚厚的黑泥和赭石顏料，只露出一雙亮得驚人的眼睛。

他手中握著一把粗糙得近乎原始的硬木弓，弓弦還在微微震顫。

“沙…沙…” 那人踩著厚厚的腐殖層走近，腳步輕得像掠過雪地的風。

他在幾步外停下，那雙眼睛審視著林墨，像在評估一件物品的價值。

目光掃過林墨襤褸帶血的棉襖，最終落在他因爬行而敞開的衣襟處——那里，露出了一角非金非石、閃爍著幽暗金屬光澤的圖譜碎片。

涂滿泥彩的臉上，那雙眼睛驟然瞇起，閃過一絲林墨無法理解的、混合著驚悸與貪婪的光芒。

“圖…” 一個極其嘶啞、仿佛砂紙摩擦巖石的音節(jié)從那人的喉嚨深處擠出，帶著濃重的、林墨從未聽過的土語口音。

林墨心頭一凜，下意識地想捂住胸口，卻牽動了傷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

那人不再言語，動作卻快如鬼魅。

他蹲下身，完全無視了旁邊還在抽搐的狼尸，伸出同樣涂滿泥污、骨節(jié)粗大的手，極其靈活地探向林墨的懷里。

林墨想掙扎，卻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絕望再次攫住了他。

剛離狼吻，又入人手？

懷里的圖譜碎片和腦中那些破碎的“天工”知識，是他唯一能告慰阿阮、拯救龍夏的**！

粗糙的手指觸碰到了冰冷的金屬碎片。

就在林墨萬念俱灰之際，那人動作卻頓住了。

他的指尖沒有去抓圖譜，反而隔著破爛的棉布，按在了林墨后背那處猙獰的傷口邊緣。

劇痛讓林墨眼前發(fā)黑，悶哼出聲。

那人喉嚨里發(fā)出一串意義不明的咕嚕聲，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縮回手，在腰間的獸皮袋里摸索著，掏出一把黏糊糊、散發(fā)著強烈刺鼻氣味的墨綠色糊狀物，不由分說地、幾乎是粗暴地糊在了林墨后背的傷口上！

“呃啊——！”

火燒般的劇痛瞬間蓋過了之前的鈍痛，林墨的身體猛地弓起，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冷汗瞬間浸透了破襖。

那藥糊仿佛活物，拼命往傷口深處鉆去，帶來一種詭異的灼燒感。

做完這一切，那人看也沒看林墨痛苦扭曲的臉，轉(zhuǎn)身拖起那只體型不小的死狼，像拖著一捆柴火，毫不費力地消失在松林更深沉的陰影里。

只留下林墨獨自在腐葉堆里，忍受著藥力帶來的煉獄煎熬，和劫后余生的劇烈喘息。

他懷里的圖譜碎片，依舊冰冷堅硬，像一塊沉重的墓碑，壓在他的心上。

永定府衙后堂永定府衙的后堂彌漫著劣質(zhì)熏香和隔夜酒菜混合的酸腐氣味。

府尹王有財，一個面團般白胖的中年人，正焦躁地**手，在鋪著褪色錦緞的官帽椅前來回踱步，額頭上沁出的油汗沖開了臉上厚厚的官粉。

“廢物！

一群廢物！”

他尖細的嗓音因為恐懼而扭曲，“一個大活人，帶著那么個叮當響的鐵疙瘩，還能鉆地跑了不成？！

還有那個小賤婢……”他猛地頓住，驚恐地看向端坐在上首太師椅上的威廉爵士。

洋人正慢條斯理地用一方雪白的手帕擦拭著手中的單筒望遠鏡，鏡片上殘留著西坡陷坑邊緣的泥點。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但那單片眼鏡后冰冷的藍光，讓王有財如墜冰窟。

“爵……爵士大人息怒！”

王有財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帶著哭腔，“下官……下官己加派了三班衙役，還有巡防營的兵，把老熊嶺圍得鐵桶一般！

一只耗子都跑不出去！

至于那小丫頭片子……”他咽了口唾沫，“掉進……掉進獵熊坑里，骨頭都摔碎了，絕無生還可能！

那坑深著呢！”

“哦？”

威廉終于抬了抬眼，嘴角勾起一絲毫無溫度的弧度，“王大人確定，那‘圣物’也跟著那小賤婢一起摔碎了？”

他的視線掃過王有財肥厚的后頸，如同打量砧板上的肉。

王有財渾身肥肉一顫，汗如雨下：“這……這……坑底太深，雪又大，暫時……暫時還沒找到……廢物?！?br>
威廉輕聲吐出兩個字，像丟下兩枚冰錐，扎得王有財一哆嗦。

“那個工匠林墨，必須找到。

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還有他帶走的東西，一片碎紙都不能少?！?br>
他站起身，高大身影投下的陰影將王有財完全籠罩。

“如果東西落到不該知道的人手里……”他意味深長地頓了頓，手杖輕輕敲了敲地面鋪著的、產(chǎn)自江南的昂貴絨毯，“我想王大人很明白，總督閣下對辦事不力的官員，一向沒什么耐心?！?br>
王有財面無人色，連連磕頭：“明白！

明白！

下官親自去督陣！

挖地三尺也給您找出來！”

威廉不再看他，戴上高筒禮帽，轉(zhuǎn)身走出這間散發(fā)著**氣息的后堂。

門外寒風凜冽，他緊了緊呢子大衣的領(lǐng)口，目光投向風雪彌漫的城東方向，那里矗立著永定城唯一氣派的三進宅院——蕭府。

“蕭遠山……”他低聲咀嚼著這個名字，單片眼鏡在灰暗的天光下閃過一絲幽芒，“希望你這只盤踞東方的老狐貍，別不識抬舉，把手伸到不該伸的地方?！?br>
蕭府書房蕭府的書房，是另一個世界。

空氣里彌漫著清冽的松木香，地龍燒得溫暖如春，隔絕了窗外的風雪肆虐。

紫檀木的書案后，蕭遠山正襟危坐，蟒袍玉帶一絲不茍。

他面前攤開的，正是那份來自北境巡防營的染雪急報。

幕僚垂手肅立，大氣不敢出。

書房里只有燭火燃燒的輕微噼啪聲，以及蕭遠山指尖緩慢敲擊桌面的篤篤聲。

“隕鐵坑……洋人偵測船……還有那個叫林墨的工匠……”蕭遠山的聲音低沉平緩，聽不出喜怒，“王有財的人，在找什么？”

幕僚連忙躬身：“回稟王爺，探子回報，府衙的人瘋了一樣在老熊嶺搜山，像是在找什么人。

另外……洋人威廉爵士，今日去了府衙后堂，停留了約莫一炷香時間?！?br>
“威廉爵士……”蕭遠山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拿起案頭那枚金殼懷表。

表蓋彈開，露出內(nèi)蓋精細鐫刻的銘文：“時不我待，唯變可生”。

燭光映在他深潭般的眸子里，跳躍著難以捉摸的光。

“那個工匠林墨，有什么特別？”

“據(jù)查，是永定城東郊匠戶林老蔫的兒子，世代打鐵為生。

去年永定礦場鍋爐爆炸，**被炸死了，林墨僥幸活下來，右手殘廢的童養(yǎng)媳阿阮也是那次事故留下的。

這小子……有些古怪，常鼓搗些奇技淫巧，不受鄉(xiāng)鄰待見。

前些日子獨自去了北邊老熊嶺，說是找礦?！?br>
“右手殘廢的童養(yǎng)媳……”蕭遠山若有所思，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懷表冰冷的金屬外殼，“鍋爐爆炸……王爺，可要派人去老熊嶺？

府衙和洋人攪在一起，怕是要生事端。”

幕僚試探著問。

蕭遠山“啪”地合上懷表蓋，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書房里格外分明。

他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坤輿萬國全圖》前，目光銳利如刀，刮過龍夏漫長的海岸線。

“派一隊‘鐵鷂子’?！?br>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不要驚動府衙和洋人。

找到那個林墨，帶回來。

要活的?！?br>
他頓了頓，補充道：“注意，他身邊可能還有一個……斷了右手的丫頭?！?br>
“是！”

幕僚領(lǐng)命，悄無聲息地退下。

書房里只剩下蕭遠山一人。

他負手而立，凝視著地圖上被西洋艦船標志包圍的海岸線，又低頭看了看手中緊握的懷表。

冰冷的金屬外殼下，是精密齒輪永不停歇的咬合運轉(zhuǎn)。

風雪拍打著窗欞，嗚咽作響。

這小小的懷表，是十年前他出使英倫時，一位醉醺醺的工程師在酒館里向他炫耀的“泰西奇技”。

那細微而恒定的“滴答”聲，曾在無數(shù)個深夜里叩擊著他的心扉。

龍夏，再不變，就真的沒時間了。

他指腹重重擦過表蓋上冰冷的銘文，仿佛要擦出火來。

窗外，永定城的夜，被風雪壓得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