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往西斜了半尺，趙天保的影子被拉得老長(zhǎng)，貼在蒿草稈上晃悠。

張老憨說“過了劉二堡再走三十里” ，也不知邁了多少步，腳下的土愈發(fā)綿軟，鞋底似粘了麥芽糖，每拔腳都 “咕嘰” 響。

“哥，你聞！”

趙天祿忽停步，鼻尖輕顫。

風(fēng)里除蒿草澀味，竟多了煙火氣，是柴草慢燜的暖，混著腥甜，像家里燉魚的香。

天保也駐足，抬眼望，蒿草在西北方矮半截，露出片往下陷的凹地，邊緣泛亮，日頭照得晃眼。

二人深一腳淺一腳挪過去，煙火氣漸濃，還能聽見 “噼啪” 柴火聲，斷斷續(xù)續(xù)，似在招呼。

凹地中間幾間土坯房，茅草頂被風(fēng)掀缺角，碎磚壓著。

最外間煙囪正冒淡青煙，剛飄起就被風(fēng)撕成絲，纏上柳樹枝。

天保攥緊懷里梨木牌，腳步放緩 —— 荒地里竟有人家？

“咳咳……” 屋里傳來蒼老咳嗽，像水泡過的木頭聲。

接著門 “吱呀” 開，挪出個(gè)老漢，背駝得快貼地，拄根棗木拐杖，杖頭油光锃亮。

他抬眼瞅見天保兄弟，渾濁眼亮了亮，沖屋里喊：“芽丫頭，把灶上的魚端出來晾晾！”

話音未落，屋里竄出個(gè)丫頭，扎兩條麻花辮，辮梢沾草木灰，穿藍(lán)布衫、黑布褲，褲腳挽起，沾著泥。

她端粗瓷盆，盆底沉著半大的魚，鱗片泛銀光。

瞅見天保、天祿，“呀” 一聲，盆差點(diǎn)脫手，辮梢灰簌簌掉。

“這是……” 天保剛開口，老漢己拄拐挪過來，拐杖敲地 “篤篤” 響：“俺姓王，叫王河生。

這是俺孫女，春芽。”

他往凹地深處指，“這片蛤蜊洼，就俺爺孫倆住著?！?br>
王春芽這才回神，把魚盆放窗臺(tái)，手在圍裙蹭蹭，脆生生問：“你們打哪兒來？

俺爺說這地除野兔，多少年沒見生人?！?br>
她眼溜圓，盯著天保手里谷種袋，鼻尖動(dòng)了動(dòng)，“是來種地的？”

天祿剛要答，天保先開口：“**是從前杠村過來的，想找荒地落腳。

聽人說這兒叫蛤蜊坑……是蛤蜊洼！”

王春芽忙糾正，嘴角翹，“老輩人說地底下全是蛤蜊殼，下雨積水，才叫洼。

坑是外人瞎叫的?！?br>
說著沖屋里喊，“爺，他們帶了谷種！”

王河生蹲在水邊抽旱煙，銅制煙鍋泛著光，煙慢悠悠飄，笑起來皺紋擠成一團(tuán)：“看出來了。

這年頭，揣谷種往荒地里鉆的，都是想活命的?！?br>
他沖屋里抬抬下巴，“進(jìn)來歇歇腳，春芽剛燉了魚湯，不嫌棄就喝口?！?br>
天保瞥眼天祿，天祿正偷瞅屋里，灶上鐵鍋冒熱氣，香味門縫往外鉆。

二人渴得喉嚨冒煙，便跟著進(jìn)了屋。

土炕鋪干草，墻角堆半筐白花花蛤蜊殼，像落了層雪。

春芽舀兩碗魚湯，粗瓷碗沿豁口，湯里飄姜片，腥甜首鉆鼻。

“這地…… 能種莊稼不？”

天保喝口湯，燙得舌尖發(fā)麻，忙問。

王河生往灶里添柴，火星 “噼啪” 跳：“澇時(shí)能淹到炕沿，旱時(shí)能裂成龜殼?！?br>
他指了指春芽，“但俺孫女會(huì)看水，她知道哪塊地能躲大水。”

春芽正蹲門口擇野菜，聞言回頭沖天保眨眨眼：“俺爺教的，看草根顏色就行 —— 深綠的能扛澇，發(fā)黃的就得渴死?！?br>
她手里野菜梗掛泥，甩了甩，水珠濺天祿鞋上，“你們要是留下，俺帶你們找能下種的地?！?br>
天保捏捏懷里梨木牌，刻痕硌掌心。

屋外日頭沒沉底，窗戶紙照得發(fā)黃，湯碗熱氣往上飄，混著王河生煙斗煙味，倒叫人覺這陌生土坯房，有了 “家” 的暖。

他看眼天祿，天祿正捧著碗喝湯，喉結(jié)滾得快，嘴角沾油星子，顯然默許。

“那…… 就麻煩大爺和妹子了?！?br>
天保放下碗，碗底碰桌面 “當(dāng)” 一聲，在洼地里格外清亮。

王河生沒搭話，往他碗里又添勺湯。

春芽己蹦到屋外，喊著 “俺去看看西坡草色” ，辮梢草木灰隨風(fēng)飛，像只剛睡醒的小雀。

天保望著她背影，忽覺掌心谷種沒那么燙，倒像有了發(fā)芽的軟乎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