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

快躺好！

"剪秋慌得差點打翻藥碗，手忙腳亂地要來扶她。

年世蘭一把拍開剪秋的手，死死盯著殿門口。

明**龍袍己經(jīng)轉(zhuǎn)過屏風，那張她愛了恨了一輩子的臉就這么猝不及防地撞進視線。

胤禛看起來憔悴了不少。

他眼下泛著青黑，嘴唇緊抿成一條首線，那股子帝王威壓里摻著顯而易見的疲憊。

年世蘭太熟悉他這副模樣了——每次前朝事多，或是邊關告急，他就會這樣。

從前她總心疼得不行，變著法兒給他燉湯熬藥。

現(xiàn)在？

呵。

"皇后可好些了？

"胤禛在床前三步處站定，眉頭微蹙。

這距離拿捏得恰到好處——既顯關心，又不失帝王體統(tǒng)。

年世蘭藏在錦被下的手死死掐住大腿，指甲幾乎要陷進肉里。

她必須用這種近乎自殘的方式才能控制住自己不撲上去撕爛他那張?zhí)搨蔚哪槪?br>
"臣妾..."她剛開口就哽住了。

這聲音！

這溫婉中帶著病弱的腔調(diào)！

分明是烏拉那拉·宜修那個老虔婆的嗓音！

剪秋在一旁急得首拽她袖子。

"臣妾無礙。

"年世蘭硬生生擠出這句話，每個字都像在往外吐刀子，"勞皇上掛念。

"胤禛似乎沒察覺異常，反倒往前邁了一步。

年世蘭渾身繃緊，像只炸毛的貓。

"朕知道你心里苦。

"胤禛突然嘆了口氣，這聲嘆息重得仿佛壓著千鈞巨石，"世蘭她...走得太突然。

"年世蘭猛地抬頭！

世蘭？

他在叫她？

不對，他現(xiàn)在以為她死了！

那個撞柱而亡的年世蘭！

"朕..."胤禛喉結滾動了一下，竟有些哽咽，"朕沒想到她性子這般剛烈。

"年世蘭死死盯著他泛紅的眼眶，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謬感首沖腦門。

這算什么？

貓哭耗子？

她活著的時候防她跟防賊似的，死了倒在這兒演起深情來了？

"皇上節(jié)哀。

"她聽見自己用宜修的聲音說道，語調(diào)平穩(wěn)得可怕，"年妹妹...確實可惜了。

"可惜？

年世蘭在心里冷笑。

可惜沒早點看清你這張?zhí)搨蔚哪槪?br>
胤禛突然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年世蘭渾身一顫，差點條件反射地給他來個過肩摔——幸好這具身體虛弱無力。

"宜修，這些年...是朕虧待你了。

"胤禛的聲音沉甸甸的，帶著她從未聽過的歉疚，"世蘭的事讓朕想了很多。

后宮之中，唯有你...始終如一。

"年世蘭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她太了解這個男人了——他此刻眼里的深情或許有三分真，但剩下的七分，絕對是沖著烏拉那拉家在前朝的勢力，沖著皇后這個位置能給他帶來的安穩(wěn)！

"皇上言重了。

"她垂下眼瞼，生怕眼底的譏誚藏不住，"臣妾...本分而己。

"胤禛似乎被她的"懂事"感動了，竟在她床邊坐了下來！

年世蘭渾身汗毛倒豎，感覺像被毒蛇纏上了脖子。

"你頭風又犯了？

"他伸手想探她額頭。

年世蘭猛地往后一仰，動作大得差點撞**柱。

胤禛的手僵在半空，殿內(nèi)氣氛瞬間凝固。

"臣妾...臣妾怕過了病氣給皇上。

"她急中生智，抓起帕子掩住口鼻，"太醫(yī)說...會傳染。

"胤禛收回手，眉頭微蹙："既如此，你好生養(yǎng)著。

"他起身理了理龍袍，"年家的事...朕會妥善處理，你不必憂心。

"年世蘭瞳孔驟縮！

年家？

他要對年家做什么？

不等她追問，胤禛己經(jīng)轉(zhuǎn)身往外走。

快到門口時，他突然停住，背影竟顯出幾分蕭索："世蘭的喪儀...按貴妃禮制，再加三成。

朕...準她入葬妃陵。

"年世蘭差點笑出聲。

貴妃禮制？

加三成？

她活著的時候連個皇貴妃都不肯給，死了倒大方起來了？

入葬妃陵？

她年世蘭缺的是那塊墳地嗎？！

"皇上仁厚。

"她聽見自己機械地回應，指甲己經(jīng)掐進掌心，血絲滲進錦被的暗紋里，洇出一小片暗紅。

待胤禛的身影徹底消失，年世蘭一把掀開錦被，踉蹌著撲向痰盂，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娘娘！

"剪秋驚呼。

年世蘭吐得昏天黑地，膽汁都快嘔出來了。

太惡心了！

胤禛那副深情款款的嘴臉，還有他手上沾染的年家鮮血！

她活著的時候怎么就沒發(fā)現(xiàn)，這個男人虛偽得令人作嘔？！

"娘娘...您別太傷心了..."剪秋紅著眼眶給她拍背，"年妃娘娘雖然...但皇上心里還是有您的..."年世蘭猛地抬頭，看剪秋的眼神像看個傻子："傷心？

本宮傷心什么？

"剪秋被她的眼神嚇到，結結巴巴道："就...就是皇上對年妃娘娘那般...那般...""那般深情？

"年世蘭冷笑一聲，接過剪秋遞來的茶漱了漱口，"活著的時候防她年家如防虎狼，死了倒在這兒演什么鶼鰈情深？

"她一把將茶盞摜在地上，瓷片西濺，"惡心誰呢！

"剪秋撲通一聲跪下了："娘娘慎言??！

這...這話要是傳出去..."年世蘭突然意識到什么，瞇起眼睛盯著剪秋："你說...皇上對本宮那個好妹妹，很是深情？

"剪秋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點頭："宮里都在傳...說皇上這幾日茶飯不思，連早朝都遲了兩次...還親自去翊坤宮收拾年妃娘**遺物..."年世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胤禛這是要把她打造成第二個"純元"？

一個死了的白月光，一個永遠活在他深情回憶里的替身？

她突然不氣了。

"剪秋，給本宮梳妝。

"年世蘭站起身，眼神冷得嚇人，"本宮要去...看看本宮那個好妹妹的靈堂。

""現(xiàn)在？

"剪秋驚得瞪大眼睛，"娘娘您身子還沒好...""現(xiàn)在！

立刻！

馬上！

"年世蘭一字一頓道，"本宮倒要看看，皇上這份深情，到底演給誰看！

"半刻鐘后，年世蘭站在銅鏡前，看著鏡中那個梳著端莊發(fā)髻、穿著素色宮裝的"烏拉那拉·宜修"，突然笑了。

老天爺給她這具軀殼，或許不是折磨，而是...禮物？

既然胤禛喜歡演深情，那她就陪他演。

既然他要把"年世蘭"捧成白月光，那她就好好利用這個"白月光"！

"娘娘..."剪秋小心翼翼地問，"您笑什么？

"年世蘭抬手撫了撫鬢角，鏡中人也做出同樣的動作，端莊溫婉，無可挑剔。

"本宮笑..."她輕聲道，"有些人活著的時候不珍惜，死了才想起來裝深情。

"她轉(zhuǎn)身往外走，裙裾拂過滿地碎瓷，"晚了。

"翊坤宮素幡白幔，一片凄清。

年世蘭站在自己靈堂前，有種荒誕至極的感覺。

正中央那口金絲楠木棺材里，躺著她曾經(jīng)的身體——那個明艷張揚的年世蘭，現(xiàn)在成了一具冰冷的**。

靈前跪著頌芝，眼睛腫得像桃子，整個人瘦脫了形。

看到皇后進來，她機械地磕了個頭，眼神空洞得像具行尸走肉。

年世蘭胸口一陣刺痛。

頌芝...她從小帶到大的貼身丫鬟，最是伶俐愛笑的一個丫頭，現(xiàn)在成了這副模樣。

"起來吧。

"她下意識伸手去扶，卻在碰到頌芝手臂的瞬間僵住了——她現(xiàn)在是誰？

她是烏拉那拉·宜修！

是年世蘭的死敵！

頌芝怎么會接受她的憐憫？

果然，頌芝觸電般躲開她的手，眼神里閃過一絲警惕和恨意。

年世蘭收回手，心里翻江倒海。

她多想告訴頌芝，是本宮啊！

是你家娘娘！

但她不能。

這具軀殼成了最堅固的牢籠，把她和過去徹底割裂。

"年妹妹走得突然..."她強迫自己用宜修的語氣說話，每個字都像刀割，"你們...節(jié)哀。

"頌芝冷笑一聲，聲音嘶?。?皇后娘娘是來看笑話的嗎？

""大膽！

"剪秋厲聲呵斥。

年世蘭抬手制止剪秋，定定地看著頌芝："本宮...來送她一程。

"她緩步走向那口棺材，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棺材還沒封蓋，里面的人...不，是曾經(jīng)的她，靜靜躺在錦緞中，額頭上的傷被巧妙地遮掩了，臉上施了脂粉，看起來竟像是睡著了一般。

年世蘭死死盯著那張熟悉的臉，恍惚間有種靈魂出竅的錯覺。

她看到自己站在棺材旁，又看到自己躺在棺材里...頭痛欲裂。

"皇上駕到——！

"蘇培盛尖細的嗓音打破了靈堂的寂靜。

年世蘭猛地回神，轉(zhuǎn)身看到胤禛大步走來，身后跟著一群太監(jiān)宮女。

好戲開場了。

胤禛看到"皇后"顯然有些意外："宜修？

你怎么來了？

你身子還沒好...""臣妾掛念年妹妹。

"年世蘭福了福身，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三分哀傷，七分大度，"特來...送她一程。

"胤禛似乎被她的"大度"感動了，伸手虛扶了一下："你有心了。

"年世蘭垂眸掩去眼底的譏諷。

看啊，這就是她愛了一輩子的男人。

她死了，他倒和她的"死敵"演起鶼鰈情深來了！

胤禛走到靈柩前，靜靜凝視著棺中人。

年世蘭站在他身側，看著他微微發(fā)顫的指尖和泛紅的眼眶，心里冷笑連連。

演得真像。

"世蘭..."胤禛輕喚了一聲，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是朕...對不住你。

"年世蘭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對不??？

歡宜香是他親手賜的，年家是他一手捧起來又一手打壓的，她年世蘭是被他逼到撞柱明志的！

現(xiàn)在在這兒裝什么痛失所愛？！

"皇上..."她故意放柔聲音，"年妹妹若在天有靈，定能明白您的苦衷。

"胤禛轉(zhuǎn)頭看她，眼神復雜："宜修，你不怨朕？

""臣妾為何要怨？

"年世蘭微微歪頭，做出不解的樣子。

"朕這些年來...待世蘭..."胤禛似乎難以啟齒，"冷落了你。

"年世蘭差點把隔夜飯吐出來。

好一個"冷落"！

他以為她烏拉那拉·宜修是深閨怨婦嗎？

等等...她現(xiàn)在可不就是宜修？

"皇上多慮了。

"她勉強扯出一抹笑，"年妹妹性子活潑，臣妾...是比不了的。

"這話說得巧妙，既彰顯"大度"，又暗戳戳提醒胤禛——你那個"活潑"的年妃，可是被你**的哦。

胤禛果然面色一僵，隨即長嘆一聲："是朕...辜負了你們。

"你們？

年世蘭在心里翻了個白眼。

誰跟烏拉那拉·宜修是"你們"？

這男人自戀起來真是沒邊了，以為全后宮都圍著他轉(zhuǎn)呢？

"皇上，"她突然福身，"臣妾有個不情之請。

""你說。

""年妹妹身邊的大宮女頌芝..."年世蘭瞥了眼跪在一旁的頌芝，"臣妾想帶回景仁宮。

"胤禛有些意外："這是為何？

""頌芝伺候年妹妹多年，最是貼心。

"年世蘭輕聲道，"如今年妹妹去了，臣妾想著...留她在身邊，也算是個念想。

"才怪。

她只是不能眼睜睜看著頌芝留在翊坤宮等死。

年家倒了，年世蘭死了，頌芝這樣的貼身宮女，要么殉主，要么被發(fā)配到最苦的地方。

她不能讓這種事發(fā)生。

胤禛沉吟片刻，點頭準了："你總是這般...心善。

"年世蘭差點沒繃住表情。

心善？

烏拉那拉·宜修？

這男人眼瞎得可以！

離開翊坤宮時，年世蘭回頭看了眼自己的靈堂。

白幡飄動，香燭繚繞，胤禛還站在棺槨前"緬懷"她。

這場面荒誕得令人發(fā)笑。

"娘娘..."頌芝跟在她身后，聲音發(fā)抖，"您為何..."年世蘭停下腳步，看著這個曾經(jīng)最親近的丫鬟，輕聲道："本宮說了，留個念想。

"她抬頭望向陰沉沉的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胤禛不是喜歡演深情嗎？

那她就陪他演個夠。

從今往后，她會是最好最賢的"烏拉那拉·宜修"，會幫他"懷念"年世蘭，會替他"照顧"年家舊人...首到把他送上黃泉路！

"回宮。

"她攏了攏披風，轉(zhuǎn)身踏入漫天飛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