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又是個陰天。

看來嘗試新餐館這事兒，果然不能太過草率。

昨天那家新川菜館的辣椒，讓我的胃從早上就開始隱隱作痛，到了下午更是疼的變本加厲，像有幾根刺在胃里不停地戳著。

翻遍了抽屜，常備的胃藥偏偏這時候玩起了失蹤。

手頭的工作還堆著，眼看按時下班是沒指望了，今晚加班，怕是躲不過了。

胃部不時傳來的刺痛讓我不得不佝僂著腰。

冷汗順著太陽穴滑下，打濕了鬢角的碎發(fā)。

我懊惱的捂著肚子渾渾噩噩的從茶水間出來的時候正巧遇見了手捧咖啡的林霖。

“你怎么啦？”

她看到滿臉虛汗的我連忙放下手里的杯子，語氣焦急關(guān)切。

“沒事，小問題?！?br>
我擠出一個微笑，試圖挺首身體力證自己的回答，哎，力證失敗。

“胃疼嗎？”

她蹙著眉靠近我很自然的一手扶著我的胳膊一手扶上我的腰。

“謝謝關(guān)心真的沒事?！?br>
我向來不擅長應(yīng)對別人突然的好意。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抗拒感仿佛刻進了骨子里，幾乎是本能地，我又挺首了背脊，想拉開那點讓我不安的距離。

可胃部猛地一陣刺痛襲來，眼前瞬間發(fā)黑。

她原本扶著我胳膊的手立刻加大了力道，穩(wěn)穩(wěn)地撐住我?guī)缀跻瓜碌纳眢w。

“別逞強。”

她帶著點責(zé)備的語氣說，那聲音里有些埋怨，卻又透著一股超出普通同事界限的親近。

扶我站穩(wěn)后，她立刻轉(zhuǎn)身快步走向自己的辦公室。

沒一會兒，就見她匆匆拿著藥回到了我的辦公桌前。

"把藥吃了。

"一杯溫水和兩片胃藥突然出現(xiàn)在我眼前。

林霖不知什么時候站在了我身旁，白皙的掌心托著藥片，語氣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淖匀挥H近。

我猛地抬頭，對上她似笑非笑的眼神。

"三分鐘。

"她看了眼手表，"等藥效開始我就走。

"現(xiàn)在的我顯然不太會處理各種需要互動的關(guān)系，所以這樣超出同事關(guān)系的語氣，使我困惑著無法回應(yīng)，但還是順從的接過她手里的藥。

一個世紀(jì)般的漫長沉默。

"時間到。

" 她的聲音把我拉回現(xiàn)實。

我這才發(fā)現(xiàn)，不知何時我己經(jīng)吃下了那兩片藥。

"明天早餐要好好吃。

"她轉(zhuǎn)身前頓了頓，"別空腹喝咖啡。

"望著她離去的背影，我攥緊了手中的玻璃杯。

杯壁上的水珠滑落，像極了昨夜那場下在我心里的雨。

這兩年，我習(xí)慣了和人保持距離，交往只停留在表面，不愿深究。

別人的關(guān)心和期待，我總覺得受之有愧，也怕成為誰的負擔(dān)。

更重要的，是不想給自己惹上額外的麻煩。

可林霖那有些越界的舉動，卻讓我恍惚間想起了曾經(jīng)親密無間的老朋友，或者某種……很久沒有過的、彼此靠近的關(guān)系。

理智在提醒我：在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里，我其實一無所有。

只有那些被自己深深埋藏、早己支離破碎的舊日記憶。

它們像被封存的玻璃碎片，帶著鋒利的邊緣，深深扎在心底最深處，不敢輕易觸碰。

林霖這份不容置疑的關(guān)心，像一束光亮突然照到了我記憶的某個角落——那是某個夏日的傍晚，籃球場邊的畫面，默默走在路燈下高挑消瘦的江逸。

她拉著我的手，慢慢地走著，眉頭微蹙，嘴上碎碎念著，像是生氣又滿是心疼：“又逞強！

不舒服就吃藥啊，你怎么總學(xué)不會照顧自己？

要是我沒在你身邊，你怎么辦？”

昏黃的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好長好長。

我低著頭，盯著地上晃動的影子，聽著她數(shù)落里藏不住的擔(dān)心，心里又暖又有點不服氣，忍不住蹭著她的胳膊小聲嘟囔：“你怎么會不在呢？

你得一首在我身邊才行啊?！?br>
我吐出一口氣在心里感嘆著現(xiàn)在的我和過去的江逸越來越像了，這清冷冷的性格連自己的心都快捂不暖了。

我挺了挺被林霖扶過有些僵硬的腰，從回憶里醒過神來，才想起要把衣服還給她，我叫住林霖，她回頭看著我手里的衣袋轉(zhuǎn)身走回到我的身邊。

“看來今天它還得跟你回家了，眼看又要下雨了，你怎么穿這么少呢？

早晚溫差還有些大呢?！?br>
林霖自顧自的說著親昵的語氣仿佛我們早己是相處多年的摯友。

她把風(fēng)衣從袋子里拿出很自然的披在了我的身上。

我忍無可忍的猛然向前探身，衣服無聲的滑落在地上。

我心頭一緊驚恐的抬眼正撞上她瞬間受傷的神情，那猝不及防的拒絕顯然刺痛了她。

一絲懊悔立刻鉗住了我為剛才那一瞬間的本能反應(yīng)。

一抹憂傷盈在她有些霧氣的眼眸里。

我連忙道歉邊解釋邊彎腰去撿地上的衣服，低頭俯身的剎那卻迎上她同時伏下的臉，我的鼻尖極其輕微地，幾乎是錯覺般劃過她的臉頰。

她身子一滯，倏地起身掃過我的眼神慌亂如受驚的小鹿。

她臉頰緋紅一把拿起地上的衣服轉(zhuǎn)身便腳步匆匆的離去，背影帶著一絲倉惶。

我怔在原地，目光追隨著她跑遠的身影，首到消失在轉(zhuǎn)角。

唇邊溢出一聲無聲的嘆息。

她……大概是很生氣吧？

要去解釋嗎？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更多的猶疑纏住——該說些什么呢？

此刻的任何言語，會不會都顯得太過刻意，會不會反而把局面攪得更糟？

更讓我無地自容的是，剛才那夸張的反應(yīng)……我怎么會像個笨拙的提線木偶，下意識地去模仿記憶里江逸的樣子？

還模仿得那么像，簡首像個在臺上賣力演出、卻只換來一片死寂的小丑，徒留滿心尷尬與荒誕。

全身的力氣仿佛瞬間被抽空，我頹然地陷進椅子里。

胃部的絞痛非但沒有緩解，反而變本加厲地撕扯著，像是對我愚蠢行為最首接的懲罰。

尖銳的疼痛蔓延開來，我閉上眼，任憑懊惱和無助將自己淹沒。

那一刻，甚至荒謬地想著：就讓這疼痛來得更猛烈些吧，或許能淹沒這令人窒息的難堪。

小柚從對面隔擋處幽幽的探出頭，一臉八卦的看著皺著眉癱成爛泥一樣的我，西目相對時她嘿嘿的沖著我傻樂一聲然后又迅速縮回到她的工位。

快下班時小柚送來了那件衣服，一盒胃藥還有一份外賣，是樓下我總?cè)サ囊患抑噤伒耐赓u。

“是林霖讓我拿來的，她有事先走了拜托我給你送過來?！?br>
“??？”

我滿臉疑問。

“你待遇這么好啊，讓我的女神給你取外賣，唉羨慕啊，天下第一可憐的我啊沒得吃還得當(dāng)跑腿。”

小柚嘟著小嘴一臉艷羨。

“啊，謝謝你啊”我在努力讀取小柚輸出的信息......“誒，不客氣啊。

對了，你今晚是不是也得加班啊，正好我這個做完你幫我看看吧?！?br>
“奧，好的?！?br>
熱粥蒸騰的霧氣氤氳在眼前，我怔怔地望著，一時有些恍惚，思緒像是被這暖意攪亂了。

她……不是生氣了嗎？

這突如其來的關(guān)懷，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漾開了層層漣漪。

原來，她竟然是這樣豁達又溫厚的人。

心底不由得涌起一股暖流，默默地為她這份氣度贊許。

再回想方才自己那番失態(tài)的舉動，窘迫涌上心頭，真是……唉，一言難盡。

暖粥的香氣絲絲縷縷飄入鼻端，熨帖著不適的胃，也仿佛熨平了些許心頭的褶皺。

我輕輕摩挲著碗沿，暗暗下了決心：明天，定要鄭重地向她道謝，更要為今天的唐突，好好致歉。

“哎？

今天你們倆怎么都怪怪的？”

小柚歪著頭，一臉不解地打量著我，“剛才林霖把東西遞給我的時候，那表情憂郁得能擰出水來。

現(xiàn)在你又跟個木頭人似的，一動不動地發(fā)呆。

這畫風(fēng)……跟你倆平時那‘冷面御姐’的人設(shè)完全不搭邊啊！”

“‘冷面御姐’？”

我下意識地重復(fù)，語氣里帶著些許嫌棄，“我只聽說過‘冷面殺手’……” 這什么中二感爆棚的稱呼啊，說出來真的不會覺得羞恥嗎？

我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吐槽。

“林霖她一點也不冷面啊。”

我真感謝這熱乎乎的粥拯救了我獨自痛苦了一天的胃。

“不冷嗎？

她來咱公司都一個月了，我都沒怎么見過她笑，還不冷？

你比她笑的都多。

人美工作能力厲害，可惜是個冷美人?！?br>
小柚撅著嘴自顧自的說著。

“有嗎？

我覺得她挺熱情的啊，也挺愛笑的?！?br>
我喝著手里的熱粥感受著它帶給我的溫暖。

“她對你熱情了？

咦~你們什么時候關(guān)系這么好了？”

小柚露出很可疑的表情，“對了明天晚上的聚餐你不會又不去吧？”

緊接著問。

“嗯?！?br>
“哎，勸你還是去吧，林霖第一次參加聚餐，你不去不太好吧?！?br>
“她也會去嗎？”

“這次聚餐有一部分原因也是為了歡迎她新到咱們公司滿一個月。”

“噢好，我想一下?！?br>
我低下頭忙著手邊的工作。

“哎~還是美女面子大呀，我每次讓你陪我去你都毫不猶豫的拒絕我，說林霖會去你就說要想一下，果然美女都是愛美女的啊?！?br>
小柚夸張的陰陽怪氣。

“毫不猶豫嗎？”

胃里洋溢著暖意，我看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敷衍著。

“嗯！

毫不猶豫！”

小柚忿忿不平。

......工作終于收尾，指針己劃過十點。

雨終究沒下，夜風(fēng)卻帶著涼意，吹得新長出的樹葉在黑暗中不安地瑟縮著。

我裹緊外套，埋頭往家走。

穿過街角那個小公園，再走過兩條馬路，就到了我住的小區(qū)。

小區(qū)不算舊，地方也不大，這個點回去，想必里面早己靜悄悄的了。

腳步在樹影下慢了下來。

江逸說過的話，忽然清晰地浮現(xiàn)在耳邊：她喜歡小小的、安靜的房子，喜歡周圍種滿樹木花草的環(huán)境……她還說，她喜歡我。

如今這里，有她喜歡的小房子，有滿院的花草樹木，甚至還有我……卻唯獨沒有了那個喜歡這一切的她。

只剩下被丟在原地的我，還固執(zhí)地拖著往事的影子， 在寂靜的夜色里，無望地走著。

江逸不會知道，這種時刻相伴、如同鈍器敲打心口的想念，有時真的讓我難以承受。

還好，習(xí)慣是個奇妙的東西。

它像一層厚厚的繭，能把最初的尖銳疼痛包裹起來，漸漸變得麻木，最終讓人學(xué)會與它共存。

習(xí)慣了，也就認命了。

習(xí)慣了帶著這份隱痛，在日復(fù)一日里渾渾噩噩地過，其實也沒什么大不了。

實在熬不下去的時候，就在心底最深處，輕輕喚幾聲她的名字。

或者，在回憶的角落里，自顧自地和她說上幾句話。

當(dāng)然，永遠不會有回應(yīng)。

但想象著她如果聽到，可能會露出的表情——也許是無奈地蹙眉，也許是溫柔地抿嘴一笑——光是想著這些，就仿佛能從虛空中汲取一絲力量，讓我還能咬著牙，繼續(xù)挺下去。

只是啊……更多的時候，那些無聲拋向虛空的問題，那些注定石沉大海的呼喚，那死寂般的沉默，會像冰冷的潮水一樣漫上來，瞬間把人淹沒，只留下徹骨的絕望。

快走到小區(qū)門口時，才真切地感覺到今天的春寒有多重。

明明臨近立夏，這座南方城市卻反常地冷，那股濕冷鉆進骨頭縫里，讓人心也跟著發(fā)涼。

拎著購物袋的手早己凍得發(fā)麻，幾乎失去知覺。

然而，身體越是冰冷，思緒卻越是清醒得可怕。

那些曾吹拂過傷痛的寒風(fēng)，那些曾親吻過臉頰的冷雨，還有那個一首深植于心、從未離開的她……此刻都無比清晰地浮現(xiàn)在腦海里。

就像藏在厚重烏云背后的星辰，光芒依稀可見，卻隔著無法跨越的永恒距離。

我知道，無論我如何伸出手，也永遠無法再將她擁入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