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塬把懷表揣回懷里時，金屬殼子硌得肋骨生疼。

他摸著那道刻痕，想起剛才驚鴻一瞥的“**賬冊”西個字——這玩意兒現(xiàn)在就是塊廢鐵，還不如半塊發(fā)霉的窩頭實在。

茅草屋外的打罵聲漸歇，官差的皮靴聲遠了。

屈塬貼著墻根挪到門口，探出頭張望。

巷子里空蕩蕩的，只剩那個被踹倒的女人還趴在泥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懷里緊緊摟著個看不出性別的孩子，那孩子早沒了哭聲，不知是睡了還是餓暈了。

他縮回腦袋，盯著墻角竄過的老鼠。

那**肥得不像話，尾巴掃過稻草時帶起一陣灰。

屈塬突然笑了，2080年野外生存課上，教官說過最狼狽的學(xué)員也比原始人強，因為腦子里裝著五千年文明——現(xiàn)在看來，這話得改改，他連只老鼠都未必斗得過。

肚子又開始叫，這次不是餓，是餓到發(fā)空的痙攣。

屈塬扶著墻站起來，腿肚子轉(zhuǎn)筋，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得找點吃的，不是搶來的，是能讓他體面活著的那種。

破廟后頭有片荒院，墻角長著半墻苔蘚。

屈塬蹲下來，手指捻起一點綠得發(fā)黑的苔蘚——2080年的全息教材里，這種灰蘚科植物只要沒發(fā)臭，沸水焯過就能吃，雖然澀得像吞砂紙，但至少無毒。

他剛要多采點，手腕突然被攥住了。

是那個被踹倒的女人，不知什么時候跟了過來，眼睛首勾勾地盯著他手里的苔蘚：“這東西……能吃？”

屈塬嚇了一跳，看清是她，松了手。

女人的指甲縫里全是泥，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懷里的孩子嘴唇干裂，小臉皺得像塊老樹皮。

“焯水三分鐘，再用清水泡半天，能填肚子?！?br>
屈塬的聲音還有點啞，說完又覺得多余——這年月，誰還在乎澀不澀。

女人卻愣了，手慢慢松開，突然給屈塬磕了個頭，額頭撞在泥地上“咚”的一聲：“先生要是有法子活命，求您帶上我們娘倆……”屈塬趕緊扶她，手指觸到她胳膊上的骨頭，硌得慌。

他想說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可看著那孩子微弱的呼吸，話到嘴邊變成了：“別磕頭，先找水?！?br>
找水比找吃的還難。

井在巷子口，被兩個官差看著，說是“官井”，要喝水得交一個銅板。

屈塬摸遍全身，除了那塊懷表，連個銅子兒都沒有。

女人更不用說，懷里除了孩子，只有一件打滿補丁的破棉襖。

“我去引開他們。”

女人突然說，把孩子往屈塬懷里一塞，不等他反應(yīng)就朝井邊跑，邊跑邊喊，“官爺行行好，給口水吧！”

官差果然被吸引了，罵罵咧咧地追過去。

屈塬抱著孩子，只覺得懷里輕飄飄的，像抱著一團棉花。

他趁機沖到井邊，用破碗舀了兩碗水，剛要跑，就聽見女人的慘叫聲——她被官差的鞭子抽倒了。

屈塬咬咬牙，把水碗塞給跑過來的女人，自己抱著孩子往回跑。

女人跟在后面，一手捂著臉，血從指縫里滲出來，卻死死攥著那碗水，一滴沒灑。

回到破廟，屈塬用石頭壘了個簡易灶，撿了些干柴。

他掏出智能手表想看看時間，屏幕早黑了，按遍了按鍵也沒反應(yīng)，只有金屬外殼冰涼地貼著掌心。

這玩意兒在2080年能測心率、導(dǎo)航、甚至分析物質(zhì)成分，現(xiàn)在連塊打火石都不如。

“這是啥？”

女人好奇地指著手表。

“沒用的東西?！?br>
屈塬把手表揣回兜里，摸出兩塊石頭，咔嚓咔嚓地打火。

火星濺起來，落在干柴上，慢慢燃起一小團火苗。

他把水倒進破鍋里，等水冒泡的時候，突然想起什么，往鍋里丟了幾塊碎炭——這是野外生存課教的，活性炭能過濾雜質(zhì)。

女人看著他的動作，眼神里多了點東西：“先生不像普通人。”

“以前在山里待過?！?br>
屈塬隨口胡謅，把苔蘚扔進鍋里。

沸水咕嘟咕嘟地響，苔蘚慢慢變成深綠色，一股子土腥味飄出來。

他盯著火苗，心里卻在算賬：苔蘚不夠吃，得找更頂餓的。

“十三行那邊**頭，”女人突然說，“扛大包能換兩個窩頭，就是……”她沒說下去，但屈塬懂——洋人的碼頭，不是好混的。

屈塬想起昨天那個***的腳夫，又看了看鍋里的苔蘚，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地址?！?br>
女人報了個地名，又從懷里掏出半截銹鐵釘：“這個你拿著，碼頭的頭頭看你有家伙，能少挨點揍?！?br>
屈塬接過鐵釘，鐵頭上的銹蹭在手心，有點*。

他突然笑了，2080年的合金**用不上，半截鐵釘?shù)钩闪藢氊悺?br>
這世道，真是把人逼得返璞歸真。

苔蘚煮好了，屈塬用破碗盛出來，先遞給女人：“你喂孩子，我去碼頭看看?！?br>
女人卻把碗推回來：“先生先吃，你有力氣了，我們娘倆才有活路?！?br>
推讓間，孩子突然哭了，聲音細得像貓叫。

屈塬沒再爭，端起碗小口喝著。

苔蘚果然澀得厲害，咽下去的時候嗓子像被砂紙磨過，但胃里那點暖意，讓他覺得自己又活過來了。

到了十三行碼頭，屈塬才知道什么叫****。

幾百個苦力蹲在地上，像一群待宰的羊。

洋人的監(jiān)工拿著鞭子來回走，看見誰不順眼就抽一鞭。

碼頭上堆著小山似的**箱，黑色的箱子上印著東印度公司的徽章，陽光下看著像一塊塊墓碑。

“新來的？”

一個絡(luò)腮胡拍他肩膀，力道不輕，“叫啥？”

“屈塬?！?br>
“我叫王二，”絡(luò)腮胡咧嘴笑，露出一顆金牙，“跟我混，保你今天能活著拿到窩頭。”

屈塬剛想問規(guī)矩，就聽見監(jiān)工喊：“搬完這船貨，每人兩個窩頭！”

苦力們像瘋了一樣涌上去，王二拉著屈塬往前沖：“別落后，洋**說話不算數(shù)，動作慢了連渣都沒有！”

屈塬跟著人群跑到船邊，才發(fā)現(xiàn)這活兒不是人干的。

**箱看著不大，死沉死沉的，他使出吃奶的力氣才搬起來，剛走兩步就被絆了一下，箱子差點砸腳。

“廢物！”

監(jiān)工的鞭子抽過來，屈塬下意識往旁邊躲——就像昨天躲那個**鬼一樣，身體輕盈得不像話，鞭子擦著他肩膀抽在地上，卷起一陣塵土。

監(jiān)工愣了，王二也愣了：“你小子……”屈塬自己也懵了，剛才那一下，完全是本能。

他看著監(jiān)工兇狠的眼神，突然明白這“影殺魄”不是用來打架的，是用來活命的。

“還敢躲？”

監(jiān)工罵著又要抽，王二趕緊把屈塬往身后拉，給監(jiān)工遞了個笑臉：“這小子新來的，不懂規(guī)矩，我替您教訓(xùn)他！”

說著往屈塬后腰上踹了一腳，“還不快搬！”

屈塬咬著牙搬起箱子，這次走得穩(wěn)多了。

他能感覺到周圍人的目光，有好奇，有同情，更多的是麻木。

王二跟在他旁邊，低聲說：“洋**就怕橫的，但更怕不要命的。

你剛才那一下，夠你少挨不少揍?！?br>
屈塬沒說話，心里卻在琢磨。

他數(shù)著箱子上的編號，看著洋人的船帆，甚至留意到碼頭木樁的磨損程度——這些在2080年屬于“無用信息”，現(xiàn)在卻可能決定生死。

比如，磨損最厲害的木樁旁邊，監(jiān)工巡邏得最勤，因為那里離**倉庫最近。

搬完第三箱，屈塬的胳膊開始發(fā)酸，汗水順著下巴滴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泥坑。

他瞥見倉庫門口站著個洋人，高鼻梁，金頭發(fā)，正拿著個銀懷表看時間，懷表鏈子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屈塬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那懷表的款式，跟他懷里的那塊很像。

“那是喬治，”王二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啐了一口，“東印度公司的二當(dāng)家，心黑得很，上個月打死的阿福，就是他下的令?！?br>
屈塬“嗯”了一聲，眼睛卻沒離開喬治的懷表。

他想起懷表內(nèi)側(cè)的“**賬冊”，突然有了個大膽的想法。

中午發(fā)窩頭的時候，屈塬故意走在最后。

喬治正站在倉庫門口跟監(jiān)工說話，背對著他。

屈塬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里的鐵釘，腦子里像有個聲音在喊：去試試，就像昨天躲那個**鬼一樣。

他深吸一口氣，假裝系鞋帶蹲下去，目光掃過喬治的腳——皮鞋擦得很亮，說明他注重細節(jié)，但步伐有點虛，可能也抽**。

“影殺魄”的感覺又來了，不是昨天那種慌亂的躲避，而是一種冷靜的計算。

屈塬能感覺到陽光照在背上的溫度，能聽到海風(fēng)掠過船帆的聲音，甚至能預(yù)判喬治轉(zhuǎn)身的角度。

就在喬治抬手看懷表的瞬間，屈塬動了。

他像只貓一樣竄出去，手指劃過喬治的腰間，懷表鏈子很滑，一扯就開。

整個過程不到一秒，他甚至沒碰到喬治的衣服，轉(zhuǎn)身就鉆進了苦力堆里。

喬治愣了一下，才發(fā)現(xiàn)懷表沒了，氣得大喊：“抓住他！

我的懷表！”

監(jiān)工們拿著鞭子西處亂抽，苦力們嚇得西散躲避。

屈塬混在人群里，后背緊緊貼著倉庫的墻，手心全是汗——不是因為怕，是因為興奮。

他摸到了懷表內(nèi)側(cè)的刻痕，比他那塊深，顯然記錄的東西更重要。

“在那邊！”

有人喊了一聲，屈塬抬頭，看見喬治指著他的方向。

他趕緊往碼頭深處跑，那里堆著很多空箱子，是個藏身的好地方。

王二不知從哪兒冒出來，拽了他一把：“跟我來！”

兩人鉆進箱子堆，王二喘著氣問：“你偷喬治的表？

瘋了？”

屈塬把懷表塞進王二手里：“幫我藏好，晚上找你?！?br>
王二剛想說什么，就聽見外面?zhèn)鱽砼说募饨小?br>
屈塬心里一沉，扒開箱子縫往外看——是那個女人，被兩個監(jiān)工抓著，孩子在地上哭。

“說！

是不是你同伙偷了大人的表？”

監(jiān)工的鞭子抽在女人背上，血瞬間滲了出來。

屈塬的拳頭攥緊了，指甲嵌進肉里。

他知道自己該躲著，知道出去就是死，可看著女人蜷縮的身體，那點好不容易攢起來的理智，突然就崩了。

“放開她?！?br>
屈塬從箱子堆里走出來，聲音不大，卻讓嘈雜的碼頭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喬治的藍眼睛里閃著怒火，監(jiān)工的鞭子己經(jīng)舉了起來，王二在后面想拉他，沒拉住。

屈塬迎著那些目光，突然想起2080年的教官說過，生存的第一法則是別當(dāng)英雄。

可他現(xiàn)在覺得，有些東西，比活著更重要。

他慢慢舉起手，手里沒有懷表，只有那半截生銹的鐵釘。

“表是我偷的，跟她沒關(guān)系?！?br>
屈塬的聲音很穩(wěn)，甚至帶上了點笑意，“要打要殺，沖我來?！?br>
陽光穿過**箱的縫隙，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像一幅沒畫完的畫。

遠處的海面上，英國的戰(zhàn)艦正在緩緩移動，炮口對著這片古老的土地，沉默而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