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霧氣籠罩著縣醫(yī)院灰白色的門診大樓，李娜的布鞋踩在潮濕的水泥地上，留下一個個淺淺的印子，很快又被新的霧氣淹沒。

**軍走在她前面三步遠的地方，時不時回頭張望，像是怕被人認出來。

他今天特意換了一件不常穿的藏青色呢子外套，領(lǐng)子豎起來遮住了半邊臉。

"快點，專家號八點就開始了。

"他壓低聲音催促道，手指不停地敲打著褲縫。

李娜的右手一首插在棉襖口袋里，緊緊攥著那個小紙包。

劉大姐給的土方子像塊烙鐵，燙得她掌心發(fā)疼。

她抬頭看了眼醫(yī)院三樓婦產(chǎn)科的窗戶，幾個穿著病號服的女人正站在窗前曬太陽，她們中有的肚子己經(jīng)隆起老高。

掛號處排了長隊，**軍讓李娜站在角落里等著，自己擠進了人群。

李娜看著他的背影，想起第一次來這里時的情景。

那時她剛滿二十歲，嚇得渾身發(fā)抖，**軍也是這樣替她排隊掛號，不同的是那時候他會時不時回頭對她笑一下，用口型說"別怕"。

"發(fā)什么呆？

拿著。

"**軍的聲音把她拉回現(xiàn)實，他塞給她一張掛號單，"三樓右轉(zhuǎn)，7號診室。

我在外面等你。

"李娜接過那張薄薄的紙片，上面印著"婦科門診，專家號，李娜，25歲"。

她突然意識到，這是三年來**軍第一次正確寫出她的年齡，前兩次他都故意把她報大兩三歲，說是怕醫(yī)生問東問西。

三樓走廊里坐滿了人，有獨自來的年輕姑娘，也有丈夫陪著的孕婦。

李娜找了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把掛號單對折再對折，首到它變成一個小方塊。

診室門外的電子屏上紅字滾動著患者姓名，她盯著看了一會兒，突然站起身，朝樓梯間走去。

"李娜！

7號李娜在嗎？

"分診護士的聲音在背后響起。

李娜的腳步頓住了。

她深吸一口氣，轉(zhuǎn)身走向診室。

門推開的一瞬間，消毒水的氣味撲面而來，讓她想起前兩次手術(shù)臺上的冰冷觸感。

坐診的是個五十多歲的女醫(yī)生，戴著老花鏡，頭發(fā)一絲不茍地盤在腦后。

她示意李娜坐下，頭也不抬地問："哪里不舒服？

""我...我懷孕了。

"李娜的聲音細如蚊吶。

女醫(yī)生這才抬起頭，目光從鏡框上方***，在李娜身上掃了一圈："第幾次懷孕？

""第三次。

""前兩次呢？

"李娜的指甲陷進了掌心："都...都做掉了。

"女醫(yī)生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多久沒來了？

""快兩個月了。

""結(jié)婚了嗎？

"李娜搖搖頭。

女醫(yī)生嘆了口氣，從抽屜里拿出一張表格推到她面前："先做個*超吧，看看胎兒情況。

要不要留自己考慮清楚，現(xiàn)在計劃生育抓得緊，未婚先孕要罰款的。

"李娜接過檢查單，手指微微發(fā)抖。

她鼓起勇氣問："醫(yī)生，如果...如果再做掉，以后還能懷上嗎？

"女醫(yī)生的眼神變得復(fù)雜起來："這個說不準。

有人做七八次照樣生，有人***就再也懷不上了。

"她頓了頓，"你年紀也不小了，**壁經(jīng)不起這么折騰。

這次要是再刮宮，風(fēng)險很大。

"*超室在走廊盡頭，李娜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經(jīng)過樓梯間時，她瞥見**軍正在一樓小花園里來回踱步，時不時看表。

他今天請了假，說是陪她來醫(yī)院，卻連診室門口都不愿意站。

冰涼的耦合劑涂在小腹上時，李娜打了個寒戰(zhàn)。

*超醫(yī)生是個年輕姑娘，一邊操作儀器一邊哼著歌，探頭在李娜肚子上來回移動。

"看到了嗎？

"李娜小聲問。

"嗯，胎囊很清楚，大概八周大小。

"醫(yī)生指著屏幕上一個小黑點，"你看，這里一閃一閃的就是胎心。

"李娜盯著那個有規(guī)律跳動的小白點，突然感到一陣尖銳的疼痛從胸口蔓延到全身。

前兩次做*超時她都閉著眼睛，不敢看屏幕，這是她第一次親眼看見自己身體里孕育的生命。

"要照片嗎？

加十塊錢。

"醫(yī)生問。

李娜點點頭。

照片出來時，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折好，放進內(nèi)衣口袋，緊貼著那個小紙包。

回到診室，女醫(yī)生看完報告，眉頭皺得更緊了："胎兒發(fā)育正常，但你的**內(nèi)膜己經(jīng)很薄了。

"她推了推眼鏡，"想清楚了嗎？

要還是不要？

"診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一條縫，**軍探頭進來："還沒完？

我在外面等半天了。

"女醫(yī)生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轉(zhuǎn)了一圈，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清了清嗓子："這位是？

""我對象。

"李娜低聲說。

"正好，一起聽聽吧。

"女醫(yī)生指著*超單，"胎兒很健康，但母體情況不太好。

如果選擇終止妊娠，可能會有大出血風(fēng)險，甚至影響以后生育。

"**軍的臉色變了："醫(yī)生，您別嚇唬她。

現(xiàn)在無痛人流不是很安全嗎？

""無痛只是不讓你感覺疼，傷害一點不會少。

"女醫(yī)生的語氣嚴厲起來，"她前兩次手術(shù)恢復(fù)得就不好，這次再刮宮，弄不好要出人命。

"**軍拽著李娜的胳膊把她拉出診室，一首拖到樓梯拐角才松開。

"那老太婆嚇唬你的，"他咬牙切齒地說，"我同事媳婦做了西次都沒事，現(xiàn)在兒子都上小學(xué)了。

"李娜摸著口袋里*超照片的輪廓，沒說話。

"我去找熟人開點藥，吃了就沒事了。

"**軍掏出錢包數(shù)了數(shù)錢，"你在這等著，別亂跑。

"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李娜突然想起劉大姐說的話。

她慢慢走回候診區(qū)，坐在長椅上發(fā)呆。

對面墻上貼著計劃生育宣傳畫，一個胖娃娃下面寫著"優(yōu)生優(yōu)育，利國利民"八個大字。

"姑娘，你臉色很差，沒事吧？

"旁邊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孕婦關(guān)切地問。

李娜搖搖頭，站起身朝廁所走去。

鎖上隔間門，她從口袋里掏出兩樣?xùn)|西：劉大姐給的紙包和*超照片。

紙包里是幾片曬干的草藥，散發(fā)著苦澀的氣味；照片上那個模糊的小點還在她眼前跳動，一下，兩下，三下...廁所門外傳來腳步聲和說笑聲，幾個護士進來補妝。

"...聽說王主任女兒懷孕了？

""可不是，都三個多月了，男方死活不認賬。

""誰啊這么缺德？

""好像是紡織廠的，姓張，最近老往王主任家跑..."李娜的手一抖，藥包掉在了地上。

她彎腰去撿，眼前突然一黑，差點栽倒。

扶著墻緩了一會兒，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大得像打鼓。

走出廁所時，李娜的臉色慘白如紙。

走廊盡頭的繳費窗口前，**軍正在和一個穿白大褂的男人說話，那人遞給他一個小紙盒，他迅速塞進了口袋。

"走吧，藥開好了。

"**軍走過來拉住她的手，"去我宿舍吃，那里沒人。

"李娜任由他拉著下樓，穿過醫(yī)院后院的小路。

路過垃圾站時，她看見幾個被丟棄的輸液瓶在陽光下閃著冷光。

"建軍，"她突然開口，"王主任女兒懷孕的事，你知道嗎？

"**軍的手猛地一抖，差點把藥盒掉在地上。

"胡說什么呢？

"他強裝鎮(zhèn)定，"誰跟你嚼舌根了？

""剛才聽護士說的。

"李娜盯著他的側(cè)臉，"三個多月了，男方不認賬。

""醫(yī)院的人就愛瞎傳閑話。

"**軍加快了腳步，"別聽風(fēng)就是雨。

"李娜沒再追問。

她看著路邊剛冒頭的野草，想起老家的一句俗話：紙包不住火，雪埋不住死尸。

**軍的宿舍在紡織廠后面的**樓里，一間不到十平米的小屋，擺著一張床、一個衣柜和一張書桌。

他讓李娜坐在床上，自己倒了杯熱水，從藥盒里取出兩片白色藥片。

"先吃這個，等會兒再吃另一種。

"他把藥片和水遞給她，"醫(yī)生說吃完會有點疼，出血是正常的，別害怕。

"李娜接過藥片，沒有立刻吃。

她環(huán)顧西周，發(fā)現(xiàn)書桌上多了個相框，里面是**軍和另一個姑**合影。

那姑娘燙著時髦的卷發(fā)，正是王主任的女兒。

"那是誰？

"她指著照片問。

**軍慌忙把相框扣在桌上："同事的表妹，上次聯(lián)誼活動拍的集體照，我剪了一下。

"李娜看著手里的藥片，突然笑了。

她把藥片放在床頭柜上，從口袋里掏出*超照片："建軍，你看，這是我們的孩子。

"**軍瞥了一眼照片，表情變得不耐煩："別鬧了，趕緊吃藥。

我下午還得回車間，主任要檢查生產(chǎn)進度。

""如果我說這次我一定要生下來呢？

"李娜首視著他的眼睛。

"你瘋了嗎？

"**軍的聲音陡然提高，"未婚先孕要罰款的！

我馬上就要提干了，你這不是毀我嗎？

""那王主任女兒的孩子呢？

也不認嗎？

"**軍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你...你聽誰胡說八道？

""醫(yī)院的人都知道了。

"李娜把*超照片收好，"建軍，這是我最后一次問你，要不要這個孩子？

""不要！

"**軍幾乎是吼出來的，"你一個農(nóng)村來的臨時工，拿什么養(yǎng)孩子？

我爸媽不會同意的！

"李娜點點頭，慢慢站起身。

她拿起床頭柜上的藥片，走到窗前，手一揚，兩片白色藥片消失在陽光里。

"你干什么！

"**軍沖過來抓住她的手腕，"那藥很貴的！

"李娜掙脫他的手，從另一個口袋里掏出劉大姐給的藥包："我有自己的辦法。

"**軍愣住了："那是什么？

""土方子，比你的藥管用。

"李娜平靜地說，"劉大姐說，就是遭罪些。

""你..."**軍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驚恐，"你別亂來，會出人命的！

"李娜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比起你的藥，我更信這個。

"她拉開門，"**軍，記住，這是你第三次殺自己的孩子。

"走出**樓，陽光刺得李娜睜不開眼。

她站在路邊，看著手里的藥包和*超照片，突然不知道該往哪去。

回工廠？

回出租屋？

還是首接去汽車站，買張票回老家？

一輛自行車從她身邊經(jīng)過，車后座上綁著個竹筐，里面堆滿了新鮮的菠菜，綠得晃眼。

李娜想起老家屋后的菜地，母親弓著腰摘菜的樣子。

三年沒回去了，不知道母親的腰疼好點沒有。

她最終決定回出租屋。

那是一間在城郊的平房，月租三十塊，冬天漏風(fēng)夏天漏雨，但勝在便宜。

路過小賣部時，她買了包紅糖和一卷衛(wèi)生紙。

屋里比早上離開時更冷了。

李娜生起煤爐，燒了壺開水，然后坐在床邊研究那個藥包。

里面是幾片曬干的植物根莖和一把褐色粉末，散發(fā)著刺鼻的氣味。

劉大姐說要用黃酒送服，但她只有白開水。

水燒開了，壺嘴冒著白氣。

李娜把草藥倒進碗里，沖上開水，黑褐色的液體立刻散發(fā)出一股令人作嘔的苦味。

她盯著碗里旋轉(zhuǎn)的渣滓，突然想起小時候生病，母親也會熬這樣的黑湯藥給她喝，不同的是，母親總會往碗底藏一小塊冰糖。

碗邊的熱氣漸漸弱了。

李娜端起碗，手抖得厲害，幾滴藥汁灑在褲子上，留下深色的痕跡。

她把碗舉到嘴邊，那股苦味首沖腦門，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接著是"砰砰"的敲門聲。

"李娜！

開門！

我知道你在里面！

"是**軍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慌亂。

李娜放下碗，走到門前，但沒有開門："你還來干什么？

""王主任...王主任知道我跟他女兒的事了！

"**軍的聲音帶著哭腔，"他要告我**！

李娜，你幫幫我，只有你能幫我了！

"李娜的手按在門閂上，沒有動："我怎么幫你？

""你就說...就說我們早就訂婚了，王麗是第三者！

"**軍急切地說，"你肚子里的孩子就是證明！

"李娜低頭看著自己平坦的小腹，突然覺得無比荒謬。

她慢慢走回床邊，端起那碗己經(jīng)涼了的藥，一飲而盡。

苦味從舌尖一首蔓延到胃里，像一把火燒穿了五臟六腑。

"李娜？

你說話?。?br>
"**軍還在外面拍門，"我答應(yīng)你，只要你幫我這次，我們就結(jié)婚！

孩子生下來，我讓我爸托關(guān)系給你轉(zhuǎn)正！

"藥勁上來了，李娜感到一陣劇烈的絞痛從小腹蔓延到后背。

她蜷縮在床上，冷汗瞬間浸透了衣服。

門外**軍的喊聲漸漸變得遙遠，眼前的一切都開始旋轉(zhuǎn)。

在失去意識前的最后一刻，她仿佛聽見了嬰兒的哭聲，很輕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