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室門被無聲推開一條縫。

璃月站在門外，己換上厚棉衣，臉色依舊蒼白，但瀕死寒氣己散。

她端著托盤，上面放著青瓷藥盅，熱氣裊裊，散發(fā)參湯氣味。

微微低頭，姿態(tài)恭順。

“谷主，”聲音輕軟，帶著恰到好處的擔(dān)憂。

“阿青哥說您方才咳得厲害，我…去小廚房，用了您柜子里的老山參，燉了碗?yún)?qū)寒?！?br>
聲音漸小，頭垂得更低。

墨塵正坐書案后看一卷泛黃醫(yī)書，抬頭見是她，眼中微訝，隨即溫和：“有心了。

進來吧?！?br>
璃月放輕腳步，走到書案旁，小心將藥盅放下。

垂著眼：“谷主您趁熱喝，涼了藥性就散?！?br>
她側(cè)身，似要退下。

“不急?！?br>
墨塵放下書卷，“你阿姊的事，明日一早差兩名弟子隨你去接。

風(fēng)雪路難行，你身子弱，今晚好生歇息?！?br>
“謝谷主！”

璃月聲音充滿感激，抬頭，眼中淚光點點，是純粹的欣喜，“谷主大恩，阿月…真不知該如何報答…”又要屈膝。

“不必多禮?！?br>
墨塵抬手虛扶，目光掃過她依舊蒼白的臉，“你臉色還是不好。

初來乍到，不必急著做活，先養(yǎng)好身子?！?br>
“是。”

璃月乖巧應(yīng)聲。

就在這時，墨塵猛地蹙緊眉頭，一陣更劇烈的寒意從脊椎竄起，掩口低咳起來：“咳…咳咳…”這次咳得更甚，身體佝僂下去，脖頸側(cè)面，那片冰藍色的曇花狀紋路再次浮現(xiàn)，比方才更清晰，如同活物般微微扭曲，散發(fā)出絲絲寒氣。

璃月似乎被嚇到，驚呼一聲，放下托盤搶上前：“谷主！

您…您怎么樣？”

聲音變調(diào)，帶著哭腔，伸手想扶，又怯怯不敢觸碰，只無措站著，小臉煞白。

墨塵強壓咳嗽，擺手示意沒事。

喘息著，額角滲汗。

頸側(cè)曇紋在燭光下幽幽發(fā)藍，帶著妖異感。

緩了幾口氣，才疲憊沙啞道：“…無妨，**病…發(fā)作起來…難熬罷了。

你且去?！?br>
她看著墨塵痛苦的樣子和妖異的曇紋，眼神充滿恐懼和茫然。

猶豫了一下，像是下了決心，聲音帶著孤注一擲的顫抖：“谷…谷主…阿月…或許…有法子能幫您緩解一下…”墨塵猛地抬眼，帶著審視和銳利：“哦？

你懂醫(yī)術(shù)？”

璃月瑟縮一下，連忙搖頭，絞著衣角，聲音細弱：“不…不是醫(yī)術(shù)…是…是家傳的土法子…阿娘以前…畏寒，發(fā)作時…阿爹會用這法子…能好受些…”她抬頭，眼神真誠懇求，帶著被懷疑的委屈，“阿月…只想報答谷主…絕不敢亂來…就…試試…好不好？”

墨塵看著她眼中毫無雜質(zhì)的擔(dān)憂和急于報恩的赤誠，再感受體內(nèi)肆虐的寒意，沉默片刻。

最終，痛苦占了上風(fēng)，他緩緩點頭：“…說說看。”

璃月眼中瞬間迸出希望的光芒。

“需要…一點谷主的指尖血…引子…還有…”她目光在靜室內(nèi)掃過，落在窗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有個半尺高的墨玉花盆。

盆里只有一層薄薄的深色土壤，看起來毫無生機。

土壤中央，一點極其微弱的、針尖似的嫩芽，正頑強地探出一點綠意，脆弱得近乎透明。

“還有…一點點生氣…引子…”璃月指著墨玉盆，“用…那新芽旁邊的一點土就好…阿娘說…生氣引生氣…”墨塵看去，眉頭微蹙。

那是他前些日子得的奇特種子，今日竟發(fā)了芽？

疑竇叢生，但體內(nèi)寒毒劇痛一陣緊過一陣。

他伸出手指：“取吧。”

璃月如蒙大赦，走到墨玉盆邊。

她背對墨塵，身體微擋視線。

動作極其小心，仿佛怕驚擾脆弱的生命。

伸出纖細手指，輕柔撥開嫩芽旁邊的土壤，似乎在仔細尋找。

就在指尖沒入深色土壤的瞬間，她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寬大袖口垂落，遮掩了手腕以下。

袖中，另一只手早己握緊一塊尖銳碎瓷片——廚房燉湯時，從破碗上掰下的。

尖銳瓷片邊緣，毫不猶豫劃過左手手腕內(nèi)側(cè)肌膚。

快、準、狠。

一絲刺痛傳來，溫?zé)岬囊后w涌出。

她毫無停頓，迅速將正在“取土”的右手手指，連同涌出的鮮血，一起深按進墨玉盆的土壤，覆蓋在嫩芽上！

鮮血滲入深色土壤，瞬間不見。

只有指尖沾染的些許暗紅，在燭光下刺目。

她立刻收回手，用袖口掩住手腕，同時另一只手飛快從旁取過一小撮干凈土壤，蓋在染血處，動作流暢自然。

她轉(zhuǎn)身，臉上帶著一絲緊張不安，掌心托著那點干凈土壤，快步走回。

“谷主…引子…”聲音微繃。

墨塵寒毒發(fā)作，氣息不穩(wěn)，并未注意她瞬間的異常和袖口微小的深色濕痕。

璃月用一根干凈細針在他指尖飛快一刺，擠出一顆飽滿血珠。

璃月小心將土壤放在干凈青瓷小碟中，再將墨塵的血珠滴落其上。

她雙手捧碟，口中念念有詞，是極其拗口、音節(jié)古怪的古老詞匯，低沉模糊，帶著奇異韻律。

眼神專注盯著血與土。

隨著吟誦，碟中那點混合了她鮮血的深色土壤，微微一動。

滴落其上的墨塵的血珠，竟肉眼可見地被土壤“吸”了進去！

瞬間消失！

碟中土壤顏色似乎更幽深一分，隱隱散發(fā)一絲微弱寒意。

墨塵緊鎖的眉頭，在血珠消失剎那，舒展了些。

西肢百骸瘋狂流竄、要凍結(jié)骨髓的刺骨寒意，像是被“吸”走了一部分，深入靈魂的劇痛感，真的緩解了！

他眼中閃過一絲驚異，看向璃月的目**雜深邃：“這…這是何法？”

璃月像是耗盡了力氣，捧碟的手微顫。

抬頭，臉色更蒼白，額角滲汗，眼神卻帶著如釋重負的喜悅：“好像…有用？

谷主您感覺好些了？”

她喘了口氣，聲音虛弱，“這法子…叫‘引血歸元’…阿月只按阿爹教的做…能幫到谷主…真好…”她臉上露出一個虛弱卻顯得真誠的笑容。

墨塵看著她蒼白的臉和眼中的喜悅，感受著體內(nèi)確實減輕的痛苦，一時無言。

疑惑、警惕、驚異、一絲暖流，在心中交織。

“此法…似乎有效?！?br>
他最終緩緩道，聲音沙啞疲憊，“辛苦你了。

這碟中之物…阿月這就去處理！”

璃月立刻接口，聲音緊張，“阿爹說…用過一次…不能留，會沾病氣…”她小心翼翼捧著小碟。

“去吧。”

墨塵點頭，深深看她一眼，“早些休息?！?br>
璃月捧碟退下，始終低頭恭順。

首到靜室門關(guān)上。

璃月在昏暗長廊停下。

臉上那虛弱純真的笑容瞬間消失。

她抬起一首藏在袖中的左手。

手腕內(nèi)側(cè)，一道細長傷口仍在滲血。

她毫不在意。

將青瓷小碟湊到眼前，另一手食指，輕輕拂過碟中那吸收了墨塵鮮血的深色土壤。

土壤在她指尖拂過瞬間，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一絲比發(fā)絲還細的幽藍光芒在深處一閃而逝。

同時，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順著指尖極其細微地鉆入她的經(jīng)脈，帶來一種奇異的、帶著毀滅感的“飽足”戰(zhàn)栗。

璃月的唇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勾起。

那不再是怯懦純真的笑。

而是一種冰冷的、無機質(zhì)的、帶著一絲悲憫譏誚的弧度。

眼神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倒映著燭火，沒有溫度。

“餓壞了吧？”

她對著碟中土壤，用氣音低語，平靜得可怕，“別急…這才剛開始。”

她轉(zhuǎn)身，走向長廊深處黑暗。

捧碟的身影在搖曳燭光下，被拉得很長。

靜室內(nèi)，墨塵頸側(cè)那冰藍色的曇紋，顏色似乎黯淡了一分。

他抬手**著，感受著殘余卻減輕的寒意，眼神復(fù)雜地望向緊閉的房門。

窗臺上，墨玉盆中，那點針尖似的脆弱嫩芽，在無人注視的角落，極其緩慢地、貪婪地，向上探出了一絲幾乎看不見的新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