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白山的雪沒到小腿時，吳邪在一處背風(fēng)的山坳里發(fā)現(xiàn)了那枚箭頭。

它半埋在凍土里，銹跡裹著黑褐色的陳年血漬，像塊被雪凍住的傷疤。

吳邪蹲下身，用登山杖的尖端小心翼翼地刨開周圍的冰碴，指尖觸到金屬的瞬間，一股涼意順著指縫鉆進來，激得他打了個寒顫。

“嘖，這玩意兒有些年頭了?！?br>
胖子湊過來，哈出的白氣在護目鏡上凝成霜，“看形制像老早以前的東西，不是軍用的，倒像是……是獵戶的。”

吳邪打斷他，指尖己經(jīng)把箭頭摳了出來。

箭頭呈三棱形，邊緣被打磨得異常鋒利，即便銹得厲害，尖端依然泛著冷光。

他翻過來，看到箭桿連接的部位刻著個模糊的“李”字，筆畫歪歪扭扭，像是用小刀倉促刻上去的。

這個字讓他想起二十年前爺爺書房里的那本舊賬冊。

那時候他還小，總偷翻爺爺鎖在樟木箱里的東西，賬冊泛黃的紙頁上記著些零散的地名，其中就有長白山，旁邊用朱筆寫著“李氏獵戶，誤闖禁地，無歸”。

當(dāng)時他只當(dāng)是爺爺聽來的鬼故事，首到后來在蛇沼鬼城見到那些被雞冠蛇啃噬得只剩骨架的探險隊，才明白“無歸”兩個字有多沉。

“這附近以前有獵戶？”

胖子用冰鎬敲了敲地面，冰層下傳來空洞的回響，“我聽小花說這一帶早就沒人敢來了，說是有‘不干凈的東西’?！?br>
吳邪沒說話，把箭頭揣進懷里。

貼身的口袋里還放著那枚銅錢，潘子的體溫似乎還殘留在上面，和箭頭的寒意一燙一冷，像兩根針，扎得他心口發(fā)緊。

他想起出發(fā)前，小花給他的那份資料里夾著張老照片，照片上是個穿著獸皮的漢子，肩上扛著支長弓，身后跟著條瘦骨嶙峋的獵犬，**就是這片連綿的雪山。

照片背面寫著“1983年，長白山北麓，最后一個獵戶李老棍”。

李老棍。

賬冊上的“李氏”，箭頭刻的“李”，或許就是同一個人。

風(fēng)突然轉(zhuǎn)了向，卷著雪沫子往山坳里灌。

吳邪抬頭，看見遠處的雪坡上有串腳印，從密林深處延伸出來，一首通向他們來時的路。

腳印很大，像是穿了厚重的雪靴，卻異常凌亂，有些地方甚至是拖拽的痕跡，盡頭處有一攤深色的印記，被新雪蓋了大半，只露出邊緣一點暗紅。

“是血?！?br>
胖子的聲音低了下去，手己經(jīng)按在了腰間的黑驢蹄子上，“看新鮮度，最多不超過三個小時?！?br>
吳邪捏緊了那枚箭頭，指節(jié)泛白。

他想起資料里寫的，長白山北麓的獵戶世代流傳著一個規(guī)矩：無論遇到什么情況，絕不能往青銅門的方向走。

據(jù)說早年有個獵戶為了追一頭白狐闖了禁地，回來后就瘋了，整天抱著根燒火棍念叨“門開了，里面有人”，沒過半年就凍死在了雪地里，手里還攥著半支折斷的箭。

“走，去看看?！?br>
吳邪站起身，把箭頭塞進背包外側(cè)的口袋，那里還放著小哥留下的那把黑金古刀的仿制品——真刀被他留在了**的保險柜里，他總覺得，只有等真正接回那個人，才有資格重新握住它。

兩人順著腳印往密林里走，雪越來越深，樹枝上掛滿了冰棱，像無數(shù)把倒懸的刀。

胖子在前邊開路，冰鎬劈砍灌木的聲音在寂靜的林子里格外清晰，驚起幾只藏在樹洞里的飛鳥，撲棱棱地撞進雪霧里。

走到密林深處時，腳印突然消失了。

原地只有一個被雪覆蓋的土坑，坑邊散落著幾片撕碎的獸皮，還有半截啃得干干凈凈的骨頭，骨頭碴上沾著些灰白的絨毛。

“是熊？”

胖子踢了踢骨頭，“看牙印不像，倒像是……是狼?！?br>
吳邪蹲下來，撥開積雪，露出下面的幾撮黑毛，“長白山的黑狼，冬天會成群結(jié)隊出來覓食，但很少會主動攻擊人，除非……”除非它們被什么東西逼瘋了。

這句話他沒說出口，但胖子顯然也想到了，臉色沉了下來。

他指了指土坑旁邊的一棵松樹，樹干上有個拳頭大的洞，洞里塞著團東西，被凍得硬邦邦的。

吳邪走過去，用冰鎬把那團東西勾了出來。

是個用油布包著的小包，解開三層油布，里面露出半塊干糧，一把火柴，還有一張揉得不成樣子的地圖。

地圖上用紅筆圈著個位置，就在他們前方不到五公里的地方，旁邊寫著兩個字：“門開”。

字跡和箭頭的“李”字如出一轍。

“這姓李的獵戶，是沖著青銅門來的？”

胖子皺眉，“他不知道那地方是碰不得的？”

吳邪沒回答，只是把地圖疊好，和箭頭放在一起。

他想起十年前小哥走進青銅門時，陰兵借道的隊伍從他身邊無聲無息地走過，那些盔甲上的銹跡，和這枚箭頭的銹色幾乎一樣。

他忽然明白，為什么爺爺?shù)馁~冊里要特意記下“李氏獵戶”——或許不是因為他“無歸”，而是因為他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

風(fēng)里傳來隱約的狼嚎，從西面八方涌來，像是在**什么。

吳邪抬頭，看見密林上方的天空暗了下來，云層壓得極低，仿佛下一秒就要塌下來。

他摸了摸懷里的銅錢，又碰了碰口袋里的箭頭，突然覺得這兩樣?xùn)|西像是在發(fā)燙。

“走，”他站起身，往地圖標注的方向走去，“去看看‘門開’是什么意思?！?br>
胖子在他身后罵了句臟話，卻還是緊緊跟上。

冰鎬敲擊地面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卻帶著一種不同的節(jié)奏，像是在回應(yīng)著什么，又像是在對抗著什么。

吳邪的腳步很穩(wěn)，每一步都踩在雪地里，發(fā)出咯吱的聲響。

他知道，這枚箭頭和那張地圖，不過是長白山無數(shù)秘密里的一個碎片，但他必須撿起來。

就像潘子教他的，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該走的路，一步都不能少。

前方的雪霧里，似乎有什么東西在晃動，像一道影子，又像一扇半開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