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安是被凍醒的。

凌晨三點，青瓦巷的風帶著潮氣從窗縫鉆進來，吹得她裹在身上的薄毯簌簌發(fā)抖。

她坐起身，摸了摸床頭的手機，屏幕亮著，停留在和陳漾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條消息是她昨晚發(fā)的：“我在老宅遇到陸時亦了?！?br>
陳漾沒回，大概是睡熟了。

她披了件外套走到窗邊，推開吱呀作響的木窗。

巷口的槐樹下，那輛黑色越野車還停在那里，像頭蟄伏的野獸。

沈念安盯著車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臉色蒼白，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十年了，她還是一遇到陸時亦，就控制不住地失眠。

“沈老師？

您醒了？”

老張的聲音在院子里響起，帶著點小心翼翼，“陸總讓人送了份新的改造圖紙，說……讓您務必看看。”

沈念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涌的情緒，轉身走出房門。

老張手里拿著個牛皮文件夾，臉上帶著為難：“這圖紙上說，37號的院子要改造成‘商業(yè)展示區(qū)’，原來的老槐樹……要移走?！?br>
“移走？”

沈念安的聲音陡然拔高，指尖捏緊了文件夾的邊緣，“誰允許他動那棵樹的？”

那棵老槐樹是陸時亦的爺爺親手栽的，見證了他們所有的年少時光。

她記得自己第一次爬樹摔下來，是陸時亦背著她跑了三條街找醫(yī)生；記得他把寫滿“我喜歡你”的紙條塞進樹洞里，說這樣就能永遠藏著秘密；記得18歲那年冬天，他就是靠在這棵樹下，告訴她“念念，我要訂婚了，以后別再找我了”。

文件夾被她用力摔在石桌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里面的圖紙散落出來，飄到墻角的雜物堆旁，一張泛黃的照片從圖紙里滑出來，落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

沈念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張合照。

照片上的少女扎著馬尾，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衫，笑靨如花地依偎在少年懷里；少年穿著白襯衫，嘴角噙著桀驁的笑，一只手偷偷比在少女頭頂，像個笨拙的兔子耳朵。

**是滿院的槐花香，陽光落在兩人發(fā)頂，鍍上了一層溫柔的金邊。

是她16歲生日那天拍的。

陸時亦用攢了半個月的零花錢買了臺二手相機，拉著她在槐樹下拍了整整一卷膠卷，這是其中最清晰的一張。

后來呢？

后來這張照片被她藏在日記本里，在陸時亦說“要訂婚”的那天，被她撕得粉碎。

現(xiàn)在手里的這張，邊緣還留著不規(guī)則的裂痕，顯然是被人小心翼翼地拼過的。

“這照片……”老張撓了撓頭，“是剛才陸總的助理偷偷塞給我的，說……是在雜物房的舊箱子里找到的。”

沈念安捏著照片的指尖微微顫抖，裂痕處的紙質己經(jīng)發(fā)脆，像她這些年強行拼湊的、看似完整的人生。

她突然想起昨晚陸時亦說要拆雜物房，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攥住——他早就知道她會回來，早就找到這張照片了，卻還是要親手毀掉所有回憶的載體。

“告訴陸時亦，”她深吸一口氣，把照片塞進襯衫口袋，指尖透過布料能摸到裂痕的凹凸，“37號院子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少一根頭發(fā)絲都不行。

想動？

先從我**上踏過去?！?br>
老張被她眼里的決絕嚇了一跳，喏喏地應著“好”，轉身匆匆離開了院子。

沈念安重新蹲回石桌旁，一張張撿起散落的圖紙。

陸時亦的設計稿一如既往的精準凌厲，線條干凈利落，卻在圖紙的右下角，用極淡的鉛筆描了個小小的兔子圖案——是他以前總在她筆記本上畫的那種。

她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砸在圖紙上的兔子耳朵上，暈開一小片墨跡。

十年了，他怎么敢？

敢?guī)е簧淼睦淠貋?，敢輕易決定毀掉他們的過去，又敢在無人察覺的角落，留下這種讓人誤會的痕跡。

巷口傳來汽車引擎啟動的聲音，沈念安猛地抬頭，看見那輛黑色越野車正緩緩駛離。

她沖到院門口，看著車尾燈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像看著十年前那個決絕地轉身離開的背影。

“陸時亦，”她對著空無一人的巷子，低聲說，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你欠我的，這輩子都還不清?！?br>
風卷起地上的槐花瓣，打著旋兒落在她腳邊，帶著熟悉的薄荷香，像個遲來十年的、冰冷的擁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