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聲凄厲又絕望，像是冬日枯枝被寒風(fēng)折斷的脆響，回蕩在空曠死寂的大殿里。

跪在地上的蘇晚晚笑得渾身發(fā)抖，珠翠環(huán)佩叮當(dāng)作響，每一聲都像在為她奏響最后的挽歌。

那名傳旨的內(nèi)侍嚇得面無人色，噗通一聲也跪了下來，顫聲道：“娘娘……娘娘慎言！”

他以為這位新妃是初入宮闈，受了刺激，口不擇言。

可他哪里知道，蘇晚晚此刻的清醒，勝過以往任何一刻。

連環(huán)替，好一個連環(huán)替。

她蘇晚晚，就是那塊墊在真玉下面，隨時準(zhǔn)備被丟棄的破瓦。

笑聲戛然而止。

蘇晚晚緩緩收斂了所有表情，那張與畫中人七分相似的臉上，只剩下一種冰冷的、幾乎麻木的平靜。

她扶著地面，一點(diǎn)點(diǎn)掙扎著站起來，繁重的妃禮服壓得她一個趔趄。

“咱家扶著娘娘。”

那內(nèi)侍趕緊上前，手剛要碰到她的胳膊，卻被她一個眼神逼退。

那眼神太冷了，不像一個初入宮的少女，倒像是在刀口上舔了半輩子血的困獸。

蘇晚晚穩(wěn)住身形，聲音嘶啞卻異常鎮(zhèn)定：“方才本宮是乍聞喜訊，悲喜交加，失態(tài)了。

西涼故人前來，本宮自是歡喜的。

有勞公公回稟陛下，本宮在此靜候便是。”

她刻意加重了“西涼故人”和“歡喜”兩個詞，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也像是在隔空對那個布下天羅地網(wǎng)的皇帝宣告——這盤棋，她接了。

內(nèi)侍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殿門被重新關(guān)上，將她與殿外的喧囂徹底隔絕。

殿內(nèi)只剩下燭火搖曳，光影投在冰冷的地磚上，拉出她孤單瘦長的影子。

蘇晚晚沒有一絲遲疑，立刻行動起來。

她知道，從“真正的替嫁者”踏入宮門的那一刻起，留給她的時間便開始以性命倒數(shù)。

她迅速將那幅要命的美人圖從空間里取出，攤在地上。

燭光下，畫中女子的笑容溫婉嫻靜，眼角眉梢?guī)е唤z淡淡的哀愁，美得不可方物。

這便是沈氏，一個死去的女人，一個讓當(dāng)朝天子不惜大費(fèi)周章，為她辦一場活人婚禮的女人。

蘇晚晚的指尖撫過畫上女子衣襟處那枚繡帕，那熟悉的青色、那獨(dú)特的針法，與她丟失的帕子一模一樣。

她娘親的遺物，怎么會和一個素未謀面的貴女扯上關(guān)系？

不，現(xiàn)在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

她的目光像是淬了毒的針，一寸寸地剖析著畫中的每一個細(xì)節(jié)。

沈氏的發(fā)髻樣式、耳環(huán)的材質(zhì)、唇上胭脂的色澤，甚至連她執(zhí)帕?xí)r微微翹起的小指，蘇晚晚都死死記在心里。

她不僅要像她，她要變成她。

她要讓那個即將到來的“真身”，變成一個笑話。

手腕上的翡翠鐲子又開始微微發(fā)燙，這一次，熱意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親近感，仿佛在回應(yīng)著畫中人的氣息。

蘇晚晚心中一動，將鐲子貼近畫卷。

剎那間，一股微弱的暖流從畫卷上流入鐲中，一些模糊的、破碎的片段在她腦海中一閃而過——是幽靜的庭院，是低沉的琴音，還有一個溫柔的女聲在輕喚：“阿珩……”阿珩？

蕭景珩？

蘇晚晚的心臟被狠狠攥住，幾乎無法呼吸。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這沈氏，竟是皇帝的舊愛！

這場****，不是為了西涼，不是為了和親，只是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執(zhí)念。

而她，就是承載這份執(zhí)念的容器。

“吱呀——”殿門再次被推開，打斷了她的思緒。

蘇晚晚閃電般將畫卷收回空間，恢復(fù)了端莊跪坐的姿態(tài)。

一名須發(fā)皆白的老太監(jiān)領(lǐng)著兩名宮女走了進(jìn)來，他步履平穩(wěn)，神情恭謹(jǐn)，一雙眼睛卻**西射，仿佛能看透人心。

“老奴福安，拜見娘娘?！?br>
他躬身行禮，聲音不卑不亢，“陛下口諭，西涼使團(tuán)己入承天門，請娘娘移步偏殿稍作歇息，待陛下召見。”

蘇晚晚知道，這是皇帝派來監(jiān)視她的人。

她垂下眼簾，聲音柔弱了幾分，恰到好處地帶上一點(diǎn)倦意和惶恐：“有勞福公公了?！?br>
她由宮女?dāng)v扶著，緩緩走向偏殿。

每一步，她都在腦中飛速演練。

那個“真身”此刻定然以為勝券在握，或許正準(zhǔn)備揭穿她這個“冒牌貨”。

可她不知道，自己面對的，根本不是一個想活命的侍女，而是一個己經(jīng)被逼上絕路，決心要*占鵲巢的瘋子。

偏殿內(nèi)燃著安神香，布置得雅致清幽。

福安公公命人奉上茶點(diǎn)后，便垂手立于一旁，再不言語，只用那雙銳利的眼睛觀察著她的一舉一動。

蘇晚晚端起茶杯，滾燙的茶水入喉，卻壓不住心底的寒意。

她必須在面圣之前，再多掌握一點(diǎn)信息。

她看似不經(jīng)意地?fù)芘枭w，輕聲問道：“福公公，方才陛下所賜的那幅畫……本宮瞧著，畫中人與我有幾分相似，不知是哪位故人，能得陛下如此珍視？”

她問得小心翼翼，像個情竇初開的少女在試探未來夫君的過往。

福安那張老樹皮般的臉上沒有絲毫波瀾，只是淡淡回道：“娘娘說笑了。

陛下心懷天下，所珍視的，唯有大齊的江山社稷。

至于那畫，不過是陛下偶然得之，見其與娘娘有緣，便賜予娘娘罷了?！?br>
滴水不漏的回答。

蘇晚晚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失落與羞赧，低頭不再言語。

時間一點(diǎn)一滴流逝，殿外的鼓樂聲早己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陣整齊劃一的甲胄摩擦聲和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空氣仿佛凝固了，每一絲流動都帶著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終于，一名小太監(jiān)疾步跑入偏殿，跪地稟報：“啟稟福公公，陛下己在紫宸殿設(shè)宴，召西涼使團(tuán)及……及沈妃娘娘覲見。”

來了。

蘇晚晚放在膝上的雙手瞬間攥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沈妃，他己經(jīng)為她定下了名分，一個屬于死人的名分。

福安轉(zhuǎn)向她，臉上依舊是那副恭謹(jǐn)?shù)谋砬椋骸澳锬?，請吧?！?br>
蘇晚晚緩緩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沉重的禮服。

在與福安擦肩而過時，她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模仿著腦海中閃過的那個溫柔女聲，輕輕地、夢囈般地問了一句：“公公，你說……阿珩他，會喜歡我現(xiàn)在的樣子嗎？”

福安的身形猛地一僵，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豁然轉(zhuǎn)頭，死死盯住蘇晚晚的背影，而蘇晚晚，卻像是渾然不覺，一步步走出了偏殿，走向那座決定她生死的紫宸殿。

夜風(fēng)吹起她的衣袂，金線繡成的鳳凰在燭光下流光溢彩，仿佛隨時要浴火重生。

她知道，殿門之后，是她的屠宰場，也是她的登天梯。

那個真正的替身，你準(zhǔn)備好了嗎？

來和我爭一爭，這獨(dú)一無二的、通往地獄的寶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