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家婦人再怎么避著閨女談屋里事兒，也能讓姑娘聽到好多的。

劉翠蘭以前聽得最多就是那叔家折騰人折騰的讓人煩，也有那抿嘴笑著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也有面臊著坐那扭巴兩下繼續(xù)聽的，以前不懂為啥扭巴，現(xiàn)在懂了，她以后不能跟人聊這事兒，不然她也得扭巴。

劉翠蘭就這么在丁家住了，她是個合格的兒媳婦，早起，一把清水洗臉，精神精神之后開始做飯，飯是米稀，一把米三瓢水，加火燒旁邊再備著面，搟面杖轉巴幾下，又圓又薄的皮兒就有了，鍋里熱著昨日的剩菜，盛出來趁著鍋熱放皮兒，徒手轉圈翻面，一會兒一個餅。

都好了放鍋里溫著，雞窩掃了，院子收拾了，臟衣服歸置了，那娘倆也起了。

倒不是這娘倆故意磋磨她，實在是，攔不住。

丁勝洗臉漱口也過來跟著幫忙，重的活計他做不來，這些事兒他都做習慣了。

劉翠蘭嘴上說不用手上也攔著，又招呼汪江霞把飯拿出來等下就吃上，汪江霞看著院子里你追我趕要干活的小兩口，笑瞇瞇地依著。

這天吃飯，汪江霞說家里許久沒見著葷腥，讓炒幾個雞蛋過過干癮，還說油重些，這活丁勝熟練，壓著劉翠蘭讓她吃著，他袖子一挽利索就去了。

雞蛋炒起來快得很，丁勝炒菜舍得下料，是他們三口人里頭做飯最好吃的，劉翠蘭嫁進來兩個月不到，做飯這事兒只有早上她能伸手，下一頓都是丁勝折騰，汪江霞也說，從丁勝學會做飯，她好多年沒正兒八經(jīng)進鍋屋（廚房）了。

雞蛋吸油，油放的剛剛好，小蔥和青椒點綴著，油潤潤的，黃澄澄的，看著就香。

劉翠蘭伸著筷子夾起來往嘴里放，還沒放進去，筷子一扔，雞蛋掉在桌子上，人跑外面干噦。

汪江霞一愣，看著丁勝忙忙跑過去的身影，隨即就笑開了。

丁家，后繼有人了。

柳樹沒白栽。

劉翠蘭孕期也沒停止干活，攔不住，她心里覺得自己是外人，不干活她心里不自在。

從收小麥到水稻下地又收割，沒閑過，汪江霞冷著臉讓她別跟著跑這趟繳稅糧，說穩(wěn)婆都找好了，讓丁勝在家里頭安心陪著，她去前頭。

丁勝自然應允，他扶著他婆娘在院子里溜達，劉翠蘭肚子老高一個，兩個人都在暢想著孩子出來叫啥名兒，丁勝說，稻子今年收成比往年好，就叫豐收。

劉翠蘭不愿意，“我娘家大伯就叫豐收，咱村頭那家也叫豐收，就跟我這翠蘭一樣，哪個村子都有叫著名兒的?！?br>
她肚子里揣著丁家的娃兒，總算是有了些歸屬感，如今說話也不那么不自在，干活也不搶著干了。

“勝哥，你好好想想，咱不跟他們豐收，福氣，大壯的起名兒，怎么也得比翠蘭好聽?！?br>
丁勝在旁邊笑，抬臂曲手刮了她的鼻梁，“隨你，哥好好想想。”

兩人悠悠噠噠的，時不時說兩句，最后丁勝站定，拉著劉翠蘭的手晃晃，“咱們農家人這輩子也見不著幾塊玉，但都知道玉是寶貝，咱們的娃子就是寶貝，孩子就叫丁玉，男娃就大刀玉，女娃就一個玉字兒?！?br>
“丁玉，”劉翠蘭念叨兩句，眼睛亮亮的贊同，“這名兒好，勝哥你真厲害，”又問，“大刀玉是什么玉？”

丁勝就拿起靠在墻邊的燒火棍，在泥土地上寫“鈺”字。

劉翠蘭不認識，丁勝就跟她解釋，“這字兒也是珍寶的意思，甭管男娃女娃，都是咱家的寶貝。”

劉翠蘭就笑，笑著笑著眉頭就皺起來了，她肚子一頓一頓的疼，丁勝見狀不對，忙把她扶進屋子里，因著最近怕她生娃，鍋里一首有溫著水，這會兒把劉翠蘭安撫住，又跑去鍋里加了兩把火，火燒起來他忙忙跑去穩(wěn)婆家里，門拍響，穩(wěn)婆在家沒出門，聽到動靜拉門出來，看到丁勝攥著胸前衣服在那猛喘。

“勝啊，你，你還行吧，”穩(wěn)婆劉嬸忙去扶他，實在是喘得厲害，丁勝擺手，推她，一手捂著自己的口鼻，一手往他家指。

“不是，你，哎呀！”

劉嬸回身朝屋里喊，“出來個人，勝他媳婦要生了我去一趟?！?br>
劉叔拖著鞋就出來了，看自家婆娘風風火火的跑，忙去拉丁勝，一口黃牙帶著旱煙氣兒，熏得丁勝呼吸困難，更加想吐。

郝秋第一次見到丁勝就是這個場面，白乎乎的一男的倚著墻捂著嘴，眼紅鼻子紅，淚汪汪的眼眶里盛著一泡淚。

邊喘邊往后退，擺手讓身前那男的離遠點兒。

郝秋是個屠戶，隔壁村的，離這小西里路，今日過來是送肉的，來丁村有一家豆腐做的好吃，這附近村子都有名兒，他轉悠著想買點兒，買了豆腐往回走，就見著這么一幕。

他上前把兩人隔開了。

劉叔認得郝秋，不再管丁勝，反而跟他嘮兩句，郝秋打了招呼把豆腐往肩褡里放，蹲地上問丁勝怎么樣。

來丁村有個弱雞小子的事兒這附近沒有不知道的，郝秋小時候在自己村子玩兒，大了學手藝也不怎么過來，汪江霞倒是找他買過幾次肉，丁勝成親那會兒肉也是在他這定的，那會子還蹭了兩口喜糖咂摸著，倒是第一次見著丁勝這個人。

丁勝給人的感覺……再不去郎中那就死了，郝秋沒耽誤，把人往懷里一摟，甩開步子就跑了。

郎中在后山靠近墳地住，不遠，和丁勝家兩個方向。

丁勝伸手指著自己家的方向，郝秋沒懂，也沒看，把人放郎中那他甩了甩膀子，這小子倒是不重，架不住這距離遠，還一路跑來的。

他打開肩褡，臉黑了。

豆腐碎成渣了。

郎中姓吳，對丁勝的毛病太熟了，沒多會兒就引導丁勝放松下來，丁勝能說話了第一句就是他要回家，他家婆娘要生了。

郝秋能咋辦，人命，大事兒，把肩褡往身前一甩，背著丁勝往他家跑。

吳郎中在后頭招手讓他慢點兒，丁勝不能再受刺激。

兩個人沒一個聽了的。

好在丁勝這次給力，郝秋也不賴，兩個人到家都是微微地喘。

丁勝道了謝忙往屋子里跑，正好聽到第一聲娃子叫，聲音亮的呦，硬生生叫住了邁出腿想走的郝秋。

丁勝就要往里頭走去看看劉翠蘭，劉嬸臉色急慌的出來，攔住他道：“去吳郎中那要止血的草藥，她肚子里還有一個，我估摸著不對勁兒，熱水白布多拿點兒，跑快些。”

說完就進去了，丁勝手忙腳亂，郝秋在屋外頭也聽到了，想到丁勝那背回來都能喘的模樣，嘖了一聲在外頭喊，“我去拿藥，你照顧里頭?！?br>
丁勝顧不得別的，隔著墻高聲說謝。

吳郎中聽到劉翠蘭需要止血草藥時也放心不下，產(chǎn)婦大出血死掉的不在少數(shù)，于是備了藥和銀針，挎著藥箱就走，郝秋人高腿長嫌他慢，一彎腰咬牙又背上了。

快了許多，就是顛得頭暈腦脹的。

吳郎中趕上了。

劉翠蘭肚子里那個還沒出來，人也沒啥勁兒了，血一汪汪的流，吳郎中進去扎了針，又喂她吃了丸藥，帶著自己的止血藥包交給丁勝讓他煮上，拿出片皺巴巴的人參片給劉翠蘭**，劉嬸在旁邊讓她用力，劉翠蘭咬牙喊著，手攥著被子抓得死緊，人還是虛的，劉嬸見實在使不上力氣又伸手去掏，孩子頭卡著出不來，劉嬸一狠勁兒，伸手往兩邊扯了扯，卡著孩子腦袋拽了出來。

比先前那個娃子大，劉嬸對著孩子拍了拍，孩子不哭，吳郎中在搶救劉翠蘭，劉嬸伸手在娃子嘴里扣了扣，孩子嘴張開，又拍拍，終于哭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