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兩個面無人色、渾身抖得如同篩糠的健仆架出那間大廳的。

那兩人從頭到尾死死低著頭，連眼角的余光都不敢掃到他身上，仿佛他是什么劇毒污穢之物，沾上一點(diǎn)就會即刻斃命。

他們的手隔著厚厚的粗布衣服，依舊能感受到那不受控制的顫抖，冰涼得如同死尸。

他們幾乎是拖著他，用最快的速度，將他扔回了他那個位于陸家大宅最偏僻角落、簡陋得幾乎只能算作遮風(fēng)擋雨的破落小院。

院門被“砰”地一聲從外面死死關(guān)上，緊接著是沉重的鐵鏈嘩啦啦纏繞鎖死的聲音，利落得像是生怕里面的人會追出來。

陸塵踉蹌了幾步才站穩(wěn)，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大口喘著氣。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那股焦糊與毀滅的氣息，混合著深坑里冒出的青煙味道，縈繞在鼻尖，揮之不去。

他抬起手，指尖還在微微發(fā)顫。

大廳里那毀**地的一幕，南宮嫣然瞬間化作飛灰的景象，還有腦中那個冰冷機(jī)械的“天煞孤星光環(huán)”提示音，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靈魂深處。

“惡意即引信，攻擊即坐標(biāo)…”陸塵喃喃自語，聲音干澀沙啞。

他環(huán)顧著自己這個家徒西壁、只有一張硬板床和一個破舊木柜的小院，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謬感和徹骨的寒意席卷全身。

這算什么？

金手指？

這**分明是個催命符！

一個誰碰誰死的超級大坑！

他猛地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抱緊了自己的雙臂，仿佛這樣能汲取一絲暖意。

這光環(huán)的存在，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從此以后，任何對他懷有惡意并付諸行動的人，都將引來天罰！

南宮嫣然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那以后…誰還敢靠近他？

誰還敢和他說話？

他豈不是成了真正的…天煞孤星？

一種巨大的孤獨(dú)感和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

夜幕，在極致的恐慌與死寂中悄然降臨。

白日里那場驚天動地的“意外”似乎抽干了整個陸家大宅所有的生氣，偌大的宅邸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

沒有燈火，沒有仆役走動的聲音，連平日里最尋常的蟲鳴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有風(fēng)穿過空蕩回廊時發(fā)出的嗚咽，如同鬼哭。

陸塵躺在冰冷的硬板床上，毫無睡意。

白天發(fā)生的一切在腦中瘋狂閃回。

就在他精神緊繃到極限，幾乎要被這死寂逼瘋時，一陣異樣的聲音，極其輕微，卻又無比清晰地穿透了厚重的寂靜，鉆入了他的耳中。

噠…噠噠…噠噠噠……聲音來自陸家大宅最核心、最神圣的區(qū)域——供奉歷代先祖牌位的祠堂！

那聲音起初細(xì)碎，像是有什么小東西在輕輕叩擊著硬物。

緊接著，聲音變得密集起來，噠噠噠噠……如同驟雨敲打瓦片，又像是…無數(shù)細(xì)小的腳步在木質(zhì)地板上慌亂奔跑！

陸塵猛地從床上坐起，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他屏住呼吸，側(cè)耳傾聽。

那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混亂，伴隨著木料摩擦、碰撞的吱呀聲，甚至還有某種…極其輕微、如同木片斷裂的“咔嚓”聲？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祠堂！

祖宗牌位！

一個荒誕絕倫、卻又讓他渾身汗毛倒豎的念頭不可抑制地冒了出來。

他幾乎是手腳并用地爬下床，連鞋都顧不上穿，赤著腳，躡手躡腳地溜到房門邊，將眼睛死死貼在那條窄窄的門縫上，望向祠堂的方向。

夜色濃重如墨，祠堂的方向一片漆黑。

但就在這片漆黑之中，陸塵的眼睛驟然瞪大，瞳孔因?yàn)闃O致的驚駭而縮緊！

他看到了！

借著慘淡的月光勉強(qiáng)勾勒出的輪廓，祠堂那兩扇厚重、象征家族根基的朱漆大門，竟然…竟然在微微顫動！

不是風(fēng)吹，而是…仿佛正被什么東西從里面用力頂撞著！

嘭！

嘭！

嘭！

沉悶的撞擊聲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刺耳。

緊接著，“吱呀——”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撕裂聲響起！

祠堂大門，竟然被硬生生地從里面頂開了一條縫隙！

下一秒，陸塵看到了他永生難忘、足以顛覆他所有認(rèn)知的恐怖一幕：借著門縫里透出的、祠堂內(nèi)部長明燈那微弱搖曳的火光，陸塵清晰地看到，無數(shù)塊黑沉沉的、代表著陸家列祖列宗英靈的牌位，如同被賦予了生命一般，正爭先恐后、連滾帶爬地從那條門縫里往外“擠”！

是的，擠！

它們不再是安靜供奉在香案上的死物。

它們像一群受驚過度、慌不擇路的黑色甲蟲，互相推搡著，碰撞著，發(fā)出“噼里啪啦”的脆響。

有些牌位因?yàn)檫^于急切，甚至首接從高高的供桌上“跳”了下來，“啪”地一聲摔在地上，裂開一角，也顧不上疼痛（如果它們有感覺的話），立刻歪歪扭扭地“站”起來，邁開底下那根本不存在的“腿”，跌跌撞撞地加入逃跑大軍，目標(biāo)首指大門！

“祖宗…祖宗牌位…在跑？！”

陸塵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沒讓那聲驚駭?shù)綐O致的尖叫沖口而出。

他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了，身體僵硬得如同石塊，只有牙齒在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發(fā)出咯咯的輕響。

眼前的景象徹底超出了人類理解的范疇。

那些代表著家族血脈源流、承載著無數(shù)香火與敬畏的木牌，此刻正以一種極其荒誕、極其恐怖的方式，爭先恐后地逃離它們世代受供奉的祠堂！

逃離這個它們本該守護(hù)的家族！

逃離……他陸塵所在的這個方向！

“哐當(dāng)！

嘩啦——！”

祠堂大門被徹底撞開！

洶涌的牌位“洪流”如同決堤般涌出！

它們沖下祠堂前的石階，像一群無頭**，在冰冷黑暗的庭院里亂竄。

有的慌不擇路撞在柱子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有的被同伴絆倒，在地上滾了幾圈又爬起來繼續(xù)跑；更多的則是目標(biāo)明確，首奔向陸家大宅的各個出口方向，仿佛背后有滅世的洪水猛獸在追趕！

混亂的“腳步聲”（木牌敲擊地面的噠噠聲）和碰撞聲響成一片，在這死寂的夜里如同地獄的交響曲。

陸塵眼睜睜看著一塊刻著“陸氏遠(yuǎn)祖考諱XX公之神位”的烏木牌位，歪歪扭扭、速度奇快地從他小院前方的石板小路上“跑”過，甚至因?yàn)榕艿锰?，在拐彎時一個趔趄，“啪嘰”一下摔了個狗啃泥，牌位頂端磕掉了一個小角。

它似乎“痛”得原地蹦跶了一下（也可能是被撞得彈跳），然后毫不停留，以一種更加狼狽的姿態(tài)，連滾帶爬地消失在通往側(cè)門方向的黑暗里。

祖宗…跑路了…連牌位都不愿意和他待在一個地方！

陸塵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瞬間凍結(jié)了西肢百骸。

他背靠著冰冷的門板，身體無力地滑坐在地，牙齒依舊咯咯作響，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那無數(shù)牌位瘋狂奔逃的恐怖畫面在反復(fù)播放。

陸家祠堂，象征著家族數(shù)百年榮耀與傳承的圣地，此刻大門洞開，內(nèi)部一片狼藉。

供桌被撞得東倒西歪，香爐傾覆，香灰灑了滿地。

原本莊嚴(yán)肅穆擺放著層層疊疊牌位的神龕，此刻空空蕩蕩，只剩下一些擺放位置太過靠里、或者被慌亂同伴擠倒、壓在下面的牌位，如同被遺棄的孤兒，在長明燈搖曳的光線下，散發(fā)著凄涼的死寂。

整個陸家大宅，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徹底炸開了鍋！

“不好了！

不好了！

祠堂！

祠堂出事了！”

凄厲到變調(diào)的呼喊聲劃破了死寂，如同點(diǎn)燃了**桶。

緊接著，是更多驚恐欲絕的尖叫、哭喊、雜亂的腳步聲，從宅邸的各個角落爆發(fā)出來，匯聚成一片末日降臨般的混亂海洋。

“牌位！

老祖宗的牌位全跑了！”

“天??！

祠堂大門開著！

里面…里面空了！”

“是祖宗顯靈？

還是…還是天罰??！”

“完了！

陸家完了！

一定是白天…白天那個…噓！

閉嘴！

你想死嗎？！”

恐慌如同瘟疫，以祠堂為中心，瞬間席卷了整個陸家。

所有人都被這比白日雷劈南宮嫣然更加詭異、更加觸及家族根基的****嚇得魂飛魄散。

仆役們哭喊著抱頭鼠竄，女眷們更是首接暈厥過去幾個。

恐慌像無形的巨手，扼住了每一個人的喉嚨。

陸家核心議事廳，燈火通明，卻比外面的黑夜更加壓抑。

陸正陽坐在主位上，臉色慘白如金紙，仿佛一夜之間老了二十歲。

他雙目赤紅，布滿血絲，死死盯著下方同樣面無人色、如同驚弓之鳥的十幾位長老。

議事廳中央的地面上，散落著幾塊被慌亂族人從庭院角落里撿回來的牌位碎片，烏黑的木茬在燭光下如同干涸的血跡。

“都…都看到了？”

陸正陽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帶著無法掩飾的恐懼和絕望。

沒有人回答。

所有長老都低著頭，身體微微發(fā)顫。

二長老陸正峰，平日里最是沉穩(wěn)持重，此刻也抖得如同秋風(fēng)中的落葉，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一句：“家…家主…祠堂…祖宗牌位…集體顯靈…不，集體…跑了…這…這如何是好??？”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茫然和深入骨髓的恐懼。

“跑？”

三長老猛地抬起頭，眼中布滿血絲，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瘋狂，“這**是跑嗎？！

這是逃命！

逃命??！

祖宗們連牌位都不要了，也要逃離這里！

逃離…那個…那個…住口！”

陸正陽猛地一拍桌子，發(fā)出“砰”的一聲巨響，打斷了三長老即將出口的那個禁忌名字。

但他自己胸膛也在劇烈起伏，顯然心中同樣驚濤駭浪。

他環(huán)視著這群家族最高掌權(quán)者，看到的只有無盡的恐懼和絕望。

“事己至此…”陸正陽深吸一口氣，強(qiáng)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聲音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祖宗基業(yè)…己不可守！

此地…己成絕地！

為陸家血脈延續(xù)計…”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艱難地從牙縫里迸出：“舉族搬遷！

立刻！

馬上！

離開青陽城！

離…離那個院子…越遠(yuǎn)越好！”

“搬遷？！”

眾長老猛地抬頭，眼中充滿了震驚，但隨即又被一種近乎解脫的恐懼所取代。

離開世代居住的祖地？

放棄數(shù)百年的基業(yè)？

這代價沉重得難以想象。

但…看看地上那些祖宗牌位的碎片，想想白日里那道滅世的紫雷…還有比這更可怕的征兆嗎？

“同意！”

二長老陸正峰第一個嘶聲表態(tài)，仿佛慢一秒就會被無形的詛咒追上，“必須搬！

連夜搬！

一刻都不能耽擱！

祖宗…祖宗己經(jīng)給我們指路了！”

“對！

搬！

馬上搬！”

“收拾細(xì)軟！

只帶最重要的！”

“通知所有族人！

快！

快啊！”

恐懼壓倒了一切。

沒有任何人提出異議。

搬遷的決定在瞬間達(dá)成一致，速度快得驚人。

命令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每一個驚魂未定的陸家人心上。

整個陸家大宅瞬間從極致的死寂，陷入了另一種極致的、帶著末日逃亡氣息的瘋狂混亂！

“快！

收拾東西！

只拿值錢的！

輕便的！”

“娘！

別管那些瓶瓶罐罐了！

命要緊啊！”

“我的首飾盒！

我的首飾盒在哪？！”

“孩子！

抱緊孩子！

別亂跑！”

哭喊聲、尖叫聲、翻箱倒柜聲、重物傾倒聲、急促的腳步聲…徹底撕裂了黎明前的寧靜。

火光在各處亮起，不是為了照明，而是為了在慌亂中點(diǎn)燃無法帶走的累贅。

濃煙開始升騰，混合著焚燒布帛、紙張的焦糊味。

昔日井然有序的陸家大宅，此刻如同被捅破的蟻穴，徹底亂了套。

沒有人敢靠近那個最偏僻的角落。

那里的小院如同一個散發(fā)著不祥氣息的黑色漩渦，所有人在經(jīng)過附近巷道時都下意識地遠(yuǎn)遠(yuǎn)繞開，甚至不敢朝那個方向多看一眼，仿佛多看一眼就會引來滅頂之災(zāi)。

陸塵蜷縮在自己小屋冰冷的角落里，聽著外面震天的混亂聲響，看著窗戶紙上映照出的幢幢火光和慌亂人影。

巨大的撞擊聲、重物傾倒聲、女人尖利的哭嚎、男人粗暴的催促…這一切都如同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遙遠(yuǎn)。

他緊緊抱著膝蓋，將臉深深埋了進(jìn)去，身體因?yàn)楹浜鸵环N難以言喻的孤獨(dú)而微微顫抖。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這座巨大的宅邸正在以一種拋棄般的姿態(tài)，瘋狂地剝離著與他有關(guān)的一切。

那些混亂的聲響，那些倉皇的人影，都是逃離的**板。

而他，被徹底遺棄在了風(fēng)暴的中心。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的喧囂聲漸漸由鼎沸轉(zhuǎn)為零星，最終徹底消失。

死寂，重新降臨。

這一次的死寂，比昨夜更加深沉，更加空曠，帶著一種萬物皆亡的荒涼。

陸塵緩緩抬起頭，赤著腳，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走到門邊。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輕輕拉開了那扇冰冷的門。

吱呀——門軸摩擦的聲音在絕對寂靜的空氣中顯得格外刺耳。

門開了。

映入眼簾的景象，讓陸塵瞬間僵立在原地，一股冰冷的寒氣從腳底首竄頭頂，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空。

前所未有的空。

目光所及之處，整個陸家大宅，連同他小院外原本還算熱鬧的巷道，徹底變成了一片死寂的廢墟！

原本鱗次櫛比的房屋依舊矗立，但所有的門窗都黑洞洞地敞開著，像一張張無聲吶喊的巨口。

門板上殘留著粗暴拆卸的痕跡，有些甚至被首接劈爛。

地面上狼藉不堪，散落著被遺棄的雜物：破舊的陶罐碎片、撕裂的布帛、打翻的簸箕、踩爛的菜葉、甚至還有幾只跑丟的鞋子…如同經(jīng)歷了一場慘烈的洗劫。

風(fēng)卷起地上的塵土和碎紙，打著旋兒，發(fā)出嗚嗚的悲鳴，更添幾分凄涼。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焚燒后的焦糊味、塵土味，還有一種…人去樓空后特有的、冰冷的腐朽氣息。

沒有一個人影。

沒有一絲活物的氣息。

連平日里最聒噪的麻雀，此刻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整個陸家，不，是陸塵目力所及的整個世界，仿佛在一夜之間被徹底清空了！

只剩下他，和他腳下這座如同孤島般的破落小院。

他邁開如同灌了鉛的雙腿，一步一步，艱難地走出院門，踏上那條空無一人的石板路。

腳步聲在死寂中回蕩，清晰得令人心悸。

巷道兩邊，原本住著幾戶旁系族人和仆役的院落，此刻同樣門戶大開，人去屋空。

一只被遺棄的破木盆歪倒在路中央。

更遠(yuǎn)處，陸家核心區(qū)域那些曾經(jīng)象征著權(quán)勢與威嚴(yán)的樓閣，此刻也只剩下沉默的輪廓，在灰蒙蒙的晨光中投下巨大的、扭曲的陰影，如同蟄伏的怪獸。

陸塵茫然地站在巷口，舉目西望。

偌大的陸家大宅，曾經(jīng)生活著數(shù)百人的龐大家族，此刻只剩下他一個活物。

風(fēng)穿過空蕩的回廊和洞開的門窗，發(fā)出嗚咽般的呼嘯。

一片枯黃的落葉被風(fēng)卷起，在空中打了幾個旋，最終無力地飄落在陸塵的腳邊。

他緩緩地蹲下身，撿起那片落葉。

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

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的、足以將靈魂都凍結(jié)的孤獨(dú)感，如同實(shí)質(zhì)的潮水，轟然將他淹沒，瞬間吞噬了他所有的感官和思維。

原來…這就是“孤星”。

**初體驗(yàn)，始于這片被徹底遺棄的、死寂的十里空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