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大齊歷永安二十七年。

深秋，暴雨雨，下得像是要把天地都砸穿，一如十年前那個將他打入地獄的黃昏。

濃得化不開的夜，死死裹著云州府西南這處名為“落霞別院”的孤墳。

聽竹軒內(nèi)，燭火如豆，在穿堂風(fēng)中掙扎搖曳，將窗外狂舞的竹影扭曲成無數(shù)索命的鬼爪，無聲地抓撓在糊了**紙的窗欞上。

“咳…咳咳咳——嘔！”

壓抑不住的血腥氣如同開閘的洪水，猛地從喉嚨深處噴涌而出。

十七歲的南宮玦，瘦得只剩下一把嶙峋的骨頭，裹在空蕩蕩的舊袍里，猛地弓起身體，像一只被無形巨手扼住脖頸的蝦米。

他死死捂住嘴，黏稠溫?zé)岬男杉t液體卻依舊從指縫間瘋狂滲出，如同絕望中綻放的彼岸花，點點滴落在冰冷堅硬的青磚地上，暈開刺目的紅。

“少爺！”

一聲蒼老沙啞、帶著無盡痛楚的驚呼響起。

忠伯，曾經(jīng)還算硬朗的脊背如今佝僂得如同枯藤，臉上溝壑縱橫，寫滿了十年風(fēng)霜的摧殘。

他踉蹌著撲到床邊，用盡力氣扶住少年那具仿佛隨時會散架的病骨。

那雙手，早己布滿了老年斑和深刻的裂口，顫抖得厲害。

“咳咳咳咳……” 撕心裂肺的嗆咳如同永不停歇的鈍鋸，持續(xù)切割著南宮玦殘破不堪的內(nèi)腑。

每一次劇烈的震動，都帶來臟腑移位般的劇痛，讓他眼前一陣陣發(fā)黑。

良久，這陣奪命的咳喘才稍稍平息。

南宮玦像被抽掉了所有骨頭，脫力地癱靠在冰冷堅硬的紫檀木床頭板上，額發(fā)被冷汗徹底浸透，濕漉漉地貼在蒼白如紙、近乎透明的臉頰上。

淡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膚下清晰可見，使他整個人看起來如同一尊隨時會碎裂的琉璃人偶。

燭光跳躍著，映出他眼中一片深不見底的死寂荒原。

十年的奇毒侵蝕，早己磨滅了少年應(yīng)有的光彩，只余下沉沉的暮氣。

“少爺……” 忠伯渾濁的老眼里瞬間蓄滿了渾濁的淚，他佝僂著幾乎彎成首角，顫巍巍地捧起桌上一碗剛剛熬好、散發(fā)著濃烈苦澀氣味的藥湯。

碗中冒著熱氣的湯藥，在他枯枝般劇烈顫抖的手中晃動，深褐色的藥汁絕望地蕩出漣漪，如同他們這十年一眼望不到頭的囚徒生涯。

“藥…藥好了…您…您趁熱喝一口…壓一壓…壓一壓興許就好了……” 聲音哽咽沙啞，是明知無用卻不得不做的、卑微到塵埃里的祈求。

南宮玦緩緩地、極其費力地抬起眼皮。

那雙死水般的眸子，空洞地映著窗外瘋狂舞動的鬼影。

他沒有去看那碗苦藥，而是伸出同樣蒼**冷得沒有一絲生氣的手，摸索著，緊緊攥住了枕邊那半塊冰涼刺骨的玉訣。

上好的羊脂白玉，本該溫潤，此刻卻散發(fā)著一種透入骨髓的陰寒，仿佛萬年玄冰，貪婪地汲取著他身體里僅存的那點可憐的熱量。

玉身上，半只展翅欲飛的玄鳥，線條古樸，斷裂的邊緣尖銳猙獰——這是母親留給他的唯一遺物，也是十年前那個雨夜，他被當(dāng)作垃圾丟棄時，唯一帶走的“晦氣”。

冰涼的指腹，一遍遍，近乎自虐般地摩挲著那斷裂的茬口，仿佛想從那冰冷的死物中，汲取一絲早己湮滅在記憶深處的、屬于母親的溫暖。

“壓？”

南宮玦的聲音輕飄飄的，像窗外被****撕碎的殘葉，帶著濃重的血腥氣和深入骨髓的、冰冷的嘲諷。

“忠伯…十年了……我…不過是……茍延殘喘罷了…咳咳咳咳……”劇烈的咳嗽再次響起。

緩了許久，空洞的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雨幕，那死寂的眼底深處，仿佛有極微弱的一點火星，在厚重的冰層下掙扎著閃爍了一下。

“十年了…呵呵呵…十年了……哈哈哈……” 他扯了扯嘴角，笑的有些瘋狂，眼里的恨意深的化不開。

劇烈的喘息打斷了他的話，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死寂中翻滾著濃烈的不甘與刻骨的怨毒：“…一個被批了‘天煞孤星’、‘活不過弱冠’的棄子…一個注定早夭的廢物…死了…對他們而言…不過是少了個礙眼的廢物罷了…”那嘆息，浸透了十年的風(fēng)刀霜劍，比窗外的秋雨更寒徹心扉。

“少爺！

您…您何苦如此自暴自棄??！

不為別人，也要為你自己，為可憐的夫人好生活著才是??！

……”忠伯捧著藥碗的手抖得如同風(fēng)中殘燭，渾濁的老淚終于滾落，砸進(jìn)滾燙的藥汁里，發(fā)出“嗤”的一聲輕響，如同他心碎的聲音。

他嘴唇哆嗦著，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聲響，像是被巨大的悲慟堵?。骸叭贍?，夫人…夫人她…”他猛地頓住，眼神下意識地瞟向南宮玦手中那半塊冰冷的玉佩，又飛快地垂下頭。

仿佛被那玉的寒意刺傷，后面的話，連同那點可能存在的解釋或開脫，被死死掐斷在喉嚨深處，只剩下壓抑的、渾濁的哽咽。

那一眼，帶著無法言說的復(fù)雜，像一把鈍刀，在南宮玦死寂的心湖里，極其緩慢地割了一下。

窗外的鬼爪竹影，映在少年死水般的眼底，瘋狂搖曳。

他低頭，看著掌心那半塊玉。

那徹骨的涼意，此刻似乎帶著某種詭異的火氣，順著他的血脈，一路鉆進(jìn)心窩里，凍得他靈魂都在發(fā)顫。

這股涼，絕非尋常玉石所有。

他猛地攥緊玉佩，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尖銳的斷口深深硌進(jìn)皮肉。

一口腥甜再次涌上喉頭，他死死咽下。

目光緩緩抬起，越過涕淚橫流的忠伯，越過那碗毫無希望的熱藥，投向窗外無邊的凄風(fēng)苦雨，投向那片囚禁了他十年、仿佛要將他連骨帶魂都吞噬殆盡的黑暗深山。

死寂的眼底深處，那一點微弱的不甘，如同余燼里最后掙扎的火星，在滅頂?shù)慕^望和徹骨的冰寒中，驟然迸發(fā)出一絲微弱卻無比執(zhí)拗的微芒。

像瀕死的困獸，在深淵邊緣，第一次抬起了望向絕壁之外的頭顱。

夜雨如瀑，沖刷著聽竹軒的飛檐斗拱，也沖刷著少年眼中那點搖搖欲墜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