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我沒有睡。

膝蓋被碎瓷割開的口子，血凝成了黑紅的痂，像一條細(xì)小的蜈蚣趴在那里。

祠堂里沒有火盆，寒氣從地磚縫里往上冒，一寸一寸啃進(jìn)骨頭。

我跪著，背卻挺得筆首，像小時(shí)候背著《木蘭辭》時(shí)那樣——祖母的戒尺落在背上，我越念越響。

如今沒有戒尺，只有牌位上一排一排的祖宗，他們的眼睛在黑暗里發(fā)亮，像井底映出的星子。

三更鼓響，外頭的雪停了。

門軸“吱呀”一聲，有人提著燈籠進(jìn)來。

燈光先落在供桌上，照得“李門程氏女阿秀”那幾個(gè)描金大字浮出一層水汽。

我眨眨眼，水汽便化成血，順著牌位邊緣滴下來。

再一看，卻是自己的淚落在手背。

“少奶奶，回去吧?！?br>
**的老仆阿順佝僂著腰，聲音低得像是怕驚動(dòng)祖宗。

他手里那件灰鼠斗篷是男人穿的，大得幾乎把我整個(gè)裹住。

我沒有拒絕——膝蓋己經(jīng)僵得失去知覺，一站起來就鉆心地疼。

阿順扶著我，一步一步挪出祠堂。

門檻太高，我?guī)缀跏堑鋈サ?，膝蓋磕在石階上，剛結(jié)痂的傷口又裂開，溫?zé)岬难樦⊥韧绿?，滴在雪地里，像一串串?xì)小的梅。

回到西廂，燈還亮著。

李昭文不在，榻上被褥凌亂，帶著酒氣和脂粉氣。

我站著，忽然覺得這件屋子陌生得可怕：紅羅帳、描金柜、鴛鴦?wù)?，每一樣都在提醒我——這是別人的家。

我把斗篷扔在地上，自己摸到妝*前坐下。

銅鏡里映出一張蒼白的臉，眉心胭脂痣被淚水暈開，像一粒將墜未墜的血珠。

我打開妝*最下層，取出那張錄取通知書。

紙被體溫焐得微暖，朱砂“取”字卻冷得像一塊冰。

我把它貼在胸口，心跳撞得紙頁輕顫，仿佛它也疼了。

窗外傳來一聲雞鳴，啞啞的，像被雪堵住喉嚨。

我抬頭，看見窗欞外天色泛青，雪光映著屋頂?shù)臍埻撸袢隽艘粚铀辂}。

天快亮?xí)r，李昭文回來了。

他身上的酒氣混著廉價(jià)的茉莉粉味，一進(jìn)門就皺鼻子：“怎么不點(diǎn)燈？”

我沒有回答，只是把錄取通知書重新藏進(jìn)貼身的衣袋。

他踉蹌兩步，跌坐在榻上，**額角：“祖宗們也是，大冷天訓(xùn)什么誡……”話沒說完，他忽然看見我膝上的血，瞇起眼，“又跪了？”

我垂下眼睫，血絲順著腳踝流進(jìn)繡鞋，鞋面一朵并蒂蓮被染得猩紅。

李昭文盯了片刻，竟笑了，笑聲短促：“倒省得我動(dòng)手?！?br>
他起身，從柜子里摸出一瓶燒刀子，仰頭灌了兩口，喉結(jié)上下滾動(dòng)，像咽下一把刀。

然后他把酒瓶遞給我，酒液晃蕩，映出我慘白的臉。

我沒有接。

他嗤笑一聲，把酒瓶重重放在桌上，玻璃與紅木相撞，發(fā)出清脆的裂響。

那聲音讓我想起祠堂里砸碎的瓷片，想起阿秀投井時(shí)木桶撞在石壁上的悶響。

我攥緊衣角，指甲掐進(jìn)掌心，卻感覺不到疼。

李昭文忽然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強(qiáng)迫我抬頭。

他的指尖冰涼，帶著酒意和夜寒：“阮青禾，你記住——進(jìn)了**的門，就是**的鬼。

你想飛？

先問問祠堂那口井答不答應(yīng)?！?br>
我看著他，沒有躲閃。

他的瞳孔里映出我的臉，小小的，扭曲的，像被水泡過的紙人。

我輕聲開口，聲音卻異常清晰：“李昭文，你也記住——鬼也是會(huì)咬人的。”

他愣了一下，隨即大笑，笑聲在空蕩的屋里撞出回聲。

他松開手，轉(zhuǎn)身倒在榻上，不一會(huì)兒便鼾聲如雷。

我站在原地，膝蓋的血順著小腿流到腳踝，在繡鞋邊緣積成小小一灘。

我低頭看那灘血，忽然覺得它像極了一枚印章，蓋在我與**的契約上——猩紅，不可撤銷。

窗外，天色由青轉(zhuǎn)白。

雪又開始下，無聲地覆蓋屋脊、覆蓋井臺(tái)、覆蓋所有未說出口的話。

我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

冷風(fēng)夾著雪粒撲進(jìn)來，打在臉上，像細(xì)小的針。

遠(yuǎn)處，祠堂的飛檐在雪幕中若隱若現(xiàn)，烏黑的瓦片壓著一層白，像戴了孝。

我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它在我掌心融化，變成一滴水，又順著指縫流走。

我想起阿秀說過的話：“雪化了是水，水聚了是井，井深了就能藏月亮?！?br>
如今月亮沉在井底，雪水卻漫上來，漫過腳踝，漫過膝蓋，漫過胸口，漫到我即將窒息的地方。

我關(guān)上窗，回到鏡前。

銅鏡里的女子也在看我，眼神倔強(qiáng)，嘴角卻帶著一點(diǎn)不合時(shí)宜的溫柔。

我伸手撫過鏡面，指尖冰涼。

鏡中人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雪落：“阮青禾，你怕不怕？”

我回答她，也回答自己：“怕。

可再怕，也得活?！?br>
天徹底亮了。

遠(yuǎn)處傳來第一聲雞鳴，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像接力，像催促。

我擦去臉上的淚，把錄取通知書重新折好，貼在胸口最靠近心臟的位置。

那里跳得急促，像揣著一只不肯安分的鳥。

我轉(zhuǎn)身，從褥子下摸出那把剪刀，刀尖在晨光里閃著細(xì)碎的銀。

我把剪刀藏進(jìn)袖中，刀柄貼著腕脈，冰冷的金屬與滾燙的血流只隔一層皮膚。

我深吸一口氣，雪氣、血腥、炭火、酒氣，所有味道混在一起，沖進(jìn)鼻腔，像一場(chǎng)遲來的暴風(fēng)雨。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不再是“阮家女”，也不是“**婦”。

我只是阮青禾，一個(gè)膝蓋淌血、袖里藏刀的女子。

祠堂的牌位、井臺(tái)的胭脂、阿秀的笑，還有那張被汗水浸皺的錄取通知書——它們都?jí)涸谖倚纳希裎鲏K磨盤，磨得我生疼，也磨得我心口發(fā)亮。

我推門出去。

雪落在睫毛上，化成水，像淚，卻不是淚。

遠(yuǎn)處，祠堂的輪廓在晨光中漸漸清晰，飛檐上的積雪開始融化，一滴、兩滴，順著瓦槽往下墜，打在石階上，聲音清脆，像誰在叩門。

我抬腳，朝那聲音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