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的秋意總比別處來得早。

剛過白露，后山的竹林就開始往下掉葉子，枯黃的竹籜卷著風滾到腳邊，像極了當年大竹峰后廚里燒不盡的灶灰。

張小凡坐在那塊被他磨得光滑的青石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膝頭的噬魂棒。

三百年了，這根曾飲過無數(shù)鮮血、裹著滔天戾氣的邪物，如今倒像塊溫吞的墨玉。

棒身的紋路里還嵌著些暗紅，是當年誅仙劍陣下濺的血，洗不凈，也磨不掉，就像他心口那道疤。

“吱吱。”

肩頭一沉，小灰毛茸茸的腦袋蹭了蹭他的臉頰。

這猴子早就過了上躥下跳的年紀，如今老得連尾巴都懶得翹，只是蜷在他身邊打盹，偶爾睜眼看看天色。

它爪子里還攥著半塊野果，是早上從桃樹上摘的，酸得澀口，卻和當年死靈淵里那株朱果的味道有幾分像。

張小凡抬手摸了摸它的頭，目光落在遠處的云海。

中秋快到了，云層里裹著濕冷的水汽，壓得人心里發(fā)悶。

每年這個時候，他總會來這竹林坐一整天，像在等什么，又像只是單純地想離過去近一點。

“?！币宦暭毴醯拟徱敉蝗汇@進耳朵。

很輕，像蛛絲拂過心尖，若不是三百年里聽了無數(shù)次，幾乎要以為是風聲。

張小凡猛地低頭，手按在胸口——那里貼身藏著個小小的金鈴，鈴口磨得發(fā)亮，是碧瑤當年給他的那只合歡鈴。

三百年前，誅仙劍劈下來的時候，他聽見的最后一聲響，就是這鈴鐺碎在半空的脆響。

后來他在廢墟里扒了三天三夜，只找到這么個殘破的鈴身，被他用靈力溫養(yǎng)著，藏了整整三百年。

每年中秋，這鈴鐺都會響一次。

普泓大師說，是殘魂未散，靠著鈴鐺的執(zhí)念吊著最后一口氣。

陸雪琪則說，或許是他自己執(zhí)念太深，把念想聽成了鈴音。

可他知道不是。

這聲音里有溫度，帶著點倔強的暖意，像極了碧瑤當年瞪他時，眼里一閃而過的光。

他深吸一口氣，運起大梵般若。

淡金色的佛光從丹田升起，順著經(jīng)脈纏上胸口，指尖觸到鈴身的剎那，突然被一股微弱的力道彈開——不是戾氣，是種極輕柔的靈力，像初春花雪時滲進泥土的水，帶著點熟悉的甜香。

是癡情咒的氣息。

張小凡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jié)泛白。

當年碧瑤為他擋下誅仙劍，用的就是這以魂飛魄散為代價的癡情咒，按理說早己煙消云散，怎么會有靈力殘留在鈴鐺里？

“叮鈴……叮鈴……”合歡鈴又響了，這次更急些，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鈴子里撞來撞去，慌得厲害。

他能感覺到那股微弱的靈力在顫抖，帶著種近乎絕望的拉扯，仿佛有誰被困在里面，正拼命想往外鉆。

“碧瑤？”

他下意識地低喚出聲，聲音干澀得像被砂紙磨過。

回應他的，只有風卷竹葉的沙沙聲。

就在這時，竹林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是青云門負責傳訊的弟子，一身白衣沾著露水，見到他時臉色發(fā)白，單膝跪地：“張師叔，南疆急報！

十萬大山那邊……出了怪事！”

張小凡斂了心神，指尖的佛光悄然散去：“說。”

“是‘失魂人’，”弟子的聲音發(fā)顫，“各寨接連有人失蹤，找到時形同活尸，魂魄像是被硬生生抽走了。

當?shù)匚鬃２檫^，說那些人身上殘留的氣息……和三百年前的鬼王宗有關(guān)，還、還隱約能聽到鈴鐺聲……”鈴鐺聲。

這三個字像塊冰錐，猝不及防地扎進心里。

張小凡猛地站起身，噬魂棒“嗡”地一聲從膝頭彈起，自動落入他掌心。

棒身的戾氣瞬間翻涌，卻在觸及他指尖的剎那溫順下來，像是也感應到了什么。

“備劍?！?br>
他沉聲道，目光望向南方，夜色正從十萬大山的方向漫過來，“我去南疆。”

“可是師叔！”

弟子抬頭急道，“掌門和陸師叔吩咐過，您近年修為己至化境，不宜再涉險……有些險，必須冒。”

張小凡打斷他，指尖拂過噬魂棒上的暗紅紋路，“有些債，也該清了。”

他邁步出了竹林，小灰從肩頭跳下來，亦步亦趨地跟著他。

月光穿過竹隙落在他身上，映出半白的鬢角和眼角的皺紋，可那雙眼睛里的光，卻和三百年前那個握著燒火棍的少年一模一樣，亮得嚇人。

胸口的合歡鈴還在響，一聲比一聲急，像在催他快些，再快些。

張小凡提氣縱身，噬魂棒在身后拖出一道淡墨色的光痕，轉(zhuǎn)眼便消失在暮色里。

竹林深處，那名弟子望著他遠去的方向，忽然想起入門時聽的傳說——三百年前，有個叫張小凡的少年，為了一個穿綠裙的姑娘，敢把整個天下都掀翻過來。

原來有些執(zhí)念，真的能熬過人世三百年，還在等一個未完的結(jié)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