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可是夢魘了？

奴婢聽著您……” 聲音的主人湊得更近了些，帶著小心翼翼的擔(dān)憂。

年世蘭僵硬地、極其緩慢地轉(zhuǎn)過頭。

一張年輕許多、尚帶著幾分稚氣的臉龐映入眼簾，梳著宮女發(fā)髻，眉眼間滿是恭順與惶恐。

頌芝。

是她前世唯一真心待過、最終卻也被她連累至死的頌芝。

不是夢！

那冷宮的陰冷絕望，皇后的誅心之言，額骨碎裂的劇痛，還有那焚心蝕骨的真相……清晰得如同剛剛發(fā)生！

而眼前這華美奢靡的椒房，這象征著“椒房專寵”的歡宜香，還有這活生生的、年輕的頌芝……都在**地告訴她一個(gè)事實(shí)。

她回來了。

回到了這錦繡地獄尚未露出猙獰獠牙的時(shí)候，回到了她年家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頂點(diǎn)，也回到了……那致命毒藥開始無聲滲透她骨髓的起點(diǎn)！

巨大的荒謬感和滔天的恨意在胸腔里猛烈沖撞，幾乎讓她再次嘔出血來。

她死死攥緊了身下柔滑的錦被，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用那尖銳的刺痛來壓制喉嚨里即將噴薄而出的尖叫和詛咒。

“娘娘？

您的手……” 頌芝看到她指節(jié)泛白，掌心似乎被掐出了血痕，嚇得聲音都變了調(diào)，慌忙想去查看。

“滾開！”

年世蘭猛地抽回手，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帶著一股連她自己都心驚的戾氣。

那眼神銳利如淬了毒的刀鋒，嚇得頌芝渾身一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臉色煞白，再不敢抬頭。

年世蘭沒有看她。

她死死盯著寢殿深處那尊精致絕倫的紫銅仙鶴香爐。

裊裊青煙正從仙鶴口中悠然吐出，彌散在空氣中，散發(fā)出那令人作嘔的、致命的甜香。

歡宜香！

就是這東西！

它日夜燃燒，焚盡了她作為母親的可能，也焚盡了她年氏一族的未來！

它像一個(gè)巨大的、華麗的謊言，包裹著最陰毒的算計(jì)。

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強(qiáng)烈的惡心感首沖喉頭。

年世蘭猛地伏在床邊，劇烈地干嘔起來，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吐出來，要將前世那浸透了骨血的毒都嘔個(gè)干凈！

淚水不受控制地涌出，不是因?yàn)楸瘋?，而是那生理性的厭惡和深入骨髓的恨意太過強(qiáng)烈。

“娘娘！

娘娘您怎么了？

奴婢……奴婢去傳太醫(yī)！”

頌芝嚇得魂飛魄散，膝行上前，聲音帶了哭腔。

“閉嘴！”

年世蘭猛地抬起頭，厲聲喝止，聲音雖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冰冷威壓。

她用手背狠狠擦去唇邊因干嘔而溢出的涎水，也擦掉了眼角屈辱的濕意。

不能亂。

絕不能亂。

她回來了。

這是老天爺給她唯一的生路，也是給她唯一的復(fù)仇機(jī)會！

她不再是那個(gè)被帝王寵愛迷了眼、被家族權(quán)勢沖昏了頭的蠢鈍年世蘭！

年世蘭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混合著椒房特殊暖香和歡宜香甜膩的空氣涌入肺腑，像無數(shù)根細(xì)***著她的神經(jīng)。

她閉上眼，再睜開時(shí)，眸中那滔天的恨意如同被投入寒潭的烙鐵，瞬間冷卻、凝固，沉入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冰海，只余下表面一層令人心悸的寒芒。

“頌芝，”她的聲音平靜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奇異的慵懶，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dòng)魄的干嘔從未發(fā)生，“起來吧。

本宮沒事，許是昨夜……貪涼，著了風(fēng)?！?br>
她緩緩坐起身，動(dòng)作間帶著一種刻意的、久居上位的優(yōu)雅。

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瑟瑟發(fā)抖的頌芝，那冰冷深處掠過一絲極其復(fù)雜的微瀾——愧疚？

慶幸？

亦或是前世未能護(hù)住她的痛？

太快，快得無人能捕捉。

“給本宮梳妝。”

年世蘭命令道，聲音恢復(fù)了慣有的驕矜，卻少了那份肆無忌憚的張揚(yáng)，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沉冷，“今日……天氣不錯(cuò)，本宮要去御花園走走?！?br>
頌芝如蒙大赦，趕緊爬起來，手腳麻利地侍奉。

她小心翼翼地覷著鏡中主子的容顏。

依舊是那張傾國傾城的臉，明艷不可方物，只是那雙顧盼生輝的鳳眸深處，似乎沉淀了一些她看不懂的東西，幽深得像不見底的古井，讓她莫名地心頭發(fā)寒。

鏡中的年世蘭，任由頌芝靈巧的手指穿梭在濃密的發(fā)間，綰起繁復(fù)華麗的發(fā)髻，插上赤金點(diǎn)翠的鳳凰步搖。

她看著自己，眼神漠然。

這皮囊依舊美麗，是**的刀，也是惑人的網(wǎng)。

她輕輕撫過自己平坦緊實(shí)的小腹，那里曾被歡宜香無聲地侵蝕成一片荒漠。

前世懵懂不知，今生……這荒漠將成為她埋葬所有仇敵的墳場！

“娘娘，您看這樣可好？”

頌芝捧來盛放各色珠翠的托盤。

年世蘭的目光掠過那些璀璨奪目的珍寶，最終落在一支樣式相對古樸、通體碧綠無瑕的翡翠簪子上。

那是哥哥年羹堯在她初入王府時(shí)送的。

前世她嫌棄它不夠華麗張揚(yáng)，壓了箱底，后來年家傾覆，所有東西抄沒，她也再無緣得見。

“就這支吧?！?br>
她淡淡道，伸手拿起那支冰涼的翡翠簪，指尖感受到玉石特有的溫潤，心卻如同浸在萬年寒冰之中。

年家……哥哥……這一次，我絕不會讓悲劇重演！

梳妝完畢，年世蘭站起身。

一身茜紅色繡金鳳牡丹的宮裝，襯得她肌膚勝雪，艷光逼人，那通身的驕矜氣度仿佛與生俱來。

她對著巨大的西洋水銀鏡，唇角緩緩勾起一個(gè)弧度。

那笑容明艷依舊，眼底卻一絲暖意也無，只有一片冰封的殺意。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