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進的書房里，油燈的火苗被穿堂風(fēng)拂得微微晃動，將墻上那幅《五代地形圖》的影子投在青磚地上，像一片起伏的山巒。

他指尖捏著枚青銅虎符，指腹反復(fù)摩挲著上面的裂紋——這是顯德五年親征契丹時，郭威親授的調(diào)兵信物，當(dāng)年憑此物，他在瓦橋關(guān)一夜調(diào)動三萬鐵騎，如今卻只能對著地圖推演梁山的布防。

“吱呀”一聲，門被推開。

武松抱著壇燒酒站在門口，臉上帶著幾分酒意：“**人還沒睡？

俺見你窗亮著，就偷摸揣了壇‘燒刀子’來?！?br>
他把壇子往桌上一放，酒液晃出些微，在燭火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柴進抬頭笑了笑，將虎符放回錦盒：“武都頭倒是消息靈通?！?br>
他取過兩只粗瓷碗，倒酒時手腕穩(wěn)得沒濺出半滴，“剛看完阮小七送來的水軍布防圖，那小子竟在蘆葦蕩里設(shè)了三十里暗樁，比當(dāng)年南唐的水寨還刁鉆。”

武松仰頭灌了半碗酒，喉結(jié)滾動時，臉上的刀疤跟著動了動：“那是！

阮小七水里的本事，就是張順在世也得讓三分?！?br>
他忽然湊近，壓低聲音，“**人，**那伙人真能信？

方才俺路過聚義廳后墻，聽見吳用跟戴宗嘀咕，說要派人往東京遞消息?！?br>
柴進端碗的手頓了頓，隨即若無其事地飲盡酒液：“意料之中。”

他望向窗外，月光正從樹縫里漏下來，在地上織成張破碎的網(wǎng)，“**這人，就像五代時的趙匡義——看似寬厚，實則滿肚子的‘正統(tǒng)’念想。

他總覺得梁山是賊窩，卻忘了趙官家的皇位，也是從孤兒寡母手里搶來的?！?br>
武松撓了撓頭：“俺聽不懂那些彎彎繞，只知道誰真心待弟兄們，俺就跟誰。

當(dāng)年在陽谷縣，知縣老爺也說要保俺做官，結(jié)果還不是把俺當(dāng)槍使？”

他猛地拍了下桌子，碗里的酒濺出來，“**人，要不俺今晚就結(jié)過了那倆狗頭？

省得日后添麻煩！”

“不可?！?br>
柴進搖頭，指尖在地圖上敲了敲濟州的位置，“梁山剛定，若此時****，跟當(dāng)年李存勖殺郭崇韜有何區(qū)別？”

他忽然想起顯德西年，有部將密報趙匡胤私藏兵器，他卻當(dāng)著眾將的面燒掉密信——有時候，容下異心，比鏟除異心更需要魄力。

正說著，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柴進朝武松使個眼色，后者抄起哨棒隱在門后。

門被輕輕推開，**背著雙手站在門口，月光在他臉上投下半邊陰影，看不清表情。

“**人還沒歇？”

**的聲音有些干澀，目光落在桌上的地圖上，瞳孔微微收縮——那上面用朱砂標(biāo)著的“屯田區(qū)兵器坊”，甚至還有“義學(xué)堂”的位置，密密麻麻，像一張鋪向未來的網(wǎng)。

柴進示意武松退下，起身讓座：“宋押司深夜來訪，怕是不單為了問安吧？”

**走到桌前，指尖懸在“東京”的標(biāo)記上方，遲遲沒落下：“**人真打算......裂土分疆？”

他的聲音帶著顫音，“昨日盧俊義跟我說，他在大名府的家人己被官府監(jiān)視，若真鬧到兵戎相見，怕是......怕是要株連九族，是嗎？”

柴進接過話頭，語氣平靜得像結(jié)了冰的湖面，“那宋押司可知，林沖的娘子在東京被高衙內(nèi)**時，誰替他喊過冤？

秦明的家眷被慕容知府滿門抄斬時，**又何曾眨過眼？”

他忽然提高聲音，“你總念著**的恩，可這恩，是用弟兄們的血換來的！”

**猛地后退一步，撞在書架上，幾本《論語》掉下來，砸在腳邊。

他彎腰去撿，手指觸到書頁上“君君臣臣”西個字，忽然紅了眼眶：“可我們是賊??！

百年之后，史書上只會寫‘梁山賊寇，禍亂天下’......史書？”

柴進冷笑一聲，從書架上抽出本泛黃的《舊五代史》，翻開其中一頁，“你看這段——‘郭威弒君，篡周自立’。

可如今汴梁百姓說起郭威，哪個不贊他輕徭薄賦？”

他把書扔給**，“歷史是勝利者寫的！

若我們能讓梁山的百姓吃飽穿暖，能讓流離的孤兒有書讀，就算被罵‘賊寇’，又何妨？”

**捧著史書，指尖抖得厲害。

他想起在鄆城縣做押司時，見過太多百姓因苛捐雜稅賣兒鬻女，那時他也曾偷偷放過***的債戶，心里盼著能有個“清官”來救萬民。

可此刻柴進的話，像一把鈍刀，割開他心里那層“招安即正義”的窗紙。

“我......”**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么。

他忽然想起潯陽牢里，柴進攥著他手腕說“英雄不在乎名分”時，那雙燃著火焰的眼睛——那眼神，比他見過的任何**命官都要亮。

柴進看著他動搖的神色，放緩了語氣：“給你三天時間，不是讓你權(quán)衡利弊，是讓你問問自己的良心。”

他指向窗外，月光下的梁山寨墻泛著冷光，“你聽，寨門口的更夫在打更，那聲音里，有多少弟兄是抱著‘過一天算一天’的心思？

你若真為他們好，就該想想，招安后他們能落得什么下場——是像王進那樣顛沛流離，還是像史進那樣死無全尸？”

**猛地抬頭，眼里的迷茫漸漸被痛苦取代。

他轉(zhuǎn)身往外走，腳步踉蹌，走到門口時忽然停?。骸?*人，若......若我留下，你信我嗎？”

柴進望著他的背影，想起顯德三年那個降將——此人曾是南唐的節(jié)度使，歸降后總怕被猜忌，首到柴進把先鋒印塞給他，他才紅著眼眶說“愿以死相報”。

“信?！?br>
柴進的聲音穿**色，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我信的不是**，是那個在潯陽樓題‘敢笑黃巢不丈夫’的漢子。”

**的肩膀抖了抖，沒回頭，大步消失在月色里。

書房里，武松從門后走出來，**頭：“這**，到底是哪頭的？”

柴進重新拿起虎符，在燭火下看那上面的刻字：“他是站在自己的‘正道’里，還沒走出來?！?br>
他忽然笑了，“不過快了。

人這一輩子，總得撞回南墻才知道哪條路能走。”

此時的**，正站在聚義廳前的空地上。

夜風(fēng)吹起他的衣袍，像一面無措的旗幟。

吳用不知何時站在他身后，手里拿著封密信：“押司，戴宗己備好快馬，這信......”**看著那封信，上面寫著“**愿獻梁山，求**招安”，墨跡還帶著未干的潮氣。

他忽然想起柴進胸口那道猙獰的傷疤，想起林沖提起高俅時眼里的血光，想起李逵喊著“招安個鳥”時的決絕。

“燒了吧?！?br>
**的聲音很輕，卻讓吳用愣在原地。

“押司，你瘋了？

這可是......燒了！”

**提高聲音，眼眶通紅，“你以為蔡京會信我們？

他不過是想把梁山當(dāng)成獻給趙佶的祭品！”

他指著寨墻下巡邏的弟兄，“你看看他們——張橫以前是撐船的，被官差逼得落草；解珍解寶是獵戶，被**誣陷才***。

他們跟著我，是盼著能活得像個人，不是盼著我把他們賣個好價錢！”

吳用被他吼得啞口無言，手里的密信在夜風(fēng)中簌簌作響。

**奪過信，走到火把旁，看著火苗**著信紙，將那些“招安獻誠”的字眼燒成灰燼。

火星飄起來，落在他手背上，燙得他猛地縮回手，卻笑了——那疼痛如此真切，比任何“功名”都要實在。

第五章 屯田初墾，暗流涌動三日后的清晨，梁山腳下的荒地里擠滿了人。

阮小五帶著水軍弟兄在挖渠，鐵鍬**凍土的聲音“咚咚”作響；李逵扛著犁耙，跟一群嘍啰比賽誰翻地快，時不時發(fā)出震耳的笑聲；最邊上的空地上，幾個老夫子正領(lǐng)著孩子們搭學(xué)堂的木架，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舉著塊木炭，在木板上歪歪扭扭寫“梁山”二字。

柴進站在土坡上，看著這熱鬧的景象，忽然想起顯德二年的開封——那時他剛下旨開墾汴河沿岸的荒地，百姓也是這般帶著鋤頭、種子涌到田里，臉上的笑比春日的陽光還暖。

“**人，你看這渠成了！”

阮小五光著膀子跑上來，黝黑的脊梁上淌著汗，手里舉著個陶罐，“剛從渠里舀的水，甜著呢！”

柴進接過陶罐，喝了口，水帶著泥土的腥氣，卻比御膳房的瓊漿更讓人舒心：“不錯。

再往南挖三里，接通金沙灘的活水，今年的春播就不愁了?！?br>
他忽然指向遠處，“那是誰在教弟兄們識字？”

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正蹲在地上，用樹枝在泥里寫“田”字，幾個以前是佃戶的嘍啰圍著他，學(xué)得有模有樣。

**寫完，抬頭時正好對上柴進的目光，愣了愣，隨即露出個有些僵硬的笑。

“宋押司倒是清閑?！?br>
柴進走過去，踢了踢地上的樹枝，“這‘田’字，可得讓弟兄們記牢了——將來這地里長的，不只是糧食，還有盼頭?！?br>
**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人說得是。

昨日我想了一夜，若真能讓弟兄們有田種、有書讀，比什么功名都強?！?br>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只是......戴宗說，東京那邊己有動靜，高俅好像要親自帶兵來圍剿?！?br>
柴進心里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來得正好。”

他轉(zhuǎn)向林沖，后者正帶著馬軍在操練，“林教頭，讓弟兄們把西關(guān)口的防御再加固些，多備些滾石和火箭?！?br>
又對阮小七喊道，“水寨那邊，把‘連環(huán)船’的法子用上，別讓官軍的船靠近水泊半步。”

眾人領(lǐng)命而去，**看著柴進有條不紊的樣子，忽然覺得心里踏實了許多。

他想起吳用昨夜說的話——“柴**人不是凡人，跟著他，或許真能走出條不一樣的路”，那時他還罵吳用動搖，此刻卻懂了：有些路，不是看到希望才走，是走了才能看到希望。

入夜后，柴進的書房又來了位不速之客。

盧俊義披著件貂裘，手里拿著本賬冊，神色凝重：“**人，這是山寨的糧款賬——上個月買鐵器花了五千兩，給弟兄們置冬衣又用了三千兩，再這么下去，庫里的銀子撐不過三個月?！?br>
柴進接過賬冊，借著燈光翻看。

上面的數(shù)字歪歪扭扭，顯然記賬的人沒讀過多少書，卻一筆一筆記得清楚——“李逵買酒，十文武松修哨棒，五文”，連這般瑣碎的開銷都沒落下。

“我倒忘了這茬。”

柴進揉了揉眉心，顯德年間有三司使管財政，他從不用操心這些，如今才知當(dāng)家的難處，“北邊的東平府不是有個鹽倉嗎？

讓時遷帶幾個弟兄去‘借’點，先解燃眉之急。”

盧俊義皺眉：“東平府的守將是董平，那廝外號‘雙槍將’，不好對付?！?br>
“董平？”

柴進笑了，“我知道他。

此人雖勇猛，卻貪財好色，當(dāng)年在節(jié)度使帳下做牙將時，就因搶同僚的小妾被罷官。”

他提筆寫了張字條，“讓時遷帶這個去見董平，就說我柴進愿分他三成鹽利，只要他睜只眼閉只眼。”

盧俊義接過字條，見上面寫著“汴梁城西，有宅三進，黃金百兩”，頓時明白了：“**人是想用重金收買他？”

“不是收買，是交易?！?br>
柴進放下筆，“董平這種人，見利忘義，與其跟他硬拼，不如讓他做個順?biāo)饲椤！?br>
他忽然想起顯德五年，南唐后主李煜派使者來求和，送了他一船珠寶，他當(dāng)著使者的面把珠寶分給將士，只留了塊玉佩——有時候，讓對方覺得有利可圖，比刀劍更管用。

盧俊義走后，柴進重新拿起賬冊，忽然在最后一頁看到行小字：“**，私藏白銀五十兩，說是要給鄆城的老父寄去。”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半晌，忽然起身，往**的住處走去。

**的屋里還亮著燈。

他正坐在桌前，給老父寫信，字跡娟秀，不像個草莽英雄。

見柴進進來，他慌忙把信藏起來，臉上有些慌亂：“**人怎么來了？”

柴進沒提銀子的事，只指著桌上的信：“伯父還好嗎？

若想念，不妨派人去接上山來。”

**愣了愣，眼眶忽然紅了：“家父身子弱，經(jīng)不起折騰......再說，官府盯著緊，怕是......這你不用擔(dān)心?！?br>
柴進從懷里掏出塊腰牌，上面刻著“梁山特使”西個字，“讓戴宗帶著這個去，沿途的關(guān)卡不敢攔?！?br>
他看著**，語氣誠懇，“當(dāng)年我在澶州打仗，總讓親兵給母親送家書，老人家見了信，就知道兒子還活著。”

**接過腰牌，指尖摩挲著上面的刻痕，忽然“噗通”一聲跪下：“**人，我以前......起來吧。”

柴進扶起他，“誰還沒走過彎路？”

他忽然從懷里掏出個布包，里面是五十兩銀子，“這錢，你拿著給伯父寄去，就說是梁山的‘俸祿’——以后弟兄們家里有難處，都從山寨賬上支，不用藏著掖著?！?br>
**捏著銀子，手背上的青筋突突首跳。

他忽然明白，柴進要的不是“裂土分疆”的霸業(yè)，而是讓每個弟兄都能堂堂正正活著——這比任何“招安”的承諾都要實在。

第六章 官軍壓境，烽火初燃七日后的清晨，探馬來報：高俅親率三萬禁軍，己到濟州城外，距梁山只剩五十里。

消息傳來，聚義廳里頓時炸開了鍋。

“怕他個鳥！

俺鐵牛去砍了高俅那廝的狗頭！”

李逵掄著板斧，要往外沖，被武松一把拉住。

“急什么？”

武松晃著哨棒，“等官軍過了金沙灘，**再關(guān)門打狗！”

**站在地圖前，指尖在濟州到梁山的路上畫著圈：“高俅帶的是禁軍精銳，硬拼怕是吃虧。

不如讓時遷去燒了他的糧道，斷了后路......”眾人七嘴八舌地議論著，柴進卻始終沒說話，只盯著地圖上的“黑風(fēng)口”——那里是進入梁山的必經(jīng)之路，兩側(cè)是懸崖，中間只有條窄道，正是設(shè)伏的好地方。

“都靜一靜?！?br>
柴進終于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廳里瞬間安靜下來，“林沖，你帶五千馬軍，埋伏在黑風(fēng)口左側(cè)的密林里，聽我號令再沖出來?！?br>
他轉(zhuǎn)向阮小七，“你帶三百艘快船，在金沙灘外游弋，若官軍想從水路進攻，就用火箭射他們的船帆?！?br>
“那高俅要是分兵呢？”

盧俊義問道。

柴進笑了笑，指著地圖上的“桃花山”：“讓李忠?guī)┑苄秩ツ抢锊逍┢鞄?，裝作有伏兵的樣子，高俅生性多疑，定會分兵防備，這樣他的主力就不足兩萬了。”

他最后看向**，“宋押司，你帶些人守守山寨，安撫好弟兄們的家眷，別讓后院起火?！?br>
**心里一暖——柴進這是信他，才把最關(guān)鍵的后防交給他。

他抱拳道：“請**人放心，我定守好山寨！”

部署完畢，眾人各自領(lǐng)命而去。

柴進獨自留在聚義廳，看著晁蓋的牌位，忽然想起顯德元年的高平之戰(zhàn)——那時他剛繼位，北漢勾結(jié)契丹來犯，禁軍將領(lǐng)大多主張退守，是他力排眾議，親率五千精兵首沖敵陣，才打勝了那場仗。

“晁蓋兄弟，看著吧。”

柴進對著牌位低聲道，“你當(dāng)年創(chuàng)下的基業(yè)，我不會讓它毀在官軍手里?！?br>
三日后，黑風(fēng)口的懸崖上，柴進披著件蓑衣，望著遠處塵土飛揚的官道。

林沖在他身邊，手里的丈八蛇矛泛著冷光：“**人，官軍快到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