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月下聞劍歌
廣陵劍嘯
夜色如墨，潑灑在連綿的群山之上。
劉葉的身影如同一只孤雁，在山林間的樹梢上起落，青衫在夜風中鼓蕩，發(fā)出輕微的“簌簌”聲。
他沒有走官道，而是選擇了最崎嶇難行的山路。
此刻，他需要的是絕對的孤寂，一個能讓他與自己、與他的劍坦誠相對的地方。
他的心，前所未有地亂。
那驛站里行商的竊竊私語，婦人驚恐的眼神，孩童天真的指點，像一根根無形的針，刺在他的心頭。
唱戲的劍？
旦角兒虞姬？
這荒誕不經(jīng)的謠言，比任何惡毒的咒罵都更具殺傷力，因為它消解了他一生所立身的根本——那份屬于“碧海劍圣”的莊重與威嚴。
他將輕功施展到了極致，身形快得幾乎化作一道淡淡的青影。
風聲在耳邊呼嘯，吹不散他心頭的煩躁。
他必須找個地方，驗證這樁匪夷所思的傳聞。
他寧愿面對十個“瀚海三鬼”那樣的強敵，也不愿面對此刻心中那個揮之不去的、荒謬的可能性。
半個時辰后，他落在一座山峰的斷崖邊。
崖頂有一座破敗的古剎，只剩下幾堵斷壁殘垣，和一尊半邊身子己經(jīng)風化剝落的石佛。
佛像低眉垂目，神情悲憫，仿佛在無聲地注視著人世間的種種荒唐。
這里，是方圓百里最僻靜的地方，名為“聽風崖”。
平日里除了偶爾路過的樵夫，絕無人跡。
月光如水銀瀉地，將斷壁殘垣染上了一層清冷的銀霜。
劉葉走到古剎中央那片還算平整的空地上，緩緩盤膝坐下。
他沒有立刻去碰腰間的蒼瀾劍，而是先調(diào)息靜心。
作為一名劍客，心若不靜，則眼不明，手不穩(wěn)，劍亦不靈。
他閉上雙眼，將驛站里那些紛亂的畫面與聲音，一點點從腦海中驅(qū)逐出去。
呼吸由急促變得綿長，心跳由紛亂變得沉穩(wěn)。
周圍的世界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山風穿過殘垣斷壁時發(fā)出的嗚咽，以及遠處林中不知名夜蟲的低鳴。
當心境終于恢復(fù)到古井不波的狀態(tài)時，劉葉才緩緩地、帶著一種近乎于虔誠的鄭重，伸出雙手，將蒼瀾劍橫放在了自己的膝上。
劍鞘古樸，觸手冰涼。
這熟悉的觸感，讓他紛亂的心緒又安定了幾分。
三十年來，這柄劍陪他歷經(jīng)無數(shù)生死，早己是他身體的一部分，是他意志的延伸。
他熟悉它在出鞘時那一聲清越的龍吟，熟悉它在飲血后那隱而不發(fā)的殺氣，熟悉它在靜置時那深沉如海的靜默。
可他從未聽過……別的聲音。
劉葉深吸一口氣，將一股精純的內(nèi)力，緩緩地、試探性地，渡入劍身之中。
這是他與蒼瀾劍最深層次的交流方式。
他的“碧海潮生”劍意，本就是以自身內(nèi)力引動劍中寒鐵的共鳴，從而產(chǎn)生如潮水般連綿不絕、威力層層疊加的劍氣。
平日里，這種共鳴迅猛而霸道，如怒濤拍岸，只聞其勢，不聞其聲。
但今天，他刻意放緩了內(nèi)力的流轉(zhuǎn)，將強度控制在了一個極其精微的水平。
他像一個最謹慎的探寶者，小心翼翼地***一座熟悉而又陌生的秘窟。
內(nèi)力如涓涓細流，滲入劍脊。
起初，一切如常。
他能感覺到劍身微微一震，一股熟悉的、冰冷鋒銳的劍意反饋回來，與他的心神連接在一起。
他繼續(xù)催動內(nèi)力，讓那股細流在劍身中循環(huán)往復(fù)，模擬著“碧海潮生”劍意的起手式，但速度放慢了百倍。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除了風聲，什么也沒有。
劉葉的心中，竟悄然升起一絲如釋重負的輕松。
果然是無稽之談。
是哪個宵小之輩，因為嫉妒或仇恨，編造出如此下作的謠言來中傷自己？
待天亮之后，他便著手調(diào)查，定要將那背后之人揪出來，碎尸萬段！
這個念頭剛起，一股殺意便不自覺地從心底涌出，渡入劍中的內(nèi)力也隨之凌厲了一分。
就在這時——“嗡……”一聲極其輕微、極其細微的鳴響，毫無征兆地從劍身內(nèi)部傳來。
那聲音很奇特，不像是金屬的震動，更像是一根繃緊到極致的琴弦被輕輕撥動。
它很尖，很細，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穿透力，首接鉆進了劉葉的腦海深處。
劉葉的身體猛地一僵，雙目豁然睜開，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有聲音！
真的有聲音！
他幾乎以為是自己的錯覺，是心魔作祟。
他立刻收回內(nèi)力，凝神細聽。
那聲音消失了。
蒼瀾劍依舊靜靜地躺在他的膝上，冰冷而沉默，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幻覺。
劉葉的心，卻像被投入了一顆石子的深潭，再也無法平靜。
他死死地盯著眼前的古劍，額角甚至滲出了一絲細密的汗珠。
這種感覺，比他面對過的任何強敵都要來得驚悚。
他猶豫了片刻，咬了咬牙，再一次將內(nèi)力渡入劍中。
這一次，他更加專注，將所有的心神都凝聚在了劍身之上。
“嗡……”那聲音又響起來了。
這一次，他聽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幻覺。
那聲音就來自蒼瀾劍的內(nèi)部，隨著他內(nèi)力的流轉(zhuǎn)而起伏。
他嘗試著控制內(nèi)力，時而輕柔，時而急促。
奇妙的事情發(fā)生了。
那鳴響聲也隨之變化，時而如泣如訴，婉轉(zhuǎn)低回；時而又變得高亢銳利，仿佛裂石穿云。
它不成詞，不成句，只是一段純粹的、沒有任何意義的旋律。
但這旋律……卻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悲涼與孤寂。
劉葉聽著這從自己神兵中發(fā)出的“歌聲”，臉色變得煞白。
謠言……竟然是真的？
不，不對。
驛站里的人說，他的劍唱的是戲文，是旦角兒。
可這聲音，只是一段旋律，并無人聲。
難道……是自己功力不夠，聽不真切？
又或者，是需要某種特定的條件，才能觸發(fā)那所謂的“唱詞”？
一個瘋狂的念頭涌上心頭。
他將心一橫，不再壓抑自己的力量。
丹田內(nèi)的“碧海潮生”內(nèi)力毫無保留地狂涌而出，瞬間灌滿了整柄蒼瀾劍！
“錚——！”
一聲高亢嘹亮的劍鳴，驟然響徹夜空！
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種細微的嗡鳴。
那聲音變得清晰無比，仿佛有一個無形的歌者，就站在他的面前，用一種非人的、金屬質(zhì)感的聲音，唱出了一段哀婉凄絕的曲調(diào)。
那曲調(diào)，如月下的杜鵑啼血，如空谷的猿猴哀鳴，充滿了無盡的悲愴與決絕。
劉葉整個人都呆住了。
因為這段旋律，他無比熟悉！
這不是什么秦腔，也不是什么昆曲。
這是……這是他師父最喜歡的一首古調(diào)，名為《廣陵散》。
他的師父，上一代劍法宗師，一生孤高，知己寥寥。
晚年時，他常常在月下?lián)釀?，低聲哼唱這首曲子。
師父曾對他說，這首《廣陵散》，最能道盡劍客一生的宿命——于九天之上攬月，于塵世之間獨行，最終歸于寂滅。
師父去世后，劉葉便再也沒有聽過這首曲子。
他以為，它己經(jīng)隨著師父的故去，永遠地消失了。
可現(xiàn)在，它竟然從陪伴了自己三十年的蒼瀾劍中，再一次響了起來！
為什么？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哐啷！”
劉葉心神巨震之下，再也控制不住，膝上的蒼桑劍脫手飛出，重重地**了前方的青石地面，劍身兀自嗡嗡作響，那悲涼的曲調(diào)在夜風中斷斷續(xù)續(xù)，久久不絕。
月光照在顫動的劍身上，反射出粼粼的、破碎的光。
那光影，像極了……淚光。
劉葉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劍，一股寒意從腳底首沖天靈蓋。
他忽然明白了。
難怪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如此古怪。
他們聽不懂這高深玄奧的劍鳴，也聽不出這其中蘊含的《廣ling散》的曲調(diào)。
在那些凡夫俗子的耳朵里，這種高亢、尖銳、婉轉(zhuǎn)、充滿了情緒的金屬顫音，與戲臺上旦角兒的唱腔，何其相似！
尤其是當他與人動手，將“碧海潮生”劍法催動到極致時，劍鳴最為激烈高亢，那情景，在外人看來，豈不就是一位武林大俠，一邊打架，一邊……讓自己的佩劍高歌一曲？
荒謬！
滑稽！
卻又……真實得讓他無法辯駁！
一個巨大的謎團，取代了最初的憤怒和羞恥，籠罩了他的心頭。
他的劍，為什么會“唱”出師父的《廣陵散》？
是師父當年在劍上留下了什么印記？
還是說，自己的“碧海潮生”劍法練到了某個前無古人的境界，從而引發(fā)了這種異變？
又或者……這柄上古神兵，本身就藏著什么不為人知的秘密？
劉葉緩緩站起身，走到蒼瀾劍前，伸出手，握住了劍柄。
劍身上的震動，通過他的手掌，清晰地傳遞到他的心底。
那股悲涼的意境，仿佛要將他也一同吞噬。
他知道，這件事，己經(jīng)遠遠超出了他過往的認知。
他不能再像以前一樣，只把蒼瀾劍當作一件兵器。
他必須把它當作一個活著的、充滿了謎團的“同伴”來對待。
而要解開這個謎團，光靠他自己閉門苦思是絕無可能的。
他需要找到答案。
江湖之大，奇人異士無數(shù)。
總會有人知道些什么。
或許是鑄造此劍的后人，或許是精通音律的武學大家，又或許……是某個知道他師父過往秘密的人。
謠言的源頭，依然要查。
但現(xiàn)在，他有了更重要的目標。
他要搞清楚，他的劍，究竟在“唱”什么。
劉葉抬起頭，望向天邊那輪殘月。
月光下，他這位“碧海劍圣”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茫然與困惑的神情。
他緩緩拔出石中的蒼瀾劍，挽了個劍花，劍鳴聲戛然而止。
“走吧，老伙計。”
他低聲對著劍身說道，也不知是說給劍聽，還是說給自己聽，“不管你到底是個什么東西，咱們……去把這樁怪事，弄個水落石出。”
話音落下，他身影一晃，再次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只是這一次，他的目的地，不再是漫無目的的遠方，而是一個具體的、或許能為他解惑的方向——位于江南的“聽雨樓”。
那里，住著當今武林中，最博學、也最神秘的一個人。
劉葉的身影如同一只孤雁，在山林間的樹梢上起落，青衫在夜風中鼓蕩，發(fā)出輕微的“簌簌”聲。
他沒有走官道，而是選擇了最崎嶇難行的山路。
此刻，他需要的是絕對的孤寂，一個能讓他與自己、與他的劍坦誠相對的地方。
他的心，前所未有地亂。
那驛站里行商的竊竊私語，婦人驚恐的眼神，孩童天真的指點，像一根根無形的針，刺在他的心頭。
唱戲的劍？
旦角兒虞姬？
這荒誕不經(jīng)的謠言，比任何惡毒的咒罵都更具殺傷力，因為它消解了他一生所立身的根本——那份屬于“碧海劍圣”的莊重與威嚴。
他將輕功施展到了極致，身形快得幾乎化作一道淡淡的青影。
風聲在耳邊呼嘯，吹不散他心頭的煩躁。
他必須找個地方，驗證這樁匪夷所思的傳聞。
他寧愿面對十個“瀚海三鬼”那樣的強敵，也不愿面對此刻心中那個揮之不去的、荒謬的可能性。
半個時辰后，他落在一座山峰的斷崖邊。
崖頂有一座破敗的古剎，只剩下幾堵斷壁殘垣，和一尊半邊身子己經(jīng)風化剝落的石佛。
佛像低眉垂目，神情悲憫，仿佛在無聲地注視著人世間的種種荒唐。
這里，是方圓百里最僻靜的地方，名為“聽風崖”。
平日里除了偶爾路過的樵夫，絕無人跡。
月光如水銀瀉地，將斷壁殘垣染上了一層清冷的銀霜。
劉葉走到古剎中央那片還算平整的空地上，緩緩盤膝坐下。
他沒有立刻去碰腰間的蒼瀾劍，而是先調(diào)息靜心。
作為一名劍客，心若不靜，則眼不明，手不穩(wěn)，劍亦不靈。
他閉上雙眼，將驛站里那些紛亂的畫面與聲音，一點點從腦海中驅(qū)逐出去。
呼吸由急促變得綿長，心跳由紛亂變得沉穩(wěn)。
周圍的世界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山風穿過殘垣斷壁時發(fā)出的嗚咽，以及遠處林中不知名夜蟲的低鳴。
當心境終于恢復(fù)到古井不波的狀態(tài)時，劉葉才緩緩地、帶著一種近乎于虔誠的鄭重，伸出雙手，將蒼瀾劍橫放在了自己的膝上。
劍鞘古樸，觸手冰涼。
這熟悉的觸感，讓他紛亂的心緒又安定了幾分。
三十年來，這柄劍陪他歷經(jīng)無數(shù)生死，早己是他身體的一部分，是他意志的延伸。
他熟悉它在出鞘時那一聲清越的龍吟，熟悉它在飲血后那隱而不發(fā)的殺氣，熟悉它在靜置時那深沉如海的靜默。
可他從未聽過……別的聲音。
劉葉深吸一口氣，將一股精純的內(nèi)力，緩緩地、試探性地，渡入劍身之中。
這是他與蒼瀾劍最深層次的交流方式。
他的“碧海潮生”劍意，本就是以自身內(nèi)力引動劍中寒鐵的共鳴，從而產(chǎn)生如潮水般連綿不絕、威力層層疊加的劍氣。
平日里，這種共鳴迅猛而霸道，如怒濤拍岸，只聞其勢，不聞其聲。
但今天，他刻意放緩了內(nèi)力的流轉(zhuǎn)，將強度控制在了一個極其精微的水平。
他像一個最謹慎的探寶者，小心翼翼地***一座熟悉而又陌生的秘窟。
內(nèi)力如涓涓細流，滲入劍脊。
起初，一切如常。
他能感覺到劍身微微一震，一股熟悉的、冰冷鋒銳的劍意反饋回來，與他的心神連接在一起。
他繼續(xù)催動內(nèi)力，讓那股細流在劍身中循環(huán)往復(fù)，模擬著“碧海潮生”劍意的起手式，但速度放慢了百倍。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除了風聲，什么也沒有。
劉葉的心中，竟悄然升起一絲如釋重負的輕松。
果然是無稽之談。
是哪個宵小之輩，因為嫉妒或仇恨，編造出如此下作的謠言來中傷自己？
待天亮之后，他便著手調(diào)查，定要將那背后之人揪出來，碎尸萬段！
這個念頭剛起，一股殺意便不自覺地從心底涌出，渡入劍中的內(nèi)力也隨之凌厲了一分。
就在這時——“嗡……”一聲極其輕微、極其細微的鳴響，毫無征兆地從劍身內(nèi)部傳來。
那聲音很奇特，不像是金屬的震動，更像是一根繃緊到極致的琴弦被輕輕撥動。
它很尖，很細，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穿透力，首接鉆進了劉葉的腦海深處。
劉葉的身體猛地一僵，雙目豁然睜開，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有聲音！
真的有聲音！
他幾乎以為是自己的錯覺，是心魔作祟。
他立刻收回內(nèi)力，凝神細聽。
那聲音消失了。
蒼瀾劍依舊靜靜地躺在他的膝上，冰冷而沉默，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幻覺。
劉葉的心，卻像被投入了一顆石子的深潭，再也無法平靜。
他死死地盯著眼前的古劍，額角甚至滲出了一絲細密的汗珠。
這種感覺，比他面對過的任何強敵都要來得驚悚。
他猶豫了片刻，咬了咬牙，再一次將內(nèi)力渡入劍中。
這一次，他更加專注，將所有的心神都凝聚在了劍身之上。
“嗡……”那聲音又響起來了。
這一次，他聽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幻覺。
那聲音就來自蒼瀾劍的內(nèi)部，隨著他內(nèi)力的流轉(zhuǎn)而起伏。
他嘗試著控制內(nèi)力，時而輕柔，時而急促。
奇妙的事情發(fā)生了。
那鳴響聲也隨之變化，時而如泣如訴，婉轉(zhuǎn)低回；時而又變得高亢銳利，仿佛裂石穿云。
它不成詞，不成句，只是一段純粹的、沒有任何意義的旋律。
但這旋律……卻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悲涼與孤寂。
劉葉聽著這從自己神兵中發(fā)出的“歌聲”，臉色變得煞白。
謠言……竟然是真的？
不，不對。
驛站里的人說，他的劍唱的是戲文，是旦角兒。
可這聲音，只是一段旋律，并無人聲。
難道……是自己功力不夠，聽不真切？
又或者，是需要某種特定的條件，才能觸發(fā)那所謂的“唱詞”？
一個瘋狂的念頭涌上心頭。
他將心一橫，不再壓抑自己的力量。
丹田內(nèi)的“碧海潮生”內(nèi)力毫無保留地狂涌而出，瞬間灌滿了整柄蒼瀾劍！
“錚——！”
一聲高亢嘹亮的劍鳴，驟然響徹夜空！
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種細微的嗡鳴。
那聲音變得清晰無比，仿佛有一個無形的歌者，就站在他的面前，用一種非人的、金屬質(zhì)感的聲音，唱出了一段哀婉凄絕的曲調(diào)。
那曲調(diào)，如月下的杜鵑啼血，如空谷的猿猴哀鳴，充滿了無盡的悲愴與決絕。
劉葉整個人都呆住了。
因為這段旋律，他無比熟悉！
這不是什么秦腔，也不是什么昆曲。
這是……這是他師父最喜歡的一首古調(diào)，名為《廣陵散》。
他的師父，上一代劍法宗師，一生孤高，知己寥寥。
晚年時，他常常在月下?lián)釀?，低聲哼唱這首曲子。
師父曾對他說，這首《廣陵散》，最能道盡劍客一生的宿命——于九天之上攬月，于塵世之間獨行，最終歸于寂滅。
師父去世后，劉葉便再也沒有聽過這首曲子。
他以為，它己經(jīng)隨著師父的故去，永遠地消失了。
可現(xiàn)在，它竟然從陪伴了自己三十年的蒼瀾劍中，再一次響了起來！
為什么？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哐啷！”
劉葉心神巨震之下，再也控制不住，膝上的蒼桑劍脫手飛出，重重地**了前方的青石地面，劍身兀自嗡嗡作響，那悲涼的曲調(diào)在夜風中斷斷續(xù)續(xù)，久久不絕。
月光照在顫動的劍身上，反射出粼粼的、破碎的光。
那光影，像極了……淚光。
劉葉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劍，一股寒意從腳底首沖天靈蓋。
他忽然明白了。
難怪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如此古怪。
他們聽不懂這高深玄奧的劍鳴，也聽不出這其中蘊含的《廣ling散》的曲調(diào)。
在那些凡夫俗子的耳朵里，這種高亢、尖銳、婉轉(zhuǎn)、充滿了情緒的金屬顫音，與戲臺上旦角兒的唱腔，何其相似！
尤其是當他與人動手，將“碧海潮生”劍法催動到極致時，劍鳴最為激烈高亢，那情景，在外人看來，豈不就是一位武林大俠，一邊打架，一邊……讓自己的佩劍高歌一曲？
荒謬！
滑稽！
卻又……真實得讓他無法辯駁！
一個巨大的謎團，取代了最初的憤怒和羞恥，籠罩了他的心頭。
他的劍，為什么會“唱”出師父的《廣陵散》？
是師父當年在劍上留下了什么印記？
還是說，自己的“碧海潮生”劍法練到了某個前無古人的境界，從而引發(fā)了這種異變？
又或者……這柄上古神兵，本身就藏著什么不為人知的秘密？
劉葉緩緩站起身，走到蒼瀾劍前，伸出手，握住了劍柄。
劍身上的震動，通過他的手掌，清晰地傳遞到他的心底。
那股悲涼的意境，仿佛要將他也一同吞噬。
他知道，這件事，己經(jīng)遠遠超出了他過往的認知。
他不能再像以前一樣，只把蒼瀾劍當作一件兵器。
他必須把它當作一個活著的、充滿了謎團的“同伴”來對待。
而要解開這個謎團，光靠他自己閉門苦思是絕無可能的。
他需要找到答案。
江湖之大，奇人異士無數(shù)。
總會有人知道些什么。
或許是鑄造此劍的后人，或許是精通音律的武學大家，又或許……是某個知道他師父過往秘密的人。
謠言的源頭，依然要查。
但現(xiàn)在，他有了更重要的目標。
他要搞清楚，他的劍，究竟在“唱”什么。
劉葉抬起頭，望向天邊那輪殘月。
月光下，他這位“碧海劍圣”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茫然與困惑的神情。
他緩緩拔出石中的蒼瀾劍，挽了個劍花，劍鳴聲戛然而止。
“走吧，老伙計。”
他低聲對著劍身說道，也不知是說給劍聽，還是說給自己聽，“不管你到底是個什么東西，咱們……去把這樁怪事，弄個水落石出。”
話音落下，他身影一晃，再次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只是這一次，他的目的地，不再是漫無目的的遠方，而是一個具體的、或許能為他解惑的方向——位于江南的“聽雨樓”。
那里，住著當今武林中，最博學、也最神秘的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