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徹沒再反駁。

他看著陸崢轉身走向組長辦公室的背影，那背影依舊挺拔，卻像裹著一層化不開的冰。

他低頭瞥了眼桌上的尸檢報告，照片里少年的手指還保持著蜷縮的姿勢，仿佛臨死前還在用力攥著什么。

指尖無意識地敲了敲桌面，沈徹拿出手機，點開那個加密相冊。

里面是他父親的案卷宗復印件，紙頁邊緣己經(jīng)被翻得起了毛。

照片上的男人穿著****局的制服，笑容拘謹，眼神里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疲憊——那是十年前的父親，還沒卷入后來的風波。

案卷里有一頁寫著“涉案金額與云鼎貿(mào)易相關”，但后面附著的銀行流水單關鍵部分被打了馬賽克，經(jīng)辦人簽名模糊不清。

當年負責此案的老**去年己經(jīng)退休，沈徹找到他家里時，老人支支吾吾，只說“水太深，別查了”。

“?！笔謾C震動了一下，是網(wǎng)安支隊發(fā)來的消息：云鼎的暗網(wǎng)服務器在境外，我們正在嘗試追蹤IP，需要時間。

沈徹回復了個“收到”，把手機揣回兜里。

轉身時，正好撞見陸崢從組長辦公室出來，臉色算不上好看。

“李局怎么說？”

沈徹問。

“批準了?！?br>
陸崢言簡意賅，走到自己辦公桌前開始收拾東西，動作很快，像是早就做好了準備。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舊皮夾，里面沒有照片，只有幾張皺巴巴的鈔票和一張褪色的***，名字是“陸大勇”，照片上的人比現(xiàn)在黑瘦些，臉上還有一道長長的疤痕，眼神里帶著股混不吝的狠勁。

“這是你以前的身份？”

沈徹多看了兩眼。

“嗯，在道上混過兩年，趙峰那邊或許有人有點印象?！?br>
陸崢把皮夾塞進褲兜，又拿出一件洗得發(fā)黃的舊T恤和牛仔褲，“從明天起，‘陸崢’暫時從清煙組消失，只有‘老陸’?！?br>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沈徹，***里的光難得柔和了些：“外圍的事，交給你了?！?br>
“放心?！?br>
沈徹點頭，指尖在桌沿上輕輕一磕，“我會給你留好后路。

需要支援的時候，用老辦法？”

“嗯?！?br>
陸崢應了一聲，拿起換洗衣物走向**室。

經(jīng)過沈徹身邊時，他忽然停住腳步，“你父親的案子……”沈徹心里一緊，抬頭對上陸崢的視線。

“別讓私事影響任務。”

陸崢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石頭砸進水里，“但如果真查到什么，告訴我。”

**室的門關上了，隔絕了里面的動靜。

沈徹站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外殼，那里有一道淺淺的劃痕，是他小時候摔的。

他想起父親被帶走那天，也是這樣一個悶熱的下午，男人穿著囚服，隔著鐵欄桿看他，嘴唇動了動，***都沒說。

那時候他不懂，為什么父親會從一個總把“規(guī)矩”掛在嘴邊的人，變成案卷里那個“收受賄賂、包庇罪犯”的**分子。

首到去年整理父親遺物時，他在一本舊日記里看到潦草的字跡：云鼎的煙，沾著血。

“沈警官，這是你要的云鼎貿(mào)易近三年的工商變更記錄?！?br>
實習生小張抱著一摞文件進來，打斷了他的思緒。

沈徹接過文件，指尖劃過“法定代表人：林坤”幾個字，忽然注意到變更記錄里有個熟悉的名字——王志強，現(xiàn)任市****局副局長，也是當年父親案子的審批人之一。

他心里咯噔一下，拿起文件轉身走向資料室。

那里有全市公職人員的檔案庫，或許能找到些什么。

走廊盡頭的吸煙區(qū)，一個老**正靠在墻上抽煙，煙霧繚繞里，沈徹聽見他和別人閑聊：“聽說了嗎？

云鼎那老板林坤，跟王副局長走得挺近，前陣子還一起去視察**市場呢……”煙味順著風飄過來，帶著股劣質(zhì)**的辛辣味，嗆得沈徹喉嚨發(fā)緊。

他快步走過，沒回頭。

**室里，陸崢己經(jīng)換上了那身舊衣服。

鏡子里的人皮膚黝黑，眼神里帶著刻意裝出來的戾氣，和平時那個沉穩(wěn)的**判若兩人。

他對著鏡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算不上友善的笑，指尖摸到后頸那塊舊傷——是某次臥底時被人用鋼管打的，現(xiàn)在陰雨天還會隱隱作痛。

手機響了，是線人“耗子”發(fā)來的消息：峰哥今晚在‘夜火’酒吧見人，說想找個靠譜的‘帶貨’的。

陸崢回復：知道了。

刪掉信息，他把手機恢復出廠設置，換上一張新的電話卡。

走出**室時，辦公室里己經(jīng)沒人了，只有沈徹的辦公桌上還亮著臺燈，屏幕上是云鼎貿(mào)易的組織結構圖，趙峰的名字被紅筆圈了出來。

陸崢沒說話，拿起墻角的舊帆布包，轉身走出了***。

夜幕己經(jīng)降臨，臨江的街道上華燈初上。

陸崢站在公交站牌下，看著對面酒吧閃爍的霓虹燈，“夜火”兩個字在煙霧里若隱若現(xiàn)。

一個穿短裙的女人從他身邊走過，身上的香水味蓋不住口袋里電子煙的甜膩氣。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皮夾，指尖觸到那張“陸大勇”的***，塑料外殼冰涼。

手機再次響起，是沈徹發(fā)來的短信，只有兩個字：小心。

陸崢抬頭，看向***辦公大樓的方向，十三樓的窗口還亮著燈，那是清煙組的辦公室。

他沒回短信，把手機揣回兜里，拉了拉帆布包的帶子，朝著“夜火”酒吧走去。

門口的保安打量了他兩眼，沒攔。

震耳欲聾的音樂撲面而來，混合著酒精和劣質(zhì)香煙的味道，幾乎讓人窒息。

陸崢穿過舞池，在吧臺角落看到了耗子——一個瘦得像竹竿的男人，正對著一個穿黑色襯衫的壯漢點頭哈腰。

那壯漢背對著他，肩膀很寬，后頸上有一道猙獰的疤痕，像條蜈蚣。

陸崢認得那道疤，三年前的火并現(xiàn)場，他在一個死去的嘍啰身上見過一模一樣的——是趙峰的人。

耗子也看到了他，眼睛一亮，趕緊朝他招手：“勇哥，這邊！”

陸崢走過去，故意把腳步放得沉了些，眼神里帶著點混不吝的狠勁。

經(jīng)過舞池時，一個醉漢撞了他一下，他反手就把人推了個趔趄，聲音粗?。骸皼]長眼？”

醉漢罵罵咧咧地想上來理論，被旁邊的人拉住了。

趙峰這才緩緩轉過身。

他約莫西十歲，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劃到顴骨的疤，眼神像毒蛇一樣，上下打量著陸崢：“你就是耗子說的那個‘老陸’？”

“是?！?br>
陸崢沒多余的話，從口袋里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煙，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卻沒點燃。

趙峰的目光落在他沒點煙的手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怎么？

怕我給你下套？”

“峰哥的地盤，不敢抽煙?！?br>
陸崢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算不上恭敬的笑，“聽說你要找?guī)ж浀模?br>
我路子熟，江里海里都能走?！?br>
趙峰沒說話，端起桌上的威士忌喝了一口，冰塊在杯子里撞出清脆的響聲。

酒吧里的音樂還在震，陸崢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像鼓點一樣，敲得又快又沉。

他知道，從踏入這里開始，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