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那足以撕裂魂魄的劇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仿佛連骨髓都被抽空的虛無與麻木。

墨塵的眼皮重如山岳，他用盡了全部的意志，才勉強撐開一道縫隙。

視線里，是禁地那片萬古不變的、鉛灰色的天空幾片腐朽的枯葉被風卷著，打著旋兒，無聲地飄落在他滿是血污的臉上，帶來一絲冰涼的觸感。

他還活著。

這個念頭在混沌的腦海中升起，竟帶著幾分不真實。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牽扯到身上無數(shù)道傷口，劇痛再次襲來，但這一次，痛楚之中，卻夾雜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異樣。

一股極細微、卻冰冷精純的氣流，正沿著一條他從未感知過的、遍布猙獰裂痕的詭異步線，在他體內(nèi)緩緩流淌。

這股氣流所過之處，那些被劍罡反噬和歸墟之力撕裂的經(jīng)脈，竟像是干涸龜裂的河床得到了久違的雨露，雖然依舊殘破，卻止住了崩潰的趨勢，一絲微弱的生機，在廢墟中頑強地滋生。

墨塵心神微動，意識沉入體內(nèi)。

那條天生斷絕的命脈，此刻的景象堪稱慘烈。

原本斷裂的“橋梁”，被一道粗暴無比的“補丁”強行續(xù)接。

那補丁的材質(zhì)，是他吞噬的那道青色劍氣中剝離出的、無數(shù)閃爍著鋒利寒芒的“銳金道痕”碎片。

這些碎片彼此排斥，沖突不斷，將他的命脈撐得扭曲不堪，布滿了裂痕，像一件隨時會再次崩碎的琉璃。

而那股新生的冰冷氣流，正小心翼翼地流淌在這座危橋之上所過之處，竟能暫時撫平那些道痕碎片的**，讓這座殘破的橋梁，變得稍微穩(wěn)固了一絲。

盡管依舊脆弱，依舊千瘡百孔，但它……通了。

一條由無數(shù)外來道痕碎片強行粘合、扭曲而成的，獨屬于他墨塵的……殘脈！

“哼，總算沒蠢到家，知道在死之前抓住最后一根稻草?！?br>
那道冰冷、古老的聲音，再次在他腦海中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

是燭九！

墨塵的心神猛地一緊，方才求生之時還不覺得，此刻清醒過來，對這寄生在自己體內(nèi)的未知存在，本能地生出無窮的警惕與恐懼。

“你……到底是什么東西？”

他用盡力氣，在心中發(fā)問。

“東西？”

燭九的聲音里透出一股被冒犯的漠然，仿佛神龍聽到了螻蟻的質(zhì)問，“你這連引炁境都未入的小蟲子，還沒資格知曉本座的來歷。

你只需知道，是本座，讓你這天棄的廢體，有了竊取天地道痕、逆改己命的可能！”

竊取天地道痕！

墨塵心頭劇震，回想起自己吞噬那道青色劍氣，以及硬撼玄天劍罡的詭異場景。

“那……那不是功法？”

“功法？”

燭九發(fā)出一聲嗤笑，那笑聲里充滿了對這兩個字的蔑視，“玄元宗那些所謂的功法，不過是后世修士對天地間某些殘缺道痕的淺薄模仿罷了，連皮毛都算不上。

而你方才吞下的，是那筑臺境修士耗費百年光陰，從天地間感悟、煉化入體的一縷‘銳金道痕’的本源碎片！

是真正的‘道’！”

“至于你體內(nèi)這股新生的力量，”燭九的聲音帶上了一絲玩味“便是你以‘噬道殘訣’為引，強行煉化那縷‘銳金道痕’的產(chǎn)物。

此力，不屬天地源炁，乃是以他人之道，淬煉己身之劫，劫盡而生，故名——道劫源力！”

道劫源力！

墨塵細細體悟著這個名字，感受著體內(nèi)那股冰冷而精純的力量。

它與天地間游離的源炁截然不同，帶著一種掠奪而來的霸道，以及一種經(jīng)歷過毀滅與重生的死寂。

這，就是他未來的路嗎？

不斷吞噬他人的道，化為自己的劫，在劫難中求取那一線生機？

這是一條何等兇險，何等禁忌的道路！

“別做夢了，”燭九的聲音如同一盆冰水，澆滅了他心中剛剛升起的一絲波瀾，“你現(xiàn)在不過是強行續(xù)上了一段殘脈，體內(nèi)空空如也，連引炁境的門檻都沒摸到。

方才那一擊，耗盡了本座寄宿于這塊‘鎮(zhèn)界石’上最后一絲蘇醒之力，也讓你這破爛身體到了崩潰的邊緣。

若非本座傳你‘噬道殘訣’的起手式，你現(xiàn)在己經(jīng)是一具被歸墟殘能侵蝕的焦尸了?！?br>
墨塵沉默。

他知道燭九說的是事實。

他能活下來，是無數(shù)巧合與眼前這個神秘存在的恩賜。

“那趙清玄……”他想起了那位執(zhí)事長老，想起了那張貪婪而震怒的臉。

“他？”

燭九的聲音里透著一絲煩躁，“被本座借你之手，驚退了。

不過，更大的麻煩來了。

方才本座引動‘鎮(zhèn)界石’的一絲本源波動，似乎驚動了這玄元山脈地底深處某個了不得的東西。

現(xiàn)在整個玄元宗的注意力，都在那上面。

這給了你……一線生機?！?br>
轟隆隆……仿佛是為了印證燭九的話遠方，玄元宗護山大陣的方向，傳來一陣陣沉悶的轟鳴與劇烈的靈力波動，整個后山禁地都在微微顫抖。

墨塵掙扎著，靠著身后的古樹，緩緩坐了起來。

他必須走！

趙清玄雖然暫時被驚退，但絕不會放過他。

一旦宗門處理完地脈的異動，第一個要找的，就是他這個“竊取禁地異寶”的“孽障”！

到那時，他面對的，可能就不止一個筑臺境的長老了！

“想活命，就給本座爬起來！”

燭九的聲音變得嚴厲“往西走，穿過這片禁地邊緣的瘴氣林，去雜役院。

現(xiàn)在宗門大亂，高手盡出，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地脈深處和各處要地，沒人會去理會一個本該死了的雜役所在的垃圾場?！?br>
雜役院！

那是整個玄元宗最底層，最骯臟，最被人遺忘的角落。

墨塵眼中閃過一絲復雜。

他曾在那里，為了一個冰冷的饅頭，被管事打得半死。

可現(xiàn)在，那里竟成了他唯一的避難所。

“快！

你體內(nèi)的道劫源力撐不了多久，一旦耗盡，你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

燭九催促道。

墨塵咬緊牙關，雙手撐地，用盡全身力氣站了起來。

雙腿一軟，差點再次跪倒。

他調(diào)動體內(nèi)那絲微弱的道劫源力，順著那條新生的“萬道殘脈”流轉。

一股冰冷的力感從腳底升起，讓他那被打斷的骨頭都暫時失去了痛覺，勉強支撐住了身體。

他一瘸一拐，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西方那片灰霧更濃的區(qū)域，踉蹌而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新生的殘脈在哀鳴，被強行粘合的道痕碎片在沖突，撕裂般的劇痛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他的神經(jīng)。

但他沒有停。

他那雙被血污覆蓋的眼睛里，沒有了之前的絕望與渙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偏執(zhí)的、對“活下去”的渴望。

穿過一片散發(fā)著腐臭氣息的沼澤，繞過幾處逸散著空間裂隙波動的危險地帶，雜役院那熟悉的、混合著餿水與垃圾的惡臭，遙遙傳來。

這里是后山禁地的邊緣，也是宗門傾倒各類廢料的垃圾場。

一座座由廢棄丹渣、破碎符紙、乃至死去的靈獸尸骨堆成的小山，散發(fā)著令人作嘔的氣味。

墨塵強忍著身上的劇痛和腹中的饑餓，佝僂著身子像一只受了傷的野狗，在垃圾山之間穿行，試圖找到一個能暫時藏身的角落。

就在他即將繞過一座最高的丹渣山時，他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丹渣山的陰影下，一個瘦削而頹廢的身影，正蹲在那里。

那人一身洗得發(fā)白的灰色短打，頭發(fā)亂糟糟的像個鳥窩，手里提著一個黑不溜秋的酒葫蘆，正一口一口地往嘴里灌著。

濃烈的酒氣，甚至蓋過了垃圾的惡臭。

是老酒鬼。

那個總在雜役院角落里醉生夢死，卻曾在他最餓的時候，偷偷塞給他一個饅頭的邋遢男人。

此刻，整個玄元宗雞飛狗跳，靈光西起，警鐘長鳴，他卻仿佛置身事外，依舊在這里喝著他的劣酒。

墨塵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將身體縮回陰影里。

老酒鬼的修為，沒人知道。

有人說他是個廢人，也有人說他曾是某個大宗門的弟子，因犯了錯被廢去修為，流落至此。

但此刻，墨塵不敢有絲毫大意。

他悄無聲息地，貼著丹渣山的邊緣，試圖從另一側繞過去。

就在他與老酒鬼相隔不過十丈，即將成功溜走之時。

“咕嘟……嗝……”老酒鬼打了個響亮的酒嗝，頭也沒回，依舊蹲在那里，看著面前一堆不知名的獸骨用一種醉醺醺的、含糊不清的聲音，懶洋洋地說道：“小子，躲什么躲？

身上那股子又腥又臭的血味，還有那股子不屬于你的、讓人牙酸的‘鐵銹味’，隔著八丈遠就熏到老頭子我了?！?br>
墨塵的身體，瞬間僵住，如墜冰窟。

一股寒氣，從尾椎骨首沖天靈蓋！

他被發(fā)現(xiàn)了！

而且，對方一口就道出了他身上血腥味之外的異?！撬^的“鐵銹味”，定然就是他吞噬了“銳金道痕”后留下的氣息！

“別緊張，”老酒鬼晃晃悠悠地站起身，轉過頭來。

他臉上滿是油膩的污垢，一雙眼睛渾濁不堪，仿佛永遠都睡不醒。

他看著墨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嘖嘖，瞧瞧，這才幾天不見，就弄得跟從血池里撈出來的一樣。

命硬是好事，可偷來的東西……終究是燙手的?！?br>
老酒鬼提起酒葫蘆，又灌了一大口，目光卻仿佛穿透了墨塵的皮肉，看到了他體內(nèi)那條猙獰扭曲的萬道殘脈。

“小心點，別火沒借著，反倒把自己……燒成了灰?！?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