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校區(qū)的食堂的飯點永遠是一場生存挑戰(zhàn)賽。

趙靜清端著柿子色的塑料餐盤，目光銳利地掃過幾個窗口，最終停在最不擁擠的隊伍后——意味著味道的平庸程度己經擊穿了大部分人的心理防線。

他夾了兩勺看著還算正常的蒜蓉西蘭花，一份紅燒大排（顏色過于紅潤，他懷疑是光照培育技術的意外產物），最后是今日**：一盆稠得像實驗室廢棄瓊脂培養(yǎng)基的羅宋湯。

“嘖，這鹽的含量，”他低頭看了眼湯，對旁邊舉著手機似乎在找角度的女生低聲吐槽，“精準調控到能讓水蚤都得腎衰竭的水平。

學校食堂是在替海洋研究所濃縮海水樣本嗎？”

女生尷尬地收起手機，默默挪遠一步。

他找了個最角落的位子坐下，沒碰湯，專注于把西蘭花里過于粗壯的莖干挑出來。

就在這時，對面“哐當”一聲放下餐盤，人未至聲先到：“趙博，拯救人類基因組的間隙，就只能對著大排思考倫理問題？”

盧茵菘帶著一股室外的涼風坐了下來。

她穿了件挺括的工裝外套，短發(fā)顯得利落，脖子上掛著記者證，手里還拿著一個小小的錄音筆，顯然是剛從外面跑回來，臉上帶著一絲熬夜后的疲憊，眼睛卻很亮。

“我思考的是如何避免攝入過多鈉離子導致神經元水腫，繼而做出一些愚蠢的選擇——比如選擇坐在這里吃飯?！?br>
趙靜清眼皮都沒抬，精準地把一根西蘭花莖剔到一邊，“盧記者，看來你的調查對象最近也喜歡往鹽罐子里鉆？”

“比鉆鹽罐子刺激點?！?br>
盧茵菘舀了一大勺羅宋湯，面不改色地喝下去，看得趙靜清眉頭首跳。

“我盯上一個新來的生物科技公司，‘維塔生命’，注冊地在開曼群島，投資方**成迷，落地張江就搞‘大動作’——砸重金想從幾家高校實驗室挖人，目標很明確，就是主攻基因編輯方向的?！?br>
趙靜清剔西蘭花莖的動作微妙地頓了一下。

基因編輯。

這個***在他腦中敲了一下。

“挖人？

聽起來像個財大氣粗的接盤俠。

不過張江的公司多了，他們怎么了？

請客吃飯送房契？”

“手法老套但有效，砸錢、許諾技術自由，”盧茵菘壓低聲音，湊近了些，“但我查到點別的東西。

有人在幾個非公開的海外生命倫理討論版上放風，暗示這家公司在某些‘技術突破’上可能越線了，用不太光彩的手段……而且，他們似乎特別關注‘載體優(yōu)化’和‘遞送精準度’的研究?！?br>
她抬眼看趙靜清。

趙靜清放下了筷子。

載體優(yōu)化。

遞送精準度。

這幾乎就是他現在在“女媧計劃”外圍工作中磕磕絆絆努力突破的方向。

“維塔生命”……名字起得不錯，足夠大而無當，像是給某種可疑的存在披上高科技的外衣。

“所以呢？

盧大記者打算勇闖龍?zhí)?，假扮失意研究員去應聘？”

趙靜清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避開漂浮的油膩浮沫，舀了一點湯底的卷心菜，“友情提示，他們家的保密協議大概比我實驗廢液處理流程還長三倍，而且自帶終生追責條款?！?br>
“我有那么蠢嗎？”

盧茵菘白他一眼，“當然是從外圍撕口子。

我接觸到一個自稱是內部科研助理的人，通過一個加密郵箱，給我發(fā)來一些線索，指認他們在非法獲取一些高校的預印本研究數據?！?br>
“哦？

加密郵箱？”

趙靜清終于喝了一口湯，咸得他舌尖都有些發(fā)麻，“這年頭還有人不走內網傳輸，用郵箱？

是覺得我們網安人員只會追查外賣跑單號嗎？

這助理的‘專業(yè)’程度堪憂。

要么是菜鳥，要么……就是故意為之的蠢?！?br>
他頓了頓，指尖在冰冷的餐盤邊緣無意識地敲擊著，發(fā)出極輕微的嗒嗒聲。

盧茵菘嘆了口氣，放下勺子：“問題就在這兒。

我剛追查那個匿名郵箱來源，沒幾個小時，就收到‘溫馨提示’了?！?br>
她掏出手機，點開一個界面遞給趙靜清。

屏幕上是一個嶄新的郵件，發(fā)件人地址是一串無意義的字母數字組合。

郵件內容只有一行冰冷的英文：“好奇心害死貓。

放棄調查，保持沉默。

（Curiosity killed the cat. Drop it.）‘溫馨提示’？”

趙靜清把手機推回去，冷笑一聲，“這措辭，比咱們食堂的湯底還渾濁，飄著一股上世紀九十年代好萊塢*級片惡棍專用腔調的陳腐味兒。

發(fā)件人的****如果有這措辭一半‘復古’，你的手機這會兒應該正在循環(huán)播放《小蘋果》并自動給所有***發(fā)你高中時的非主流大頭照了?！?br>
盧茵菘被他氣笑了：“趙靜清！

現在是開玩笑的時候嗎？

你不覺得這太巧了嗎？

我剛追查到可能跟你研究領域相關的公司，就收到恐嚇信？

而且對方只是警告，沒有更具體威脅？”

“巧？

當然巧。”

趙靜清推了推眼鏡，鏡片后的目光沉靜銳利，“巧得像是有人在我實驗數據流里**的微小偏差信號——不致命，但非常精準地告訴你，你被關注了。”

他想起了昨晚羅森便利店里林天成那“無意”的一瞥。

也想起了那些指向不明后門的網絡異常掃描結果。

“維塔生命”？

會不會就是那后門最終的出口？

林天成和林薇（維塔生命的**區(qū)執(zhí)行官）……這巧合的姓氏在他腦中閃過。

“盧茵菘，”趙靜清的聲音突然沒了之前的戲謔，只剩下一種冰冷的清晰，“把你查到的所有關于‘維塔生命’，還有那個加密郵箱、匿名‘助理’的信息——所有細節(jié)——整理一份給我。

不要加密文檔，用紙寫?！?br>
“紙質？

你認真的？

都2025年了！”

“越是數字時代，物理隔離越顯得高貴冷艷?！?br>
趙靜清拿起餐巾紙，擦了擦嘴角，又順便把餐盤里沒碰的紅燒大排推到盧茵菘那邊，“尤其是對面那個端著麻辣燙的蠢貨還在探頭探腦的時候?！?br>
盧茵菘順著趙靜清用下巴示意的不起眼方向看去。

果然，林天成正坐在斜后方幾排，面前擺著一份麻辣燙和飯，一邊吃，一邊目光時不時狀似無意地掃過他們這邊，尤其是在趙靜清推過來那份幾乎沒動的大排時，眼神似乎多停留了一秒。

“他……？”

盧茵菘瞬間明白了趙靜清的暗示。

“回宿舍路上再跟你說?！?br>
趙靜清端起他那份被嚴重詬病的羅宋湯，突然“手滑”了一下。

勺子掉進湯里，濺起一小片紅色的汁液，有幾滴濺到了他引以為豪的原神痛衣的袖口上。

“見鬼！”

他低聲咒罵，站起身去洗手池清理，動作顯得有些煩躁和懊惱。

這個小小的“意外”恰到好處地吸引了林天成的目光，那幾秒鐘，盧茵菘飛快地將自己餐盤里沾著少許醬汁的餐巾紙塞進外套口袋。

等她重新坐下，趙靜清己經回來，正皺著眉頭用濕巾用力擦拭袖口，嘴里還低聲念叨著要以實驗服清洗流程把痛衣洗掉。

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短暫交匯，無需言語，信息己經傳遞完畢。

回宿舍的路上，國權北路的晚風帶著刺骨的涼意。

街對面，兵器集團華東所大樓輪廓肅殺，電子門禁閃著幽光。

“那老林，有什么問題？”

盧茵菘挽著他的手臂，身體挨得很近，聲音壓得很低。

路燈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重疊在一起。

趙靜清言簡意賅地將數據偏差、網絡后門、羅森便利店的精準“確認”、以及在宿舍監(jiān)控日志里的線索分析了一遍。

“蠢得像個新手，但這‘維塔生命’的警告，至少證明他背后不是一個人，更不業(yè)余?！?br>
他最后總結。

盧茵菘沉默地消化著這些信息，手指無意識地捏緊了趙靜清的胳膊。

她能感覺到他平靜語氣下的那股冷冽的壓力。

“那你打算怎么辦？”

“怎么辦？”

趙靜清輕呵了一聲，目光掃過街對面那棟沉默的鋼鐵堡壘（只有鋼架結構的建筑工地），“他不是對我的數據感興趣嗎？

那我就在服務器里，給他種點東西。”

回到他那間簡陋的單人宿舍，趙靜清立刻坐到了那臺個人游戲筆記本（接廣告）前。

屏幕上不再是監(jiān)控程序界面，而是一個命令行的窗口，代碼飛速滾動。

他插上加密U盤，里面躺著一個被嚴格隔離的“假數據”核心文件——那份即將命名為“伏羲”的誘餌研究報告的雛形。

但他現在做的，是修改其中的一小段關鍵代碼，植入一個自毀木馬和追蹤程序，如同給一顆漂亮的糖衣毒藥外層，再涂上一點極其隱蔽、只有在特定服務器環(huán)境下才會激活的反追蹤熒光標記。

屏幕上藍光幽幽，映著他專注而冷峻的臉。

眼鏡片上反射著流動的代碼，像某種冰原上流淌的暗河。

宿舍窗外，新江*尚景園高樓林立，其中一扇窗戶里，林天成或許也正在某個加密通訊軟件上，報告著今天食堂里趙靜清“打翻湯碗”的蠢態(tài)，以及和那個記者女友似乎并無實質性內容的交談。

“加密郵箱？

恐嚇信？”

趙靜清看著命令行完成的提示符，嘴角勾起一絲毫無溫度的弧度，“盧記者，你說得對，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因為……游戲己經開始了。”

他敲下回車鍵，屏幕上彈出一個小窗：“伏羲”核心陷阱部署就緒 - **端口：等待連接黑暗中，只有機箱風扇發(fā)出細微而持續(xù)的嗡鳴。

夜上海的光污染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條狹長的光帶，如同即將出鞘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