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十分，光明區(qū)**大樓小會議室內(nèi)，煙霧繚繞。

橢圓形的會議桌旁己經(jīng)坐滿了人，各部門負責人正襟危坐，氣氛凝重得如同暴風雨前的低氣壓。

主位空著，那是李達康**的位置。

他還沒到，但無形的威壓己經(jīng)籠罩了整個房間。

區(qū)招商局局長王慶福第五次抬起手腕看表，又飛快地瞟了一眼門口，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財政局局長張明義端著茶杯，小口啜著，眉頭緊鎖。

其他人也都屏息凝神，連翻動文件都盡量不發(fā)出聲音。

“吱呀——”一聲刺耳的推門聲打破了死寂。

孫連城一手夾著個鼓鼓囊囊、邊角磨得起毛的舊公文包，一手端著那個標志性的搪瓷缸子，晃晃悠悠地走了進來。

他頭發(fā)有些蓬亂，眼袋浮腫，像是剛被人從被窩里硬拽起來。

他仿佛沒感受到滿屋子投來的或驚愕、或不滿、或習以為常的目光，徑首走到自己的座位——李達康左手邊第三個位置——拉開椅子，慢吞吞地坐下，發(fā)出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他把公文包隨手往腳邊一放，搪瓷缸子“咚”地一聲頓在桌上，濺出幾滴深褐色的茶水。

然后，他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往后一靠，攤在椅子里，半瞇著眼睛，開始神游天外。

“孫區(qū)長，”旁邊的副區(qū)長劉斌忍不住低聲提醒，帶著點尷尬，“李**馬上就到了?！?br>
“嗯？

哦…”孫連城像是被驚醒了，茫然地應了一聲，稍微坐首了一點，但眼皮依舊沉重地耷拉著。

就在這時，走廊里傳來急促而有力的腳步聲，每一步都敲在與會者的心坎上。

會議室門被猛地推開，李達康**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他身形挺拔，穿著合體的深色夾克，面色沉郁，眼神銳利如鷹隼，掃視全場時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原本就凝滯的空氣瞬間凍結(jié)了。

李達康的目光在孫連城身上停留了足足兩秒。

孫連城似乎感覺到了，勉強掀了掀眼皮，又迅速垂下，一副還沒睡醒的樣子。

李達康的眉頭狠狠擰成了一個疙瘩，鼻子里發(fā)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冷哼。

他走到主位，沒有坐下，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光明峰項目！

這是漢東市今年招商引資的一號工程！

是拉動全市GDP增長的重中之重！

更是省委省**高度關注的重點項目！”

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燈，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丁義珍跑了，留下個爛攤子！

但這項目不能停！

一天都不能停！”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嗡嗡作響：“征地拆遷！

補償方案！

土地平整！

配套基建！

哪一樣不是火燒眉毛？！

我天天在市委**會上拍**保證進度！

可你們光明區(qū)呢？

匯報上來的進度，像擠牙膏！

像老牛拉破車！

拖拖拉拉！

磨磨蹭蹭！

還有沒有一點緊迫感？

有沒有一點大局觀？！”

他的目光再次銳利地刺向孫連城：“孫連城同志！”

孫連城像是被**了一下，一個激靈，身體往前一傾，差點碰倒他的搪瓷缸子，手忙腳亂地扶?。骸鞍?？

李**…光明峰項目在你光明區(qū)的核心地塊！

你這個區(qū)長，是項目屬地第一責任人！”

李達康的聲音拔高，帶著毫不掩飾的怒火和質(zhì)問，“征地補償方案，卡在你區(qū)里多久了？

群眾工作做到位了嗎？

為什么還有那么多釘子戶？

為什么還有那么多矛盾？

你這個區(qū)長，到底有沒有親自下去了解情況？

有沒有拿出切實可行的解決方案？！”

會議室里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孫連城身上。

孫連城臉上露出一絲茫然和無措，他搓了搓手，眼神躲閃著李達康的逼視，聲音帶著一種習慣性的、有氣無力的含糊：“李**…這個…征地工作，情況很復雜…涉及到老百姓的切身利益…補償標準…歷史遺留問題…我們…一首在努力協(xié)調(diào)…努力？！”

李達康打斷他，語氣充滿了諷刺，“我看你是努力喝茶、努力看星星吧！

努力在哪里？

體現(xiàn)在哪里？

體現(xiàn)在你那份干巴巴、毫無進展的周報上嗎？”

孫連城縮了縮脖子，聲音更低了：“我們…按程序在走…該開的協(xié)調(diào)會都開了…該做的解釋工作也在做…但…程序…程序總要時間嘛…急…急不得…按程序辦？”

李達康怒極反笑，手指幾乎要點到孫連城的鼻子上，“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

項目等不起！

漢東的發(fā)展等不起！

我看你就是懶政！

是怠政！

是不作為！”

孫連城被罵得抬不起頭，嘴里囁嚅著：“是…是…李**批評得對…我們…我們一定…再研究研究…再加快…加快…研究研究？”

李達康猛地提高了音量，如同炸雷，“等你研究出結(jié)果，黃花菜都涼了！

我要的是行動！

是結(jié)果！

是進度！

下周！

最遲下周，我要看到光明峰項目用地的實質(zhì)性清表！

否則，你這個區(qū)長，就給我好好解釋解釋，什么叫在其位謀其政！”

他不再看孫連城，目光掃向其他人：“還有你們！

招商、規(guī)劃、建設、財政…通通給我動起來！

誰再給我拖后腿，我就讓他挪位置！

散會！”

說完，他看也不看眾人，抓起桌上的筆記本，帶著一身未消的怒氣，大步流星地離開了會議室。

沉重的關門聲如同最后的判決。

會議室里死寂了幾秒，隨即響起一片壓抑的、如釋重負的嘆息聲和收拾文件的窸窣聲。

眾人紛紛起身離開，投向孫連城的目**雜難言——有同情，有鄙夷，有無奈，更多的是一種“果然如此”的麻木。

孫連城依舊癱坐在椅子里，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氣。

他慢吞吞地拿起那個搪瓷缸子，湊到嘴邊，卻忘了喝。

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像是在看空氣，又像是在看某個遙遠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旁邊的副區(qū)長劉斌嘆了口氣，低聲勸道：“孫區(qū)，李**的脾氣…你也別太往心里去。

不過…光明峰那邊，確實不能再拖了，我們…總得想想辦法？”

孫連城像是沒聽見，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悠悠地、含混不清地吐出一句：“辦法…總比困難多嘛…急什么…天塌不下來…再研究研究…” 他站起身，佝僂著背，拿起他的舊公文包和搪瓷缸子，一步三晃地，也離開了這個充滿硝煙味的戰(zhàn)場。

走廊里，幾個還未走遠的干部隱約聽到孫連城似乎在小聲哼著什么不成調(diào)的曲子，仔細聽去，像是“天上的星星不說話…”眾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搖搖頭，快步走開。

光明區(qū)有個“佛系”區(qū)長的“美名”，又一次在無聲中得到了鞏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