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身砸落的剎那，霍去病的身影快得只剩一道銀影。

他左腳如釘入地，右腳斜踏半步，借著擰轉(zhuǎn)的力道，右臂如鞭子般抽向鼎沿——沒硬扛，反而用指尖摳住云紋凹槽，順著鼎下落的慣性往側(cè)方一帶！

三百斤的力道被他借勢卸去大半，鼎身擦著李蠻頭皮砸在地上時，他踉蹌著退了半步，右腳靴底在青石板上磨出半道白痕，喉間不自覺溢出一聲極輕的悶哼——方才側(cè)帶的力道順著臂骨竄到肩胛，像是被鈍器撞了下，手腕也震得發(fā)麻。

幾乎是同一瞬，李硯沖得太急，膝蓋在青石板上磕出悶響，卻顧不上疼。

他看見霍去病卸力的瞬間，腦子里莫名跳出個念頭——借勁比硬扛省力，跟撬石頭一個道理，右手己夠到李蠻的衣角，猛地往后一拽。

鼎身擦過李蠻頭皮時，李蠻被他拽得踉蹌后退，后腦勺撞在李硯胸口，而李硯的手背被鼎沿掃到，立刻紅了一片。

“哐當(dāng)”一聲悶響，震得周圍人腳底板發(fā)麻。

霍去病手腕再一擰，那龐然大物竟被他生生轉(zhuǎn)了個方向，三足錯開石縫，穩(wěn)穩(wěn)側(cè)立在旁——鼎沿還沾著點祭祀殘留的糕點渣，正簌簌往下掉。

李硯扶著李蠻站穩(wěn)，先看兒子有沒有傷，手背**辣的疼也顧不上。

李蠻坐在地上，盯著鼎沿的糕點渣首咽口水，趁大人說話的空檔，悄悄探手摳了塊渣子塞嘴里，被李硯回頭瞪了一眼，立刻梗著脖子：“我這是偵查！

看匈奴有沒有在糕點里下毒，不然祭天的時候吃了要出事！”

他忽然想起上次匈奴搶糧，阿古拉把最后半塊窩頭塞給他，自己餓了兩天——那滋味，比鼎砸下來還讓人發(fā)慌。

攥緊懷里的皇榜，又喊：“當(dāng)了先鋒，是不是就能不讓他們搶糧了？”

說罷，悄悄把李硯剛才塞給他的窩頭掰了半塊，塞進(jìn)袖袋——那是他沒舍得吃完的，心里嘀咕：“當(dāng)了先鋒，得先練‘保護(hù)軍糧’，爹說實戰(zhàn)要結(jié)合需求！”

李硯一愣，剛要說話，卻見霍去病松開手，指節(jié)因用力泛著青白，喉間那聲悶哼雖輕，卻沒逃過他的耳朵。

腕間銀釧被鼎沿劃出一道白痕，皮肉竟毫發(fā)無損。

“將軍！”

趙破奴帶著親兵趕來，見霍去病無恙，松了口氣，又瞪向李硯，“這父子倆目無軍紀(jì)，當(dāng)按軍法處置！”

霍去病擺了擺手，彎腰撿起李蠻掉的窩頭，指尖在窩頭褶皺處捏了捏（下意識判斷面的發(fā)酵程度），用帕子擦了擦遞過去，目光卻落在李硯身上：“你家石磨轉(zhuǎn)得挺快？”

——看似問磨盤，實則在探雜院是否藏著玄機(jī)。

李硯這才發(fā)現(xiàn)，鼎砸落的地方青石板裂成了放射狀，而霍去病踏足的那塊，只壓出淺淺一個印子——這等力道收放，像極了當(dāng)年教士兵的寸勁。

“你是**？”

霍去病語氣帶點微怒，卻裹著沙場磨礪出的威壓，“叫什么？

你可知道揭皇榜的規(guī)矩？”

李硯把李蠻從地上拽起來，往身后藏了藏，彎腰時膝蓋下意識繃首（標(biāo)準(zhǔn)的“戰(zhàn)術(shù)躬身”姿勢），手指無意識在掌心敲了三下（特種兵的“戰(zhàn)術(shù)倒計時”手勢），隨即意識到不對，慌忙攏起手假裝攏袖子：“草民李硯，小孩子胡鬧，霍將軍大人有大量，饒過他這遭？”

心里卻在換算：“三十招≈15秒纏斗，夠我放倒倆沒練過的，但對方是霍去病的親衛(wèi)……這是讓我去送人頭？”

這細(xì)微的手勢，恰好被霍去病眼角余光掃到，他指尖在劍柄上多敲了半下。

霍去病忽然笑了，笑意里帶著銳勁：“他能在我親兵眼皮底下扯走皇榜，能把三百斤鼎掀動半尺，這力氣，這野勁，比營里半數(shù)新兵強(qiáng)。”

他看向李蠻，舉了舉手里的窩頭，“你想當(dāng)先鋒？”

李蠻從爹身后探出頭，盯著窩頭眼睛發(fā)亮：“能吃飽飯，還能不讓人搶糧？

我爹嫌我吃太多，說家里都被我吃窮了。”

李硯一臉尷尬，手剛揚起來想拍他后腦勺，突然想起現(xiàn)代軍訓(xùn)時“禁止體罰”的規(guī)定，巴掌在半空拐了個彎，改成揪耳朵：“問那么多！”

心里暗自嘀咕:**貨！

這飯量去部隊，炊事班得給你開專灶！

“能?！?br>
霍去病說得干脆，忽然話鋒一轉(zhuǎn)，帶著點少年氣的調(diào)侃，“但得先學(xué)會不餓肚子——我營里的將軍，一頓能吃三個饅頭，你行嗎？”

李蠻梗著脖子：“才三個？

我能吃五個！”

霍去病銀甲下的喉結(jié)動了動，突然想起早上沒吃飽，竟鬼使神差地低頭看了眼甲縫，隨即輕咳一聲，用劍鞘敲了敲鼎沿掩飾走神：“軍中饅頭比你家的大，五個？

先能跑完三里地再說。

剛才我若晚動一瞬，你現(xiàn)在己經(jīng)成了鼎下肉泥。”

他轉(zhuǎn)向李硯，“這孩子是塊好苗子，去軍隊磨礪一番是好事！”

李硯心想：“若不是我兒子，我才懶得理，我怕他把軍隊吃垮掉……”嘴上卻躬身道：“霍將軍，要不我替我兒子去吧，我以前在漠北附近待過，熟悉路?！?br>
霍去病的指尖在鼎沿輕輕敲了敲，發(fā)出清脆的響聲：“三天后，校場。

你若能在我親衛(wèi)手下走過三十招，我讓你入營照顧兒子。

若不能……”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李蠻，“他就得跟我回營，我來教！

從馬夫做起！”

李蠻急了：“鬼才做馬夫！

我能舉鼎，要當(dāng)先鋒！”

“小瞧馬夫？”

霍去病瞥他一眼，語氣帶點過來人的漫不經(jīng)心，“我當(dāng)郎官時，給御馬刷毛比擦自己的甲片還上心——那匹‘踏雪’通人性，你多喂它一把粟米，它沖陣時能比別的馬快半個馬身。

舉鼎又算什么？

我營里的伙夫，都能扛著行軍鍋跑三里地。

你這點力氣，不夠看?！?br>
李蠻的臉漲得通紅，眼睛卻瞟向鼎沿的糕點渣——要是當(dāng)了先鋒，是不是每天都能有祭天的糕點吃？

這樣阿古拉就不用把肉干藏灶膛里了。

他盯著霍去病的銀甲瞅了半天，手指無意識比了個“掂量重量”的手勢（跟李硯學(xué)打鐵時練的“估重”本能），心里暗算：這甲片閃得晃眼，甲片間隙三寸，剛好塞兩塊肉干——爹說過，空隙得填實，不然不結(jié)實。

我能抱著跑五里地，比扛鼎還穩(wěn)！

他被李硯一把按住手，才沒再往鼎邊湊。

霍去病看在眼里，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轉(zhuǎn)身時披風(fēng)掃過鼎沿，帶起的糕點渣剛好落在他靴尖，走了三步又停下，用劍尖把渣子挑起來對親兵道：“記著，這鼎沿的糕點渣，明早派人來刮干凈——有些渣子，看著碎，嵌得深?！?br>
趙破奴經(jīng)過李硯身邊時，低聲道：“將軍己有三個月沒親自考較新兵了。

你好自為之。”

回營的路上，趙破奴忍不住問：“將軍真要收那小子？”

霍去病抬手按了按肩胛，喉間那聲悶哼的余勁還沒散，忽然笑了：“那爹藏得深，倒要看看他手里的鐵，是不是比馬刀還硬?！?br>
回雜院的路上，李蠻一路嘀咕：“才三十招？

爹被鄙視了……對了，那伙夫扛著鍋跑，鍋里有肉嗎？”

李硯沒理他，心里卻翻江倒海。

霍去病那一下按疤的動作，分明是在試探——這將軍的眼，比他當(dāng)年的狙擊鏡還毒。

晚上，飯桌上堆了五個空碗，李蠻還在往嘴里扒飯，含糊不清地說：“爹，明天能不能練舉鍋？

鍋里……鍋里放肉？

舉著鍋跑時，得像爹打鐵那樣‘沉腰’，不然鍋晃得肉會掉——就像鼎砸下來時，霍將軍站的姿勢！”

李硯對著兒子，嘆氣道：“如果不生你，我早就是富家翁了。

人生三苦，撐船、打鐵、磨豆腐，被你爹娘占了倆，再加一個吞天巨嬰，這輩子沒盼頭了……”李蠻驚奇地抬頭：“咦？

爹你只說過人生三幸，什么時候說過三苦？”

李硯心里咯噔一下，右手看似自然地往鼻尖蹭了蹭，隨即就勢捋了捋胡須，眼神瞟向院外——這是他穿越后養(yǎng)成的習(xí)慣，緊張時總得做點什么掩飾，偏被阿古拉看得正著。

阿古拉正端著菜出來，將這小動作盡收眼底，低聲問李蠻：“告訴娘，什么人生三幸？”

李蠻扒著飯，脫口而出：“爹說的，升官發(fā)財死老婆！”

“李硯！

你又摸鼻子，果然心虛了！”

阿古拉手里的菜盤“哐當(dāng)”砸在桌上，抄起柴房角落的鐵叉往地上頓了頓，火星濺起來——她追過來時，腳步下意識踩出個半蹲的滑步，腳尖在青磚上碾出個小半圓，剛跑兩步突然想起灶上燉著的肉，腳步猛地一頓，滑步硬生生改成“急剎車”，差點被磨盤絆倒，嘴里還嘟囔：“光顧著追你，肉該燉老了！

那狼撲過來時，跟今天鼎砸下來的速度差不多——”說完突然愣住，才覺自己竟把草原獵狼和皇城救子混在了一起。

追了兩圈，見他故意放慢腳步讓她打著，手里的鐵叉忽然往地上一頓，叉尖卻偏了半寸，沒碰著他的衣角——風(fēng)掀起她的圍裙，里面露出給李硯縫補(bǔ)的護(hù)腕布片。

“你以后睡柴房！

還死老婆？

我先讓你死在鐵叉下！

當(dāng)年在草原，我用這叉子挑翻過野狼，還治不了你？”

李硯抱頭鼠竄：“我那是說別人！

你看我像升官發(fā)財?shù)牧蠁?？?br>
心里卻暗道：完了，嘴快惹的禍。

“那你就是盼著我死？”

阿古拉追得他繞著磨盤跑，柴房墻角堆著的狼皮褥子被帶起的風(fēng)掀了個角，露出邊角草原特有的“辮花針”縫補(bǔ)痕跡。

深夜，阿古拉發(fā)現(xiàn)身邊沒人，披衣走進(jìn)柴房。

月光從窗縫漏進(jìn)來，照見李硯正蹲在地上擺弄一堆鐵器：磨得三棱狀的鐵釬（柄上纏著防滑布條，帶螺紋），環(huán)首刀一把。

一把三尺長刀，手柄帶螺紋；一把西尺短棍，一頭螺紋一頭尖刺（留給兒子的）。

他拿起長刀和短棍，指尖無意識地對著螺紋轉(zhuǎn)了半圈，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分開，隨手往廢鐵堆里一扔——怕月光反射晃到阿古拉的眼，特意把刃口轉(zhuǎn)向墻壁，心里罵自己：“當(dāng)年拆彈都沒這么細(xì)，現(xiàn)在竟怕鐵片子晃著她……這間距剛好能卡住軍用**的卡槽，萬一……能用得上?！?br>
給短刀纏柄時，手指在螺紋處頓了頓，下意識刻了三個淺槽——間距剛好能卡住格斗時的指節(jié)發(fā)力點，卻抬頭對阿古拉笑：“這樣握著打釘子穩(wěn)，省得你總說我砸歪鍋?！?br>
他抓起環(huán)首刀，刀背貼在手腕疤痕上，冰涼的觸感讓他指尖不自覺收緊——這動作，像極了當(dāng)年在戰(zhàn)術(shù)演練時，摸到訓(xùn)練彈引信的瞬間。

“還不睡？”

李硯頭也沒抬，手里正給短刀纏柄。

阿古拉抹掉眼淚，把鐵叉靠在門邊，拿起他打的短棍。

棍柄的螺紋與狼皮褥子的“辮花針”紋路竟有幾分相似，她忽然輕聲哼起半句：“馬蹄踏雪，箭落驚雀……”李硯抬頭：“唱啥呢？

挺好聽?！?br>
她手一抖，線纏錯了圈，慌忙道：“磨豆子時編的，念著順嘴，說‘石磨轉(zhuǎn)呀，豆渣落呀’……”又正色道：“當(dāng)年在草原，表哥的馬刀柄也刻著這樣的螺紋，我就是用羊毛線順著紋路纏的……線纏得再牢，握的人不穩(wěn)也沒用——就像用鐵叉，叉柄磨得再光，手松了還是會被狼撲上來?！?br>
她說著突然抬手拍了下額頭，把羊毛線往灶臺上一擱，“瞧我這記性，昨天剛給蠻兒補(bǔ)了襪子，線都混了”——其實是怕再說下去露了底，慌忙用補(bǔ)襪子打岔。

她從懷里掏出個小布包，里面是她攢的羊毛線，“這纏法太硬，草原人用羊毛線混著馬鬃纏，既防滑又軟和。

我?guī)湍阒匦吕p，省得校場比試時磨破手。”

李硯抬頭看她，阿古拉己經(jīng)坐下，手指翻飛著纏線，動作熟得像在縫補(bǔ)當(dāng)年的箭囊。

“他總說，好武器得有個貼心的柄，不然握不穩(wěn)。”

“我知道。”

李硯聲音沉了沉，抓起短棍往自己手心磕了磕，疼得齜牙咧嘴，卻笑：“你纏的柄，磕著手都比鐵的舒服?！?br>
他頓了頓，補(bǔ)充道，“我?guī)У募本劝铮兄寡乃帲溶娭械暮糜??！?br>
阿古拉別過臉，肩膀微微發(fā)顫。

她哪是擔(dān)心武器，是怕這一去，他再也用不上她纏的柄……灶房月光與柴房鐵屑味交織。

李硯望著低頭纏線的阿古拉，恍惚間意識到，穿越這七年，除了打鐵——更多的是在這煙火日常里生出的牽掛！

線纏到盡頭，阿古拉繩結(jié)收尾時，指尖下意識繞了個“狼頭結(jié)”，隨即慌忙拆了重打，改成普通的死結(jié)——這瞬間的猶豫，剛好被李硯手里的鐵器反光映在墻上，像個模糊的狼影。

她輕聲說：“這樣，握再久也不會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