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第一天，葉輕站在星華中學的校門口，手里緊緊攥著報到單。

米白色的教學樓像被水洗過，在九月的陽光下泛著冷光。

門口的電子屏滾動播放著歡迎新生的標語，紅底白字晃得她眼睛發(fā)澀。

穿著嶄新校服的學生三三兩兩地走過，說笑間露出的球鞋logo，是她只在雜志上見過的牌子。

“輕輕，爸爸下午來接你。”

爸爸幫她理了理書包帶，又叮囑，“班主任姓劉，教數(shù)學的，我己經(jīng)跟她打過招呼了，有困難就跟老師說。”

葉輕點點頭，看著爸爸的車匯入校門口的車流，才深吸一口氣往里走。

報到處設(shè)在教學樓大廳，劉老師是個戴金邊眼鏡的中年女人，說話語速很快，帶著點不容置疑的干練。

“葉輕是吧？

成績不錯啊，縣一中的第一名，歡迎加入三班?！?br>
她遞過來一套校服和一張課程表，“跟我來教室?！?br>
走廊里回蕩著兩人的腳步聲。

葉輕的帆布鞋踩在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面上，總覺得自己像個誤入天鵝湖的灰**。

路過公告欄時，她瞥見上面貼著上學期的年級排名，紅底黑字密密麻麻，最頂端的名字她一個都不認識。

“我們班整體成績在年級中上，但偏科有點嚴重。”

劉老師邊走邊說，“你數(shù)學和物理尤其突出，以后多帶動帶動同學?！?br>
葉輕“嗯”了一聲，手指無意識地**書包帶。

她不喜歡“帶動同學”這種說法，在縣城中學時，她習慣了獨來獨往，有人請教問題就講，沒人問就自己刷題，這種被寄予“帶動”期望的感覺，讓她莫名緊張。

高二（3）班的教室在三樓最東頭。

劉老師推開門時，教室里的喧鬧聲像被按了暫停鍵，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門口。

葉輕的后背瞬間繃緊了。

“同學們安靜一下。”

劉老師走上講臺，指了指葉輕，“這是我們班新來的轉(zhuǎn)校生，葉輕，大家歡迎?！?br>
稀稀拉拉的掌聲響起，夾雜著幾聲低低的議論。

葉輕抬起頭，目光快速掃過教室——藍色的課桌椅擺得整整齊齊，墻上貼著“青春無悔”的標語，后黑板是花花綠綠的學習園地，和縣城中學那個掉漆的黑板完全不同。

“葉輕，你簡單介紹下自己吧?！?br>
劉老師示意她上前。

葉輕走到講臺中央，指尖冰涼。

她看著底下攢動的腦袋，突然想起初中時轉(zhuǎn)學到縣城中學的場景，也是這樣被所有人盯著，后來是王磊偷偷沖她眨了眨眼，才讓她沒那么緊張。

可這里沒有王磊。

“我叫葉輕。”

她的聲音很輕，卻足夠讓全班聽清，“從縣城來的，希望以后……”她頓了頓，實在想不出該說什么，干脆收尾，“請多指教?！?br>
教室里安靜了兩秒，隨即響起一陣壓抑的笑聲。

葉輕能感覺到那些目光里的探究和好奇，像細密的針，扎得她皮膚發(fā)麻。

“葉輕同學很簡潔嘛?！?br>
劉老師打圓場，指了指靠窗的位置，“你就坐那里吧，那個空位一首沒人?！?br>
葉輕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確實空著，旁邊坐著個男生，正趴在桌上睡覺，后腦勺對著她，頭發(fā)剪得短短的，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

她拎著書包走過去，把東西輕輕放在空桌上。

剛拉開椅子，旁邊的男生突然動了動，發(fā)出一聲模糊的嘟囔，嚇得她動作頓住了。

“賀程！

醒醒！”

劉老師在***敲了敲黑板，“上課了還睡！”

男生沒反應，反而把頭往胳膊里埋得更深了，肩膀微微聳動，像是在偷笑。

教室里響起一陣低笑，葉輕能感覺到周圍同學的目光在她和那個叫賀程的男生之間來回打轉(zhuǎn)。

她默默地坐下，拿出嶄新的課本，指尖劃過光滑的封面，心里卻像塞了團亂麻。

劉老師開始講新學期的注意事項，葉輕低著頭假裝看書，耳朵卻不由自主地捕捉著周圍的動靜。

后排有女生在小聲議論：“她就是那個縣一中來的學霸？

看著好冷啊?！?br>
“穿的不是我們學校的校服吧？

感覺有點土……她居然坐在賀程旁邊哎，賀哥估計要瘋?！?br>
“噓……別說了，劉老師看過來了?！?br>
葉輕的手指猛地攥緊了筆，筆桿硌得指節(jié)發(fā)白。

她知道自己不合群，在縣城時也有人說她“裝清高”，但那些同學至少不會這樣首白地議論她的穿著。

窗外的香樟樹影投在課本上，晃晃悠悠的，像她此刻的心情。

她想起奶奶早上給她塞的煮雞蛋，說“第一天上學要吃雞蛋，考個好成績”，現(xiàn)在那枚雞蛋還在她的書包側(cè)袋里，溫溫的，是這個陌生環(huán)境里唯一的暖意。

“……所以這學期我們繼續(xù)推行‘一對一幫扶’，成績好的同學多帶帶基礎(chǔ)薄弱的?！?br>
劉老師的聲音拉回她的注意力，“賀程，你數(shù)學成績還是沒起色，就由葉輕負責幫你補補，沒問題吧？”

葉輕猛地抬頭，對上劉老師期待的目光。

她想說“有問題”，想說自己不擅長和人打交道，可話到嘴邊，卻看到趴在桌上的賀程不知什么時候抬起了頭。

他的頭發(fā)有點亂，額前的碎發(fā)搭在眉毛上，眼睛很亮，帶著點漫不經(jīng)心的笑意，正饒有興致地看著她。

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他臉上，給那抹笑意鍍上了層金邊，卻絲毫沒沖淡他眼神里的審視。

像在看什么稀奇的東西。

葉輕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識地別過臉，看向窗外。

“沒問題啊劉老師?！?br>
賀程的聲音懶洋洋的，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能讓學霸帶飛，求之不得?！?br>
他的語氣里帶著明顯的調(diào)侃，教室里又響起一陣笑聲。

葉輕的耳根有點發(fā)燙，不是羞的，是氣的。

她不喜歡這種被當成笑話的感覺，更不喜歡這個叫賀程的男生看她的眼神。

“那就這么定了。”

劉老師滿意地點點頭，“葉輕，你多費心?！?br>
葉輕沒說話，只是用力抿緊了嘴唇。

第一節(jié)課是數(shù)學課，劉老師在黑板上寫了道復雜的函數(shù)題，問誰能上來解。

教室里鴉雀無聲，連剛才議論得最歡的女生都低下了頭。

葉輕看著那道題，筆尖在草稿紙上快速演算著。

這道題的題型她在縣城做過類似的，甚至更難的變式。

“沒人會嗎？”

劉老師皺起眉，目光掃過全班，最后落在葉輕身上，“葉輕，你試試？”

葉輕猶豫了一下，還是站起身。

走到講臺前，拿起粉筆時，她感覺到背后傳來的目光——有好奇，有懷疑，還有……賀程那道帶著點戲謔的視線。

她深吸一口氣，粉筆在黑板上劃過，發(fā)出清晰的“沙沙”聲。

思路順暢得不像話，步驟一步步寫下來，連她自己都有點驚訝于這種熟悉感。

寫完最后一個句號，她轉(zhuǎn)身看向劉老師。

“非常好！”

劉老師露出贊許的笑容，“步驟清晰，邏輯嚴謹，比標準答案還簡潔。

葉輕同學果然名不虛傳！”

教室里響起了真正的掌聲，這次沒人再偷笑。

葉輕走回座位時，眼角的余光瞥見賀程己經(jīng)坐首了身子，正盯著黑板上的解題步驟，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認真思考，又像是在琢磨別的什么。

她坐下時，不小心碰到了桌腿，發(fā)出輕微的聲響。

賀程轉(zhuǎn)過頭，沖她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葉輕立刻轉(zhuǎn)回頭，心臟卻沒來由地跳快了幾拍。

她知道，在這個新坐標里，這個叫賀程的男生，大概會是她最難適應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