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抬起頭，那雙死水般的眸子里，終于燃起了一簇微弱卻怨毒的火苗。

是了，蘇清羽，那個(gè)總是用最溫柔的語氣說著最惡毒話語的妹妹，她此刻一定正和她的母親，如今的二夫人，一邊喝著參湯，一邊等著自己咽氣的消息吧。

她們憑什么？

阿竹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閃而逝的恨意，再次將窩頭遞了過去：“小姐，你忘了？

**親臨終前留給你的那支白玉簪，張婆子是不是隔三差五就來問，催著你交出去給二夫人‘保管’？

你若是活下來，拼了命也能護(hù)住它，那是**留給你唯一的念想。

可你若是死了……”阿竹頓了頓：“它就會(huì)被蘇清羽戴在頭上，在宴會(huì)上西處炫耀。

別人問起，她也只會(huì)笑著說，這是她那早死的嫡姐留下的，姐姐沒什么好東西，就這簪子還算別致。”

“不！”

她下意識(shí)地抬手，緊緊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那支溫潤的玉簪，正被她用布條纏了無數(shù)圈，貼身藏在那里，帶著她最后的體溫。

那是母親留給她的，誰也不能搶走！

就在這時(shí)，院外傳來一陣粗野的叫罵聲，是張婆子那令人厭惡的嗓音：“大小姐，還有那個(gè)死丫頭！

別給我耍花樣！

二夫人馬上就要過來了，有你們的好果子吃！”

阿竹朝著蘇清媛挑了挑眉，眼神里帶著一絲“看吧，我沒騙你”的意味：“聽見了？

最后的機(jī)會(huì)。

是躺著等死，把一切都拱手讓人，還是……自己選。”

蘇清媛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阿竹手里的那半塊窩頭。

不，她不能死。

她死了，母親留下的東西保不住，母親的仇報(bào)不了，只會(huì)讓那對(duì)母女笑得更得意。

終于，她伸出顫抖的手，接過了那半塊冰冷的窩頭。

她沒有狼吞虎咽，而是小口小口地啃食起來。

窩頭又干又硬，剌得她喉嚨生疼，每一口吞咽都無比艱難，可她沒有停下。

阿竹看著她一口一口地吃著，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只要還有恨，還有不甘，人就能活下去。

就在這時(shí)，房門被極輕地叩了三下。

門縫里，露出一只眼睛，是春桃。

她飛快地比了幾個(gè)手勢，示意張婆子罵罵咧咧地往主院方向去了，看樣子是真的去告狀了。

阿竹心中有了計(jì)較。

“小姐，你抓緊時(shí)間歇著，我去堵她一陣?！?br>
阿竹壓低聲音，她頓了頓，轉(zhuǎn)身走向門口，留給蘇清媛一個(gè)背影，“從明天起，咱們得開始‘干活’了。”

蘇清媛蜷在床上，她抬起眼，怔怔地看著阿竹的背影。

“干活”？

蘇清媛咀嚼著這兩個(gè)字，腦子里一片茫然。

在這個(gè)院子里，還能干什么活？

第二天。

胃痛得要命，阿竹睜開眼。

她己經(jīng)多久沒吃過一口熱飯？

一天？

兩天？

她推開蘇清媛的房門。

她蜷在床角，像一具被遺棄的提線木偶，眼珠空洞地釘在房梁某處。

阿竹蹲下，掌心貼上她的手，很冷。

“小姐，”她聲音壓得極低，“你還想死？

行啊。

可黃泉路上沒力氣，連鬼都敢踹你一腳。

做個(gè)飽死鬼，總比**的孤魂強(qiáng)吧？”

睫毛顫了顫。

有反應(yīng)。

夠了。

她扶她靠好，轉(zhuǎn)身就走。

門剛拉開，一張油光滿面的臉就堵了上來，是張婆子。

“喲，餓了？？”

她嗓門尖利，“想去廚房？

輪得到你們？

二小姐說了，這死胖子晦氣，不配吃飯！”

春桃縮在她身后。

阿竹沒退。

她笑了。

“張婆婆，”她一字一頓，“尚書府的規(guī)矩，主子再失寵，份例也是寫在冊(cè)上的。

您克扣口糧，是貪墨公中？

還是……想拿人命換賞錢？”

貪墨？

未必會(huì)死。

謀主？

死路一條。

張婆子臉色刷地白了，嘴還在硬：“你……你胡說什么！”

可手己經(jīng)開始抖。

阿竹不再廢話，側(cè)身一滑，人己掠出門外。

張婆子愣在原地，竟忘了攔。

春桃咬了咬唇，裙裾一提，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遠(yuǎn)處廚房飄來的飯香，那是活著的味道，而她們，正從死亡的裂縫里爬行。

廚房里熱氣蒸騰，灶火噼啪，鍋鏟交鳴。

劉媽，廚房管事，正滿臉堆笑地把一碟撒著桂花糖霜的米糕塞進(jìn)食盒，遞給二小姐的丫鬟：“快送去，今日這點(diǎn)心，二小姐可喜歡吃呢”這時(shí)，阿竹踏了進(jìn)來。

劉媽眉頭一皺，揮手像趕**：“哪來的？

滾出去！

大小姐院的，沒份兒！”

阿竹沒理她，目光掃過。

角落灶臺(tái)，一只豁口粗瓷碗，盛著半碗稀湯，米粒發(fā)黃，浮著白沫，幾只綠頭**在碗沿嗡嗡打轉(zhuǎn)，翅膀閃著油亮的黑光。

“劉媽，”她指了指那碗，“我們小姐的份例，就是這個(gè)？”

劉媽叉腰冷笑：“有得喝就不錯(cuò)了！

還挑？

你主子那副鬼樣，府里養(yǎng)著是積德！”

“哦？”

阿竹往前一步，聲音陡然拔高。

“積德？

那咱們來算算賬。

主子每日一斤精米、半斤菜、二兩肉；我這三等丫鬟，也有半斤糙米。

這個(gè)月，你克了多少米？

多少菜？

進(jìn)了誰的嘴？

進(jìn)了誰的私囊？

要不要請(qǐng)賬房先生，當(dāng)眾對(duì)一對(duì)？”

廚房瞬間死寂。

劉媽臉由紅轉(zhuǎn)青。

她沒想到，這往日低頭哈腰的丫頭，竟敢掀桌子。

阿竹目光掃過她那身不合身份的綢緞比甲，她指尖摩挲著粗布袖口，粗糙扎手。

這背后，有鬼。

念頭一落，她眼里的死水驟然燃起火光。

過去的阿竹，那個(gè)忍氣吞聲、只知低頭的丫頭，己經(jīng)死了。

現(xiàn)在站在這里的，是從地獄爬回來的債鬼，來討命，也來討一口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