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夏的手指在鑰匙上驟然收緊。

晨霧裹著寒氣鉆進校服領口，她望著樓梯口那道身影——顧昭明的單肩包松垮垮搭在肩頭，運動褲腳沾著草葉，腕上的紅橡皮筋被霧氣洇得更深，像滴凝固的血。

他怎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

她昨晚翻遍記憶，確定自己從未在清晨見過這號人物，連轉學生登記冊上都寫著"常遲到"。

"不是。

"她聲音比晨風還冷，后退半步，畫板邊緣硌得肋骨生疼。

鑰匙在鎖孔里發(fā)出細微的刮擦聲，她突然意識到自己還保持著開鎖的姿勢，連忙垂下手藏進袖管。

顧昭明卻像沒看出她的慌亂，歪頭打量鐵門："你手里那串鑰匙...不會是天臺的吧？

"他往前邁了一步，運動鞋在臺階上碾出濕嗒嗒的聲響，"我上周就發(fā)現(xiàn)鎖松了，用尺子一別就能開。

"沈知夏喉結動了動。

三天前她打掃衛(wèi)生時，確實在儲物間角落摸到半把生了銹的鑰匙，鬼使神差塞進了口袋——那是她第一次發(fā)現(xiàn)，原來被老師封了三年的天臺，藏著塊能俯瞰操場的水泥臺。

此刻臺角還留著她用粉筆畫的小太陽，被露水沖得只剩模糊的光暈。

"讓開。

"她側身要繞過他，畫板卻"咚"地撞在鐵門上。

顧昭明眼疾手快扶住邊緣，指腹蹭到畫紙露出的一角——是位穿白裙的女人，發(fā)梢沾著晨露，像極了沈知夏的母親。

"畫得真好。

"他脫口而出，語氣里沒了平時的調笑，"我媽總說我畫的函數(shù)圖像像鬼畫符，原來真有人能把光畫進紙里。

"沈知夏猛地抽回畫板，心跳快得離譜。

三年了，除了父親離開前的那個夜晚，再沒人看過她的畫。

她盯著顧昭明眼底的認真，突然想起昨晚在天臺看到的數(shù)學公式——黎曼猜想的簡化推導，連她在圖書館查的《數(shù)論基礎》里都只提了半句。

"你...寫的？

"她指著他手里皺巴巴的草稿紙，字跡狂草卻帶著某種凌厲的秩序感，"黎曼猜想？

"顧昭明低頭看了眼紙頁，耳尖倏地泛紅："隨便寫寫。

我爸說這題解出來能拿菲爾茲獎，可我連導師都找不到，他們說高中生碰這個是發(fā)瘋。

"他突然抬頭，眼睛亮得像星子，"你呢？

來這兒畫什么？

月亮？

"沈知夏的指甲掐進掌心。

她想罵他多管閑事，想轉身就走，可喉嚨里堵著團軟乎乎的東西——和她藏在抽屜最深處的舊畫板一樣，都是見不得光的秘密。

上課鈴在教學樓頂炸響。

顧昭明看了眼手表，突然把草稿紙往她懷里一塞："幫我收著？

我保證不碰你的畫。

"不等她拒絕就跑下樓梯，運動服后擺被風掀起，露出后腰別著的魔方，在晨光里轉得飛快。

沈知夏望著他的背影，首到完全消失在轉角。

她低頭看懷里的紙頁，最上面用紅筆標著"顧昭明 2023.9.15"，字跡和他本人一樣跳脫。

風掀起天臺鐵門，她藏在通風口的畫板"嘩啦"響了一聲，像在催她進去。

這節(jié)課是班會，林婉清站在***，馬尾辮甩得筆首："最近有同學反映，轉學生影響班級秩序。

"她掃了眼最后一排的顧昭明，后者正用圓規(guī)在草稿本上畫分形圖，"遲到五次，上課玩魔方，昨天還擅自離開座位——""他解出了您沒講完的橢圓曲線題。

"沈知夏聽見自己的聲音。

全班寂靜得能聽見粉筆灰落地的聲響，林婉清的笑容僵在嘴角，像被按了暫停鍵的錄像帶。

顧昭明的圓規(guī)"當啷"掉在地上，抬頭看她時眼睛亮得驚人。

"上周三晚自習，您在黑板上寫了半道題就被電話叫走。

"她捏緊課本，指節(jié)發(fā)白，"顧昭明用三種方法解了出來，還在***給我們講了二十分鐘。

"陳默在后排翻筆記本的聲音格外清晰。

林婉清的指甲掐進講桌，粉底遮不住的薄青血管在太陽穴跳動："那也不能違反紀律——""紀律是為了讓學習更高效。

"沈知夏打斷她，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他沒影響任何人，反而幫大家解題。

"下課鈴救了她。

她抓起書包往圖書館跑，卻在文學區(qū)被三個女生堵住。

為首的是隔壁班的李晴，上周校草遞情書時，她就站在林婉清身后。

"聽說**要調去上海？

"李晴把玩著她的校牌，金屬扣蹭得鎖骨生疼，"白月光要走了？

那是不是該把位置讓給能陪大家玩的人？

"沈知夏想推開她，卻被另一個女生抓住手腕。

書包帶勒得肩膀發(fā)麻，她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聲，像困在玻璃罐里的蜂。

"沈知夏！

"顧昭明的聲音從圖書館門口炸響。

他舉著個藍白格子飯盒，袖口沾著油星，大聲說："你答應陪我試新菜的，我連量子糾纏炒蛋都做了！

"三個女生愣了兩秒，李晴狠狠瞪她一眼："算你走運。

"轉身時撞翻了沈知夏的書包，《藝術類院校報考指南》"啪"地摔在地上。

顧昭明彎腰幫她撿書，手指掃過"中央美院"西個字，沒說話。

他把飯盒塞進她懷里，溫度透過塑料蓋滲進掌心："走，實驗樓后窗沒鎖，咱們去吃。

"實驗樓走廊飄著化學試劑的苦味。

顧昭明掀開飯盒，焦黑的蛋塊像炭渣，米飯硬得能硌掉牙。

他卻掏出自帶的不銹鋼勺，在便簽紙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笑臉："這是我按熱力學公式算的最優(yōu)火候，可能...可能實際操作時走神了。

"沈知夏捏著便簽，背面是工整的鋼筆字：E=mc2 不如你一笑值千金。

她突然想起天臺通風口里的畫板，和顧昭明草稿紙上的黎曼猜想——原來他們都在藏著什么，又都在找什么。

"很難吃。

"她把飯盒推回去，轉身時嘴角卻不受控制地翹了翹。

顧昭明盯著她的背影笑出聲，笑聲撞在瓷磚墻上，驚飛了窗外的麻雀。

陳默從拐角探出頭，黑色筆記本翻到新一頁。

他看著兩人走遠的背影，筆尖在"第2天"后面頓了頓，落下一行小字："**桶里長出一朵花，帶著刺，卻香得很。

"下午數(shù)學課，張老師抱著一摞試卷走進教室。

沈知夏整理錯題本時，鋼筆尖在"π"的批注上停住——顧昭明的草稿紙還在她抽屜里，邊角沾著淡淡的墨香。

"今天隨堂測驗。

"張老師推了推眼鏡，"最后一題是道幾何題，超綱，但解出來的同學...有獎勵。

"沈知夏抬頭，正撞進顧昭明的視線。

他沖她眨眨眼，從口袋里摸出魔方轉了個面——六個面整整齊齊，像道未拆封的謎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