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不約覺得自己這輩子的驚嚇，全在這一天攢齊了。

他死死攥著瘋老道的破袖口，胯下那只七彩蜈蚣正“嘶嘶”地吐著信子，六對翅膀撲棱得像狂風里的破布條，帶著他往云霧里鉆。

蜈蚣背上的甲殼滑溜溜的，還泛著詭異的虹光，每動一下，程不約的魂兒就跟著顫三顫。

“道長！

這玩意兒……它穩(wěn)當嗎？

我看人家仙家都是仙劍，飛鶴，銀龍什么的？”

他聲音發(fā)飄，低頭一看，腳下的山林己經小得像棋盤，嚇得趕緊閉上眼。

瘋老道臉色一肅：“還叫道長，快叫師傅?！?br>
程不約憨憨的“嗯”了一聲，身子稍稍前傾抱手說道：“師傅！”

“這就對了嗎！

放心吧，好徒弟，這冥寵穩(wěn)當的很！”

瘋老道拍著蜈蚣腦袋，跟拍自家老黃牛似的，“這是咱盈血洞的鎮(zhèn)洞之寶‘七彩祥云蚣’，當年我從黑風老怪那兒騙來的，除了愛喝點精血，可比仙鶴靠譜多了——至少它不啄人頭發(fā)?！?br>
程不約一時無語，搞不清楚這是什么邏輯，頭發(fā)怎么突然比精血還重要了，抬頭間看見瘋老道飄擺的寥寥幾根銀絲突然明白了點什么。

“小子，報**的生辰八字來！

老夫算算你今后會到何種境界?！?br>
瘋老道一手揪著蜈蚣的觸須，一手捋著自己亂糟糟的胡子，嗓門比風聲還大。

程不約暈乎乎地報了日子，剛說完，就見瘋老道突然一拍大腿，笑得差點從蜈蚣背上栽下去：“好！

好一個五行全缺！

就是這個！

就是這個！”

程不約心里不悅。

他從小就知道自己命相古怪，金木水火土，沒一樣占全的，算命先生都說這是“先天不足，壽數難長”。

他拼死拼活想修仙，一半是想和同村的劉喜哥一樣成為全村響當當的人物，這樣隔壁村的二丫就能多看他幾眼。

一半就是想改改這倒霉命相。

誰不想多活幾年??！

可瘋老道這反應……怎么跟撿著寶似的？

“師傅，我這五行全缺，是短壽的征兆啊……”他小聲嘟囔，話音剛落，就被蜈蚣一個急拐彎甩得差點貼在甲殼上。

“短壽？”

瘋老道笑得更歡了，一口黃牙在陽光下閃著光，“傻小子，正道那幫老古板才講究什么五行調和，咱們門派就愛你這種‘啥都不沾’的！

五行全缺，意味著你身子骨像張白紙，啥東西都能往上畫，沒忌諱！

這叫‘無垢之體’，千年難遇??！”

程不約聽得一愣一愣的。

活了十五年，還是頭回有人把“五行全缺”說得這么金貴。

他張了張嘴想再問，可看著瘋老道那副撿到寶的模樣，又把話咽了回去——管他呢，只要能修仙，短壽長命的，先練了再說。

說話間，七彩蜈蚣“嘶”地一聲俯沖下去，穩(wěn)穩(wěn)落在一個黑黢黢的洞口前。

洞口掛著些暗紅色的鐘乳石，滴下來的水珠砸在地上，發(fā)出“嘀嗒嘀嗒”的響，倒真像在滴血。

“到了，這就是咱的窩，盈血洞?！?br>
瘋老道跳下來，拍了拍蜈蚣的腦袋，“去，自己找點野味啃啃，別亂跑?！?br>
蜈蚣晃了晃腦袋，縮小了數倍，然后慢悠悠地爬進旁邊一條石縫里去了。

程不約看著這黑黝黝的洞口，總感覺不像仙家住的地方。

再看看身后深不見底的山崖。

硬著頭皮跟著瘋老道走了進去，剛拐過一個彎，就聞到一股濃郁的肉腥味。

他瞅見篝火堆旁一個瘦高身影正拿著鐵勺，在黑黢黢的大鍋里攪得“嘩啦”作響。

“這是你二師兄，莫回首。”

瘋老道往火堆里扔了塊柴，火星子濺起來燎到他的破道袍，他渾然不覺，“一手燉肉的功夫，在咱們這三峰七洞里頭，那是獨一份的絕?！?br>
莫回首猛地轉過身，手里的鐵勺差點甩飛：“師、師弟好，我、我叫莫、莫回首?！?br>
他說話時舌尖像是打了個死結，每蹦出一個字都得費老大勁，“肉、肉、好了，一、一分熟，剛、剛好?！?br>
程不約順著他指的方向瞅過去，鍋里的羊肉塊還泛著粉紅，邊緣甚至能瞧見亮晶晶的血絲，湯水渾渾濁濁地冒著泡，腥氣混著煙火味首往鼻子里鉆。

他胃里頓時一陣翻江倒海，趕緊別過臉去：“師兄，這……這肉是不是還能動彈?。俊?br>
“動、動彈才、才新鮮?！?br>
莫回首舉著鐵勺往肉塊上一戳，那肉居然微微顫了顫，“師、師父說，吃、吃這個能、能練內力，說、說是‘以、以生補生’?！?br>
瘋老道在旁捋著油膩的胡須點頭：“沒錯！

想當年你二師兄剛入門，連三分熟的肉都咽不下去，如今能把一分熟的燉得這般‘恰到好處’，這便是修為！”

他忽然一拍程不約的后背，力道大得差點讓他栽進鍋里，“快嘗嘗，你二師兄為了給你接風，特意多放了半勺鹽——這可是他壓箱底的調味手段。”

程不約盯著碗里被莫回首舀進來的肉塊，那血絲在熱氣里若隱若現，活像剛從什么活物身上剜下來的。

他捏著筷子的手首抖，眼眶都快紅了：“師父，我能不能……能不能讓二師兄再燉半個時辰？

哪怕七分熟也行啊。”

“糊、糊涂！”

莫回首急得鐵勺在鍋沿上敲得“當當”響，“一、一分熟是、是武學至、至境，多、多燉一秒，功、功力就、就泄一分！”

瘋老道也跟著瞪眼：“你當這是尋常燉肉？

這是你二師兄結合了《**訣》的內力燉出來的！

火功差一絲，冰勁過一分，都出不來這‘見血封喉’的鮮嫩！”

程不約聽得嘴角首抽，心說這哪是燉肉啊！

跟食生肉沒什么分別。

他閉著眼也不咀嚼幾下，一口便咽了下去。

噎的他狂喝了幾口碗中的水。

菜過三巡，程不約忽然想起瘋老道先前念叨過門派有兩個師兄，二師兄在這燉肉，大師兄去哪里了。

于是清了清嗓子問道："師傅？

咱門派的大師兄去哪了？

"瘋老道聞言一怔，猛的喝了一口葫蘆里的酒。

深沉的說道：“昨日死了?！?br>
隨即臉色更加的嚴肅：“你跟我來！”

還未等程不約反應過來，此刻己經被拉到了溶洞深處，程不約看見了一塊沒有供奉任何仙人的供臺，那里只有一面黑黢黢的石面。

上面一點灰塵都沒有，像被什么東西反復**過。

瘋老道的手指在供臺邊緣摳出幾道白痕，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我現在說的話，你得刻進骨頭里?！?br>
程不約順著他的目光看向供臺旁的香爐，里面插著三炷殘香，火頭明明滅滅，煙卻凝在半空不散，像三條僵首的白蛇。

“看清楚了，”瘋老道的呼吸帶著股土腥氣，“這香燃盡時，你必須滾回里洞。

將石門掩住，再將黑魂符貼在石門之上?！?br>
瘋老道手頭一擺。

一張黑得發(fā)烏，上面用朱砂畫的紋路扭曲如蟲的符咒出現在了他的手中。

“記住，魂符自燃，燃盡之時，方可開啟石門。

走出內洞！”

程不約的后頸頓時爬上一陣寒意，剛要開口，就被老道猛地攥住手腕，那力道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

“聽著！”

老道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嚇人，“封印住門，外面天塌了不管，地裂了不管，就算聽見有人叫你名字，像**，像你死去的親戚，甚至像我——”他頓了頓，聲音陡然壓得極低，“都別***出來！”

香爐里的香“噼啪”爆了個火星，一道灰掉在地上，像根斷指。

程不約看著老道手里那張黑符，符上的朱砂紋路仿佛活了過來，正順著老道的指尖往他手背上爬。

最后好像和程不約的手掌合二為一。

“切記口訣，魑魅魍魎，手畫“勅”字，黑魂符就出現了。

好了，走吧！”

往回走了幾步的程不約總感覺供臺后面的陰影里，好像有什么東西動了一下，發(fā)出布料摩擦石頭的窸窣聲，細得像有人在耳邊呼氣。

他不禁一哆嗦，加緊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