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畫展前夜的月光
晴川里的回聲
周五放學后的美術(shù)樓格外安靜，只有走廊盡頭的畫室還亮著燈。
蘇晚站在畫架前，手里捏著支細尖的勾線筆，正給《晴川午后》的**添最后幾筆香樟葉的紋路。
畫布上的江譯坐在琴房窗邊，側(cè)臉沐浴在斜陽里，指尖懸在攤開的琴譜上，仿佛下一秒就會流淌出《卡農(nóng)》的旋律。
“這里的光影可以再柔一點?！?br>
熟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蘇晚回頭時，江譯正背著書包站在逆光里，白色校服被夕陽染成暖融融的橘色。
他手里提著個紙袋，隱約能看見里面裝著兩罐熱牛奶。
“不是說明天早上再來嗎？”
蘇晚放下畫筆，耳尖又開始發(fā)燙。
昨晚約好讓他今早來看最終稿，沒想到他提前來了。
江譯把牛奶放在畫架旁的舊木桌上，目光落在畫布上時，鏡片后的眼睛亮了亮：“比想象中……更生動?！?br>
他伸手想指畫中琴譜的位置，指尖在半空中停了停，最終還是收了回去。
蘇晚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琴譜上其實只畫了模糊的五線譜——她根本沒看清過他練的琴譜究竟是什么樣子，那些交錯的符尾全是憑著記憶里的旋律想象出來的。
“琴譜畫得不對。”
她有些懊惱地抿抿唇，“早知道該去琴房偷偷看一眼的?！?br>
“沒關(guān)系?！?br>
江譯忽然從書包里掏出本琴譜，翻開到夾著書簽的那頁，“《卡農(nóng)》的D大調(diào)版本，你可以照著改。”
泛黃的琴譜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批注，有些地方用紅筆標著音符的升降，有些角落畫著小小的音符簡筆畫。
蘇晚的指尖撫過頁腳的簽名，那是江譯的名字，筆畫清雋有力，和他的人一樣干凈利落。
“這是你的琴譜？”
“嗯，從初中用到現(xiàn)在。”
江譯的耳尖泛起淺紅，“上面有很多涂改，可能不太好看?！?br>
蘇晚卻覺得這是見過最美的琴譜。
她把畫架轉(zhuǎn)了個方向，就著夕陽的光線仔細描摹那些跳躍的音符，江譯搬了張折疊椅坐在旁邊，安靜地翻著本畫冊。
畫室里只有筆尖劃過畫布的沙沙聲，和偶爾響起的翻書聲，像首溫柔的二重奏。
暮色漸濃時，琴譜的細節(jié)終于補完了。
蘇晚放下畫筆，才發(fā)現(xiàn)江譯不知何時睡著了。
少年靠在椅背上，眼鏡滑到鼻尖，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呼吸均勻得像林間的風。
她忍不住拿起旁邊的鉛筆，在速寫本上快速勾勒出他睡著的模樣，連他微蹙的眉峰都細細描摹。
“在畫我？”
鉛筆突然頓在紙上。
江譯不知何時醒了，正透過鏡片看著她，嘴角噙著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蘇晚慌忙合上速寫本，鉛筆滾落在地，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沒、沒有?！?br>
她的臉頰燙得能煎雞蛋，低頭去撿鉛筆時，卻被他先一步拾起來。
“畫得很像?！?br>
江譯把鉛筆遞回來，指尖故意在她手心里輕輕撓了下，像片羽毛拂過。
蘇晚猛地縮回手，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胸膛。
窗外的天色己經(jīng)全黑了，美術(shù)樓里只剩下他們這間畫室還亮著燈。
江譯去走廊開燈時，蘇晚才發(fā)現(xiàn)畫架旁的牛奶己經(jīng)涼透了。
她抱著溫熱的牛奶罐，看著他在走廊盡頭開燈的背影，忽然想起上周籃球賽結(jié)束后，他也是這樣站在逆光里，替她擋住了林辰帶著失落的目光。
“下周的文藝匯演，”江譯走回畫室時手里多了個保溫杯，“我媽煮的銀耳羹，還熱著?！?br>
瓷勺碰到杯壁發(fā)出輕響，甜香混著畫室的松節(jié)油味，釀成種奇怪又好聞的氣息。
蘇晚小口啜飲著，看見他校服口袋里露出半截銀色的東西——像是支錄音筆。
“你帶錄音筆做什么？”
江譯的動作頓了頓，從口袋里掏出那支銀色錄音筆：“錄了幾遍《卡農(nóng)》，想找錯處?！?br>
他按下播放鍵，流暢的鋼琴聲立刻在畫室里漾開，比琴房聽到的版本多了些溫柔的起伏。
“這首好像不一樣。”
蘇晚側(cè)耳聽著，“更軟一點?！?br>
“加了點裝飾音。”
江譯的目光落在她發(fā)尾的鵝**絲帶上，“覺得你會喜歡?！?br>
錄音筆里的旋律還在流淌，蘇晚忽然覺得臉頰比銀耳羹還要燙。
她低頭盯著杯底的銀耳，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和鋼琴聲纏繞在一起，像兩條不肯分開的溪流。
收拾畫具時，蘇晚發(fā)現(xiàn)江譯在幫她擦畫筆。
他的手指很長，握著細細的畫筆時有種奇異的協(xié)調(diào)感，顏料蹭到他手背上，像開了朵小小的彩色野花。
“別動?！?br>
她按住他想擦去顏料的手，從畫具袋里掏出塊檸檬味濕巾，小心翼翼地幫他擦拭。
指尖觸到他溫熱的皮膚，比想象中更細膩些，那塊像小云的胎記在燈光下泛著淡青色。
江譯的呼吸忽然變得很重，蘇晚抬頭時，正好撞進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里。
鏡片后的目光像浸在溫水里的黑曜石，映著她慌亂的臉。
兩人的距離近得能聽見彼此的心跳，畫室里的鋼琴聲不知何時停了，只剩下窗外偶爾掠過的晚風。
“我該回家了?！?br>
蘇晚猛地往后退，撞到身后的畫架，《晴川午后》在畫布上輕輕晃動。
江譯扶穩(wěn)畫架的手收得很快，像是怕碰到她似的：“我送你到校門?！?br>
秋夜的風帶著涼意，吹得香樟葉沙沙作響。
兩人并肩走在空無一人的林蔭道上，影子被路燈拉得忽長忽短。
蘇晚數(shù)著腳下的石板路，忽然聽見他說：“畫展那天，我會穿你畫里那件白襯衫。”
她的腳步頓了頓，看見他耳尖的紅暈在路燈下格外明顯。
“畫里的領(lǐng)結(jié)……我找得到同款。”
江譯打斷她的話，聲音里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緊張，“你畫的細節(jié)，我都記得?！?br>
校門口的保安室亮著燈，王大爺趴在桌上打盹，收音機里放著咿咿呀呀的京劇。
蘇晚接過江譯遞來的畫具袋，指尖觸到他掌心的溫度，像還帶著銀耳羹的暖意。
“明天見?！?br>
他站在路燈下朝她揮手，白襯衫的衣角被風吹得輕輕揚起。
蘇晚走出很遠，回頭時還看見那盞路燈下的身影。
他手里拿著那支銀色錄音筆，似乎還在聽著什么，月光落在他肩頭，像落了層薄薄的雪。
回家的路上，蘇晚的書包里像揣了只小兔子，總在不經(jīng)意間撞出溫柔的響動。
她摸著口袋里那半塊檸檬味濕巾——剛才幫他擦手時，不小心把整包都塞給他了，只留下手里這半塊。
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發(fā)尾的鵝**絲帶在風里輕輕飄蕩。
蘇晚忽然想起畫室里未完成的那幅《月夜琴房》，畫布上的月亮還缺著個角，現(xiàn)在她終于知道該怎么補全了——就照著今晚落在他肩頭的月光畫，一定很美。
文藝匯演當天的**像個被打翻的調(diào)色盤。
穿演出服的學生們在走廊里穿梭，化妝鏡前的燈泡亮得晃眼，蘇晚坐在鏡前，看著化妝師給自己涂淺粉色的唇釉，忽然覺得像在畫一幅陌生的畫。
“?；ń裉烀赖冒l(fā)光??！”
陳瑤抱著演出服跑過來，手里還拿著支口紅，“借我用下你的唇釉唄？
等會兒要跟江譯同臺的人，可不能輸陣！”
蘇晚摘下唇釉遞給她，目光落在鏡子里自己的發(fā)間——化妝師把她的頭發(fā)挽成松松的發(fā)髻，鬢角別著朵鵝**的絹花，和她常系的絲帶是同個顏色。
“江譯呢？”
她假裝整理裙擺，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么。
“在琴房最后排練呢。”
陳瑤對著鏡子補妝，“聽說他昨晚在琴房待到凌晨，林辰還去堵他來著?！?br>
蘇晚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們吵架了？”
“好像沒，就聊了會兒?！?br>
陳瑤用紙巾擦掉唇釉，“林辰出來的時候眼睛紅紅的，說什么‘我輸?shù)貌辉??！?br>
鏡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起來，蘇晚摸著鬢角的絹花，指尖傳來絹布的粗糙感。
她想起昨晚睡前收到的短信，江譯只發(fā)了兩個字：“等我?！?br>
后面跟著個月亮的表情。
大幕拉開前的五分鐘，**突然炸開陣小小的騷動。
蘇晚掀開厚重的幕布一角，看見江譯正從走廊盡頭走來。
他穿著件熨帖的白襯衫，領(lǐng)口系著條黑色領(lǐng)結(jié)，和她畫里的樣子分毫不差，只是沒戴眼鏡，鼻梁顯得更挺些。
“你沒戴眼鏡？”
她迎上去時，聞到他身上有種淡淡的雪松味。
“隱形眼鏡?！?br>
江譯的目光掃過她鬢角的絹花，嘴角彎了彎，“很好看?！?br>
他的眼睛在頂燈的光線下顯得格外亮，像洗去了塵埃的黑曜石。
蘇晚忽然想起美術(shù)老師說過的話——最好的畫作要有光，現(xiàn)在她覺得，眼前的少年就是從畫里走出來的光。
報幕聲響起時，江譯忽然從口袋里掏出個小小的銀色盒子：“演出結(jié)束再打開。”
他把盒子塞進她手心，指尖的溫度燙得她心尖發(fā)顫。
聚光燈打在舞臺中央的鋼琴上時，蘇晚站在側(cè)幕條后，看見江譯在琴凳上坐下的背影。
臺下的掌聲像潮水般涌來，其中夾雜著女生們抑制不住的尖叫。
當他指尖落在琴鍵上的瞬間，整個劇場突然安靜下來，只剩下流淌的鋼琴聲。
《卡農(nóng)》的旋律比錄音筆里的版本更溫柔，裝飾音像落在湖面的雨滴，漾開層層疊疊的漣漪。
蘇晚站在側(cè)幕條后，看著聚光燈下的少年，忽然覺得他和自己畫里的樣子漸漸重合——原來最生動的畫作，從來都不在畫布上。
輪到她上場時，蘇晚深吸了口氣。
水藍色的舞裙在聚光燈下泛著柔光，她赤著腳踩在舞臺中央，旋轉(zhuǎn)時看見江譯抬眼望過來的目光。
那一瞬間，鋼琴的旋律突然變了調(diào)，多了個小小的錯音，卻像顆投入心湖的石子，讓她的舞步里多了些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
旋轉(zhuǎn)、跳躍、伸展……蘇晚的裙擺像朵盛開的睡蓮，每一個動作都踩著鋼琴的節(jié)拍。
她看見臺下林辰坐在第一排，正對著她豎起大拇指，旁邊的陳瑤在偷偷抹眼淚。
當最后一個音符落下時，她的指尖恰好落在江譯抬起的手背上，像完成了個等待己久的擁抱。
掌聲雷動時，蘇晚看著身邊鞠躬的少年，忽然覺得眼眶發(fā)燙。
江譯的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領(lǐng)結(jié)歪了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好看。
**的慶功宴鬧哄哄的，蘇晚卻覺得有些吵。
她攥著口袋里的銀色盒子，悄悄溜到琴房。
月光透過高窗落在鋼琴上，琴鍵上還留著江譯的體溫，旁邊放著他忘帶的眼鏡。
“在找這個？”
江譯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手里拿著兩瓶橘子汽水，在月光里像個偷溜出來的孩子。
蘇晚接過汽水時，聽見拉環(huán)“?！钡妮p響，氣泡在舌尖炸開，帶著點微澀的甜。
“你的盒子?！?br>
她把那個銀色小盒遞過去，“還沒打開呢。”
江譯卻沒有接：“給你的。”
盒子里躺著條細細的銀鏈，吊墜是片小巧的香樟葉，葉紋被刻得清清楚楚。
蘇晚想起他幫她收集的香樟葉，想起那些泡在玻璃瓶里的綠色秘密。
“我?guī)湍愦魃??！?br>
江譯接過項鏈，指尖輕輕拂過她后頸的皮膚，像羽毛劃過。
冰涼的銀鏈貼在皮膚上，吊墜落在鎖骨中央，像片不會掉落的葉子。
琴房的月光忽然變得很稠，像化不開的牛奶。
蘇晚轉(zhuǎn)身時，不小心撞到他懷里，聞到他襯衫上的雪松味混著淡淡的汗味，是種讓人安心的氣息。
“其實，”江譯的下巴抵在她發(fā)頂，聲音悶悶的，“林辰昨天找我，說如果我欺負你，他不會放過我。”
蘇晚忍不住笑出聲，抬頭時正好看見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隱形眼鏡讓他的目光更清晰些，像盛著整個銀河的星光。
“我不會欺負你?！?br>
他的指尖撫過她鬢角的絹花，“永遠不會。”
月光從鋼琴上漫過來，把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像幅剛剛完成的畫。
蘇晚想起自己畫過的無數(shù)個他——圖書館里的、香樟樹下的、琴房窗邊的……原來最好的那幅，是此刻被月光籠罩的相擁。
遠處傳來同學們的歡呼聲，混著隱約的《卡農(nóng)》旋律，在秋夜的琴房里輕輕回蕩。
蘇晚把臉埋在他溫暖的襯衫里，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和他的漸漸重合，像兩束終于交匯的光。
蘇晚站在畫架前，手里捏著支細尖的勾線筆，正給《晴川午后》的**添最后幾筆香樟葉的紋路。
畫布上的江譯坐在琴房窗邊，側(cè)臉沐浴在斜陽里，指尖懸在攤開的琴譜上，仿佛下一秒就會流淌出《卡農(nóng)》的旋律。
“這里的光影可以再柔一點?！?br>
熟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蘇晚回頭時，江譯正背著書包站在逆光里，白色校服被夕陽染成暖融融的橘色。
他手里提著個紙袋，隱約能看見里面裝著兩罐熱牛奶。
“不是說明天早上再來嗎？”
蘇晚放下畫筆，耳尖又開始發(fā)燙。
昨晚約好讓他今早來看最終稿，沒想到他提前來了。
江譯把牛奶放在畫架旁的舊木桌上，目光落在畫布上時，鏡片后的眼睛亮了亮：“比想象中……更生動?！?br>
他伸手想指畫中琴譜的位置，指尖在半空中停了停，最終還是收了回去。
蘇晚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琴譜上其實只畫了模糊的五線譜——她根本沒看清過他練的琴譜究竟是什么樣子，那些交錯的符尾全是憑著記憶里的旋律想象出來的。
“琴譜畫得不對。”
她有些懊惱地抿抿唇，“早知道該去琴房偷偷看一眼的?！?br>
“沒關(guān)系?！?br>
江譯忽然從書包里掏出本琴譜，翻開到夾著書簽的那頁，“《卡農(nóng)》的D大調(diào)版本，你可以照著改。”
泛黃的琴譜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批注，有些地方用紅筆標著音符的升降，有些角落畫著小小的音符簡筆畫。
蘇晚的指尖撫過頁腳的簽名，那是江譯的名字，筆畫清雋有力，和他的人一樣干凈利落。
“這是你的琴譜？”
“嗯，從初中用到現(xiàn)在。”
江譯的耳尖泛起淺紅，“上面有很多涂改，可能不太好看?！?br>
蘇晚卻覺得這是見過最美的琴譜。
她把畫架轉(zhuǎn)了個方向，就著夕陽的光線仔細描摹那些跳躍的音符，江譯搬了張折疊椅坐在旁邊，安靜地翻著本畫冊。
畫室里只有筆尖劃過畫布的沙沙聲，和偶爾響起的翻書聲，像首溫柔的二重奏。
暮色漸濃時，琴譜的細節(jié)終于補完了。
蘇晚放下畫筆，才發(fā)現(xiàn)江譯不知何時睡著了。
少年靠在椅背上，眼鏡滑到鼻尖，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呼吸均勻得像林間的風。
她忍不住拿起旁邊的鉛筆，在速寫本上快速勾勒出他睡著的模樣，連他微蹙的眉峰都細細描摹。
“在畫我？”
鉛筆突然頓在紙上。
江譯不知何時醒了，正透過鏡片看著她，嘴角噙著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蘇晚慌忙合上速寫本，鉛筆滾落在地，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沒、沒有?！?br>
她的臉頰燙得能煎雞蛋，低頭去撿鉛筆時，卻被他先一步拾起來。
“畫得很像?！?br>
江譯把鉛筆遞回來，指尖故意在她手心里輕輕撓了下，像片羽毛拂過。
蘇晚猛地縮回手，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胸膛。
窗外的天色己經(jīng)全黑了，美術(shù)樓里只剩下他們這間畫室還亮著燈。
江譯去走廊開燈時，蘇晚才發(fā)現(xiàn)畫架旁的牛奶己經(jīng)涼透了。
她抱著溫熱的牛奶罐，看著他在走廊盡頭開燈的背影，忽然想起上周籃球賽結(jié)束后，他也是這樣站在逆光里，替她擋住了林辰帶著失落的目光。
“下周的文藝匯演，”江譯走回畫室時手里多了個保溫杯，“我媽煮的銀耳羹，還熱著?！?br>
瓷勺碰到杯壁發(fā)出輕響，甜香混著畫室的松節(jié)油味，釀成種奇怪又好聞的氣息。
蘇晚小口啜飲著，看見他校服口袋里露出半截銀色的東西——像是支錄音筆。
“你帶錄音筆做什么？”
江譯的動作頓了頓，從口袋里掏出那支銀色錄音筆：“錄了幾遍《卡農(nóng)》，想找錯處?！?br>
他按下播放鍵，流暢的鋼琴聲立刻在畫室里漾開，比琴房聽到的版本多了些溫柔的起伏。
“這首好像不一樣。”
蘇晚側(cè)耳聽著，“更軟一點?！?br>
“加了點裝飾音。”
江譯的目光落在她發(fā)尾的鵝**絲帶上，“覺得你會喜歡?！?br>
錄音筆里的旋律還在流淌，蘇晚忽然覺得臉頰比銀耳羹還要燙。
她低頭盯著杯底的銀耳，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和鋼琴聲纏繞在一起，像兩條不肯分開的溪流。
收拾畫具時，蘇晚發(fā)現(xiàn)江譯在幫她擦畫筆。
他的手指很長，握著細細的畫筆時有種奇異的協(xié)調(diào)感，顏料蹭到他手背上，像開了朵小小的彩色野花。
“別動?！?br>
她按住他想擦去顏料的手，從畫具袋里掏出塊檸檬味濕巾，小心翼翼地幫他擦拭。
指尖觸到他溫熱的皮膚，比想象中更細膩些，那塊像小云的胎記在燈光下泛著淡青色。
江譯的呼吸忽然變得很重，蘇晚抬頭時，正好撞進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里。
鏡片后的目光像浸在溫水里的黑曜石，映著她慌亂的臉。
兩人的距離近得能聽見彼此的心跳，畫室里的鋼琴聲不知何時停了，只剩下窗外偶爾掠過的晚風。
“我該回家了?！?br>
蘇晚猛地往后退，撞到身后的畫架，《晴川午后》在畫布上輕輕晃動。
江譯扶穩(wěn)畫架的手收得很快，像是怕碰到她似的：“我送你到校門?！?br>
秋夜的風帶著涼意，吹得香樟葉沙沙作響。
兩人并肩走在空無一人的林蔭道上，影子被路燈拉得忽長忽短。
蘇晚數(shù)著腳下的石板路，忽然聽見他說：“畫展那天，我會穿你畫里那件白襯衫。”
她的腳步頓了頓，看見他耳尖的紅暈在路燈下格外明顯。
“畫里的領(lǐng)結(jié)……我找得到同款。”
江譯打斷她的話，聲音里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緊張，“你畫的細節(jié)，我都記得?！?br>
校門口的保安室亮著燈，王大爺趴在桌上打盹，收音機里放著咿咿呀呀的京劇。
蘇晚接過江譯遞來的畫具袋，指尖觸到他掌心的溫度，像還帶著銀耳羹的暖意。
“明天見?！?br>
他站在路燈下朝她揮手，白襯衫的衣角被風吹得輕輕揚起。
蘇晚走出很遠，回頭時還看見那盞路燈下的身影。
他手里拿著那支銀色錄音筆，似乎還在聽著什么，月光落在他肩頭，像落了層薄薄的雪。
回家的路上，蘇晚的書包里像揣了只小兔子，總在不經(jīng)意間撞出溫柔的響動。
她摸著口袋里那半塊檸檬味濕巾——剛才幫他擦手時，不小心把整包都塞給他了，只留下手里這半塊。
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發(fā)尾的鵝**絲帶在風里輕輕飄蕩。
蘇晚忽然想起畫室里未完成的那幅《月夜琴房》，畫布上的月亮還缺著個角，現(xiàn)在她終于知道該怎么補全了——就照著今晚落在他肩頭的月光畫，一定很美。
文藝匯演當天的**像個被打翻的調(diào)色盤。
穿演出服的學生們在走廊里穿梭，化妝鏡前的燈泡亮得晃眼，蘇晚坐在鏡前，看著化妝師給自己涂淺粉色的唇釉，忽然覺得像在畫一幅陌生的畫。
“?；ń裉烀赖冒l(fā)光??！”
陳瑤抱著演出服跑過來，手里還拿著支口紅，“借我用下你的唇釉唄？
等會兒要跟江譯同臺的人，可不能輸陣！”
蘇晚摘下唇釉遞給她，目光落在鏡子里自己的發(fā)間——化妝師把她的頭發(fā)挽成松松的發(fā)髻，鬢角別著朵鵝**的絹花，和她常系的絲帶是同個顏色。
“江譯呢？”
她假裝整理裙擺，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么。
“在琴房最后排練呢。”
陳瑤對著鏡子補妝，“聽說他昨晚在琴房待到凌晨，林辰還去堵他來著?！?br>
蘇晚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們吵架了？”
“好像沒，就聊了會兒?！?br>
陳瑤用紙巾擦掉唇釉，“林辰出來的時候眼睛紅紅的，說什么‘我輸?shù)貌辉??！?br>
鏡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起來，蘇晚摸著鬢角的絹花，指尖傳來絹布的粗糙感。
她想起昨晚睡前收到的短信，江譯只發(fā)了兩個字：“等我?！?br>
后面跟著個月亮的表情。
大幕拉開前的五分鐘，**突然炸開陣小小的騷動。
蘇晚掀開厚重的幕布一角，看見江譯正從走廊盡頭走來。
他穿著件熨帖的白襯衫，領(lǐng)口系著條黑色領(lǐng)結(jié)，和她畫里的樣子分毫不差，只是沒戴眼鏡，鼻梁顯得更挺些。
“你沒戴眼鏡？”
她迎上去時，聞到他身上有種淡淡的雪松味。
“隱形眼鏡?！?br>
江譯的目光掃過她鬢角的絹花，嘴角彎了彎，“很好看?！?br>
他的眼睛在頂燈的光線下顯得格外亮，像洗去了塵埃的黑曜石。
蘇晚忽然想起美術(shù)老師說過的話——最好的畫作要有光，現(xiàn)在她覺得，眼前的少年就是從畫里走出來的光。
報幕聲響起時，江譯忽然從口袋里掏出個小小的銀色盒子：“演出結(jié)束再打開。”
他把盒子塞進她手心，指尖的溫度燙得她心尖發(fā)顫。
聚光燈打在舞臺中央的鋼琴上時，蘇晚站在側(cè)幕條后，看見江譯在琴凳上坐下的背影。
臺下的掌聲像潮水般涌來，其中夾雜著女生們抑制不住的尖叫。
當他指尖落在琴鍵上的瞬間，整個劇場突然安靜下來，只剩下流淌的鋼琴聲。
《卡農(nóng)》的旋律比錄音筆里的版本更溫柔，裝飾音像落在湖面的雨滴，漾開層層疊疊的漣漪。
蘇晚站在側(cè)幕條后，看著聚光燈下的少年，忽然覺得他和自己畫里的樣子漸漸重合——原來最生動的畫作，從來都不在畫布上。
輪到她上場時，蘇晚深吸了口氣。
水藍色的舞裙在聚光燈下泛著柔光，她赤著腳踩在舞臺中央，旋轉(zhuǎn)時看見江譯抬眼望過來的目光。
那一瞬間，鋼琴的旋律突然變了調(diào)，多了個小小的錯音，卻像顆投入心湖的石子，讓她的舞步里多了些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
旋轉(zhuǎn)、跳躍、伸展……蘇晚的裙擺像朵盛開的睡蓮，每一個動作都踩著鋼琴的節(jié)拍。
她看見臺下林辰坐在第一排，正對著她豎起大拇指，旁邊的陳瑤在偷偷抹眼淚。
當最后一個音符落下時，她的指尖恰好落在江譯抬起的手背上，像完成了個等待己久的擁抱。
掌聲雷動時，蘇晚看著身邊鞠躬的少年，忽然覺得眼眶發(fā)燙。
江譯的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領(lǐng)結(jié)歪了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好看。
**的慶功宴鬧哄哄的，蘇晚卻覺得有些吵。
她攥著口袋里的銀色盒子，悄悄溜到琴房。
月光透過高窗落在鋼琴上，琴鍵上還留著江譯的體溫，旁邊放著他忘帶的眼鏡。
“在找這個？”
江譯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手里拿著兩瓶橘子汽水，在月光里像個偷溜出來的孩子。
蘇晚接過汽水時，聽見拉環(huán)“?！钡妮p響，氣泡在舌尖炸開，帶著點微澀的甜。
“你的盒子?！?br>
她把那個銀色小盒遞過去，“還沒打開呢。”
江譯卻沒有接：“給你的。”
盒子里躺著條細細的銀鏈，吊墜是片小巧的香樟葉，葉紋被刻得清清楚楚。
蘇晚想起他幫她收集的香樟葉，想起那些泡在玻璃瓶里的綠色秘密。
“我?guī)湍愦魃??！?br>
江譯接過項鏈，指尖輕輕拂過她后頸的皮膚，像羽毛劃過。
冰涼的銀鏈貼在皮膚上，吊墜落在鎖骨中央，像片不會掉落的葉子。
琴房的月光忽然變得很稠，像化不開的牛奶。
蘇晚轉(zhuǎn)身時，不小心撞到他懷里，聞到他襯衫上的雪松味混著淡淡的汗味，是種讓人安心的氣息。
“其實，”江譯的下巴抵在她發(fā)頂，聲音悶悶的，“林辰昨天找我，說如果我欺負你，他不會放過我。”
蘇晚忍不住笑出聲，抬頭時正好看見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隱形眼鏡讓他的目光更清晰些，像盛著整個銀河的星光。
“我不會欺負你?！?br>
他的指尖撫過她鬢角的絹花，“永遠不會。”
月光從鋼琴上漫過來，把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像幅剛剛完成的畫。
蘇晚想起自己畫過的無數(shù)個他——圖書館里的、香樟樹下的、琴房窗邊的……原來最好的那幅，是此刻被月光籠罩的相擁。
遠處傳來同學們的歡呼聲，混著隱約的《卡農(nóng)》旋律，在秋夜的琴房里輕輕回蕩。
蘇晚把臉埋在他溫暖的襯衫里，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和他的漸漸重合，像兩束終于交匯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