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楓沒答話，只是微微側(cè)身，繞過沈夜。

他動作流暢地放下沉重的法醫(yī)勘察箱，打開，取出乳膠手套，慢條斯理地戴上，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得像經(jīng)過刻度量衡。

他蹲下身，取代了沈夜剛才的位置，傘柄隨意地插在旁邊的泥里，任由冰冷的雨水瞬間打濕他半邊肩膀和頭發(fā)。

他毫不在意，俯身湊近**腹部的切口。

強光勘察燈在他手里亮起，雪白的光束聚焦在那片血腥的空洞上。

時間仿佛被雨水黏住，流淌得異常緩慢。

只有雨點砸在傘布、水泥地和江楓肩頭發(fā)出的單調(diào)聲響。

沈夜就站在幾步之外，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兜帽下的陰影里，目光死死鎖住江楓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鎖住他映著慘白燈光、毫無表情的側(cè)臉。

三年前的某個雨夜，也是這樣冰冷的雨。

江楓唯一的妹妹，被發(fā)現(xiàn)慘死在出租屋。

現(xiàn)場凌亂，線索模糊得像被水泡過的墨跡。

沈夜拼盡全力，案子卻像墜入深海的石頭，杳無音信。

他忘不了結(jié)案報告遞上去時，江楓看他的眼神——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徹骨的失望，一種將他所有能力和承諾都碾成粉末的冰冷審視。

那眼神，比此刻的雨水更冷，至今仍像毒蛇盤踞在沈夜的脊椎上。

“左腎，肝臟?！?br>
江楓的聲音突兀地響起，打破了雨聲的統(tǒng)治，也斬斷了沈夜腦海中翻騰的記憶碎片。

他的手指隔著空氣，精確地虛點著**腹腔內(nèi)缺失器官的位置，語調(diào)平板無波，像在朗讀一份枯燥的儀器說明書。

“手術(shù)切口，肋弓下緣入路，長度約十二厘米。

無多余損傷，無組織挫傷。

分離手法......極度嫻熟?！?br>
他頓了頓，指尖懸停在切口邊緣一處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肌肉纖維斷面上。

他的目光銳利如手術(shù)刀，在那一點上停留了數(shù)秒。

“電刀功率控制精準，凝血效果完美?！?br>
他抬起頭，目光穿透雨幕，第一次真正看向沈夜，那雙冰冷的眼睛里，終于裂開一絲細微卻令人心悸的異樣波動，像是平靜冰面下驟然掠過的暗流。

“沈隊長，這不是普通的犯罪。

這是......外科專家級的手筆。

頂尖水準。”

“頂尖水準？”

沈夜的聲音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帶著金屬摩擦的嘶啞，“有多頂尖？”

江楓站起身，雨水順著他額前的黑發(fā)滑落，流過他高挺的鼻梁，最終懸在冷硬的下頜。

他摘下沾滿血污和泥漿的手套，隨手丟進證物袋，動作利落得近乎無情。

他拿起勘察燈，光束再次掃過切口邊緣的肌肉紋理和血管斷端，最終定格在那異常平滑的切割面上。

“精準到微米級?！?br>
他開口，聲音被雨聲沖刷得有些模糊，卻字字清晰，帶著法醫(yī)特有的冷酷精確。

“剝離層次清晰，避開所有主要神**管叢。

下刀角度，力度控制......沒有數(shù)十年的臨床經(jīng)驗和爐火純青的技術(shù)，根本做不到。

尤其是肝臟的摘取?！?br>
他微微側(cè)頭，目光銳利地刺向沈夜，“肝門部的解剖分離，干凈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這手法......”他停住了，沒有說下去。

但沈夜捕捉到了他眼中那一閃而逝的，極其復(fù)雜的情緒——混雜著冰冷的審視、一絲難以置信的驚疑，以及更深處的，某種被強行壓抑的，令人不安的東西。

“像誰？”

沈夜追問，向前逼近一步，雨水順著他兜帽的邊緣滴落，砸在兩人之間的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