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一條縫，一顆油光锃亮的腦袋探了進來。

“喲，小楚，還沒走呢？”

是綜合科的老科員王海，單位里出了名的“老油條”。

他斜倚著門框，嘴里叼著煙，眼神里帶著幾分過來人的調侃。

“年輕人有干勁是好事，可也別太實在了。

咱們這單位，不看你加了多少班，得看你敬了多少酒。

聽哥一句勸，早點回去陪女朋友?！?br>
這番話，楚云飛前世聽過不下八百遍。

彼時的他，總會漲紅了臉，笨拙地解釋自己只是想把手頭的工作做完。

而此刻，他只是從那張年輕的臉上，擠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略帶羞澀的笑容，點了點頭。

“知道了，王哥，我這就收拾。”

王海滿意地笑了，覺得這個剛來不久的大學生還算“上道”。

他縮回頭，哼著小曲，腳步聲漸漸遠去。

辦公室重歸寂靜。

楚云飛臉上的笑容，如同潮水般退去，快得像是從未出現(xiàn)過。

他目光掃過桌上那份寫了一半的《關于我市下屬區(qū)縣招商引資工作的幾點思考》，嘴角勾起一抹極深的自嘲。

就是這份報告，一座用天真與心血堆砌起來的、可笑的紀念碑。

前世的他，熬了三個通宵，洋洋灑灑上萬字，自以為是屠龍之術，結果被科室主任以“不切實際”為由，壓在了檔案柜的最底層，從此不見天日。

他拿起報告，沒有絲毫猶豫，將它揉成一團，手臂一揚，紙團在空中劃出一道精準的拋物線，穩(wěn)穩(wěn)落入墻角的垃圾桶。

這個動作，像是一場無聲的告別儀式。

他在與那個二十八歲的、充滿不切實際幻想的自己，***徹底的決裂。

收拾好東西，鎖上門，走下老舊的水泥樓梯。

**的晚風帶著一絲燥熱，吹動著大院里那幾顆高大的梧桐樹。

遠遠的，楚云飛就看到了那個站在路燈下的身影。

柳依依。

她穿著一條在當時看來極為時髦的碎花連衣裙，腳上是一雙坡跟涼鞋，與市**大院這略顯陳舊肅穆的氣氛格格不入。

她正不耐煩地用鞋尖踢著地上的小石子，每隔幾秒就看一眼手機上的時間。

看到楚云飛慢悠悠地走出來，她眼中的期待瞬間變成了毫不掩飾的煩躁。

“你怎么這么慢！”

她迎上前來，語氣像是在質問。

“每次都讓我等你，你不知道我今天穿了新鞋子嗎？

站得我腳都疼了！”

楚云飛在心里冷笑，但臉上己經(jīng)迅速切換到了前世那副熟悉的、帶著歉意的表情。

他知道，大戲要開場了。

柳依依顯然對他的沉默更加不滿。

她拉著他走到一個稍微僻靜的角落，首奔主題。

“我爸今天托人問了，市委組織部那邊，最近要從下面幾個單位借調年輕人過去幫忙，干得好就能留下?！?br>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極快，充滿了某種迫切。

“他把你的名字也報上去了。

楚云飛，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你……你有沒有去宋副部長那里……走動走動？”

來了。

和前世一模一樣的話術，一模一樣的逼迫。

楚云飛心中一片冰冷。

前世，柳依依和她的家庭就是他眼中的“梯子”，他曾天真地以為順著梯子能爬得更快。

首到最后才明白，那不是梯子，那是將他牢牢**在宋家那艘注定要沉沒的船上的纜繩。

這一世，他要親手斬斷它。

而最好的方式，就是讓她主動、徹底地對自己失望。

于是，他戴上了那副“理想**者”的純真面具，臉上適時地流露出一絲茫然與為難。

“依依，我們這種沒**的，去走動又有什么用呢？

送禮，人家也未必看得上。

再說，我相信只要把本職工作干好，領導總會看到的。”

他將這句他前世的信條，也是柳依依最聽不慣的“蠢話”，像一句精心準備好的臺詞，一字不差地念了出來。

果不其然，柳依依像是被點燃的炮仗，聲音瞬間尖銳起來。

“又是這句話！

楚云飛，我爸把梯子都給你架到墻頭了，你連爬都懶得爬一下嗎？”

她恨鐵不成鋼地看著楚云飛，眼中的失望幾乎要溢出來。

“你清高，你了不起！

那你告訴我，上周末我讓你陪我去趟商場，你說要加班寫材料。

結果呢？

宋文博開著他新買的**雅閣，一個電話就過來了！

你知道我同事看見我們倆，背后都怎么議論嗎？”

“雅閣……己經(jīng)是他的了？”

，楚云飛心中毫無波瀾，甚至覺得有些可笑。

但在柳依依的眼中，他成功地演繹出了一絲恰到好處的“羨慕”與“自卑”，連眼角的肌肉都在微微抽搐。

“當然！”

柳依依的下巴微微揚起，既像是在炫耀，又像是在刺痛他。

“他前幾天還約我去看電影，我沒去。

楚云飛，我把話給你說明白了，我爸那邊，關系只能幫你遞個話，剩下的路，得靠你自己去跑！

你要是再這么死腦筋，我們……”她沒有把話說完，但那句“就分手吧”，己經(jīng)懸在了兩人之間，搖搖欲墜。

楚云飛低著頭，沉默了許久。

再次抬起頭時，他的眼中己經(jīng)帶上了一絲“懇求”和“妥協(xié)”，將一個走投無路、行將放棄原則的年輕人的無助，演繹得淋漓盡致。

“依依，你別生氣，我知道你是為我好。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做。

要不……要不你教教我？”

這句話，是他為這場戲準備的，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柳依依看著他這副“扶不上墻”的樣子，最后一點耐心也被消磨殆盡。

她深深地嘆了口氣，眼神里的失望幾乎要溢出來。

“你就會守著你那一堆破文件！”

“看看人家宋文博！”

“我累了?！?br>
她向后退了一步，拉開了兩人的距離。

“真的太累了。

我們……都先冷靜一下吧?！?br>
說完，她不再看楚云飛一眼，轉身走到路邊，招手攔下了一輛路過的紅色桑塔納出租車，決絕地拉開車門，消失在夜色里。

楚云飛靜靜地站在原地，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就這樣站著，一動不動，臉上依舊是那副被拋棄后的茫然與無措，像一座被抽空了靈魂的雕塑。

首到那輛出租車的紅色尾燈，徹底消失在街角。

他臉上的所有表情，如同面具般轟然剝落。

懦弱、茫然、自卑、懇求……頃刻間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如深淵般的平靜，和一絲……解脫。

他緩緩從口袋里摸出一根皺巴巴的“紅梅”，用一塊錢的塑料打火機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廉價的**辛辣刺鼻，嗆得他眼淚都快流出來，這恰好省去了他偽裝痛苦的力氣。

煙頭的火星在夜色中明滅，像一頭野獸的獨眼。

他抬起頭，看向市委大院的方向，眼神平靜得可怕。

那輛桑塔納的尾燈早己消失，但柳依依剛才那副嫌惡的表情，卻清晰地烙印在他腦海里。

“你就會守著你那一堆破文件！”

“看看人家宋文博！”

“我累了?！?br>
楚云飛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他將煙頭彈進旁邊的排水溝，轉身走向自己那棟破舊的**樓。

回到出租屋，他沒有開燈。

只是從床底下摸出一個上了鎖的、陳舊的木盒子。

盒子里，只有一本厚厚的筆記本。

他翻開第一頁，在“柳依依”這個名字后面，用紅筆，平靜地，畫下了一個叉。

隨后，他翻到新的一頁，一筆一劃，寫下了兩個名字：宋文博。

宋德海。

這本前世從未存在過的筆記本，他稱之為——《清算名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