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機的選擇，是任何一場博弈的勝負手。

我選擇了一個周六的午后。

陽光透過客廳的窗戶，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空氣中漂浮著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懶洋洋地舞蹈。

父親林建國難得沒有去醫(yī)院加班，也沒有把自己關(guān)在書房。

他正坐在沙發(fā)上，用一塊柔軟的絨布，小心翼翼地擦拭著一臺老舊的鳳凰牌相機。

那臺相機，是他和母親年輕時的共同愛好，相冊里那些泛黃的黑白照片，大多出自它的鏡頭。

此刻的父親，周身籠罩著一層柔和的光暈，平日里那份外科醫(yī)生式的冷硬和鋒利，似乎被這午后的陽光融化了些許。

就是現(xiàn)在了。

我拿著那份疊得整整齊齊的《參考消息》，走到他身邊，坐下。

他沒有抬頭，只是專注地擦拭著鏡頭，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精密的儀器。

“爸?！?br>
我開口，聲音盡量放得平緩。

“嗯？”

他應了一聲，依然沒有看我。

我將報紙攤開，指著那個豆腐塊大小的廣告，遞到他面前。

“我看到這個，想去試試?！?br>
他的動作停頓了。

那雙握著鏡頭的手，穩(wěn)定得像磐石。

他終于抬起頭，目光落在那則廣告上，眉頭不自覺地鎖了起來。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將相機輕輕地放在茶幾上，然后才接過報紙，仔細地閱讀那幾行小字。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長。

我能聽到墻上掛鐘秒針走動的“咔噠”聲，一下，又一下，敲打在我緊繃的神經(jīng)上。

我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等待著他的審判。

“你想去**？”

他終于開口，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是的?！?br>
我迎上他的目光，冷靜地開始我的陳述，“我認為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

這個項目選拔的是全國最優(yōu)秀的學生，如果能入選，不僅可以開闊眼界，也能更好地學習英語和科學知識。

這對我未來的發(fā)展，有戰(zhàn)略性意義?！?br>
我刻意使用了“戰(zhàn)略性意義”這個詞。

這是一個鉤子，我想試探一下，他是否能察覺到我言語中與年齡不符的成熟。

父親的眉頭鎖得更緊了。

他將報紙放在一邊，身體微微前傾，一雙眼睛銳利地看著我，仿佛要將我整個人看穿。

“不行?！?br>
兩個字，干脆利落，不帶一絲商量的余地。

就像他在手術(shù)臺上，對護士下達指令一樣。

“為什么？”

我問，語氣依然保持著平靜。

“你才十歲?！?br>
他說，聲音提高了一些，“一個人去那么遠，我不放心。

語言不通，生活不習慣，遇到問題怎么辦？”

他的反應，完全在我的預料之中。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覺得自己的語氣太過強硬，又放緩了聲調(diào)，眼中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悲傷。

“小默，我知道……我知道**剛走，你心里難受，想換個環(huán)境。

爸爸都懂?！?br>
他伸出手，似乎**摸我的頭，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又收了回去。

“但這不叫計劃，這叫逃避。

你不能用這種方式來解決問題。”

我沉默了。

我沒有爭辯，沒有像普通孩子那樣哭鬧或撒嬌，也沒有表現(xiàn)出絲毫的失落。

我只是安靜地坐在那里，像一個最優(yōu)秀的偵察兵，冷靜地收集著敵方的“火力點”。

他反對的論點很清晰：安全問題：年齡太小，他不放心。

動機問題：他認為我是為了“逃避”現(xiàn)實的悲傷，動機不成熟。

很好。

這些論點看似堅不可摧，實則充滿了感性的漏洞。

而我，要做的就是用理性的、無可辯駁的事實，將它們逐一擊潰。

“我明白了?！?br>
我點了點頭，站起身，“爸，您先忙，我回房間做作業(yè)了。”

我轉(zhuǎn)身離開，將他錯愕的表情甩在身后。

他以為這是一場關(guān)于“去”與“不去”的爭論，但他錯了。

這根本不是一場爭論，這是一場戰(zhàn)爭。

戰(zhàn)爭的第一回合，情報收集階段，順利完成。

我，林默，從不做無準備之仗。

接下來，就是我排兵布陣的時候了。

父親的否決，像一堵高墻，橫亙在我面前。

但我知道，任何堅固的堡壘，都有其薄弱之處。

而我，需要一把足夠鋒利的劍，去刺穿它。

這把劍，就是智力。

一個星期后，市少年宮，奧林匹克數(shù)學競賽的考場。

考場里很安靜，只有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和考生們偶爾因緊張而發(fā)出的細微呼吸聲。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油墨香和汗水的味道。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正好照在我的試卷上。

題目不難，至少對于一個擁有西十歲靈魂、系統(tǒng)學習過高等數(shù)學的人來說，這些題目更像是一種智力游戲。

但我今天來這里的目的，并不僅僅是為了拿一個獎。

我需要一場“事件”。

一場足以引起轟動，足以讓“權(quán)威人士”注意到我的“事件”。

我迅速地完成了所有基礎(chǔ)題目，然后將目光投向了試卷最后那道附加題。

這是一道相當復雜的幾何題，出題者顯然是想用它來區(qū)分頂尖學生和普通優(yōu)等生。

常規(guī)的解法，需要添加至少三條輔助線，經(jīng)過繁瑣的計算才能得出答案。

但這，不夠。

我的筆尖在草稿紙上飛舞。

我用了不到十分鐘，就用常規(guī)解法得出了正確答案。

然后，我沒有停下，而是另起一行，寫下“解法二”。

這一次，我引入了坐標系，用解析幾何的方式來處理這道純幾何問題。

這對于初中生來說，己經(jīng)屬于超綱的知識。

計算過程簡潔而優(yōu)雅，充滿了降維打擊的美感。

但這，依然不夠。

我要的，是震撼。

我深吸一口氣，在試卷的空白處，寫下了“解法三：向量法初探”。

這是我為這場“演出”準備的殺手锏。

我用最基礎(chǔ)的向量加減法和數(shù)量積，以一種近乎炫技的方式，重新構(gòu)建了題目的邏輯關(guān)系。

這種解題思路，己經(jīng)觸及到了大學數(shù)學的邊緣。

做完這一切，我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

距離**結(jié)束，還有一個半小時。

我站起身，拿著試卷，走向監(jiān)考臺。

整個考場，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間集中到了我身上。

坐在我身后的一個男生，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兩位監(jiān)考老師也愣住了。

其中一位年紀稍長的，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鏡，接過我的試卷，狐疑地看著我：“同學，你確定要交卷？”

“我確定，老師。

我都檢查過了?！?br>
我回答，語氣中帶著一絲符合年齡的靦腆。

他低頭看我的試卷，目光從第一題掃到最后一題，表情從疑惑，到驚訝，再到震驚。

當他看到附加題那三種截然不同的解法時，他的手甚至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頭，像看一個怪物一樣看著我。

另一位年輕的老師也湊了過來，兩人對著我的試卷，開始低聲地、激動地討論著什么。

我沒有理會考場里的騷動，只是平靜地走出了教室。

我知道，我的“事件”，己經(jīng)成功制造出來了。

果然，**結(jié)束的鈴聲還沒響，那位年長的監(jiān)考老師就匆匆地找到了在考場外等候的我。

他臉上帶著一種難以抑制的興奮。

“孩子，你叫林默是吧？”

他扶著我的肩膀，語氣和藹。

我點了點頭。

“那道附加題……特別是第二種和第三種解法，你是怎么想到的？

以前學過嗎？”

他問，眼中閃爍著發(fā)現(xiàn)寶藏般的光芒。

這是我早就準備好的答案。

我低下頭，用手指絞著衣角，聲音不大，剛好能讓他聽清：“以前……媽媽是大學老師，我喜歡看她書架上的書，隨便翻到的，覺得很有趣，就自己琢磨了一下?！?br>
我巧妙地將一切歸功于母親的家庭教育，以及一個“天才兒童”應有的好奇心。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既能彰顯我的不凡，又不會顯得過于離經(jīng)叛道。

“好！

好啊！”

老師激動地連說了兩個好字，“真是個好苗子！

你父親是做什么的？

我一定要給他打個電話！”

我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

我成功地，將這把名為“智力”的劍，遞到了這位德高望重的數(shù)學競賽主教練的手里。

接下來，就由他，去刺破父親那固執(zhí)的、名為“保護”的鎧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