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鴆毒仿佛還在喉嚨里灼燒，五臟六腑被撕裂的劇痛烙印在靈魂深處。

沈昭猛地睜開眼，胸腔里那顆心臟瘋狂擂動，幾乎要破膛而出，每一次搏動都帶著前世椒房殿里的絕望和刻骨恨意。

“珩哥哥…為什么…爹爹…哥哥…”破碎的嗚咽不受控制地溢出唇瓣，帶著瀕死的哀鳴。

“昭昭？

我的兒，怎么了？

可是魘著了？”

一個溫暖而熟悉，帶著急切關(guān)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緊接著，一只帶著薄繭卻無比溫柔的手撫上她的額頭。

沈昭渾身劇震，如同被驚雷劈中！

這聲音…是爹爹！

禮部尚書沈崇明！

她猛地側(cè)頭，映入眼簾的，是父親沈崇明那張清癯儒雅、此刻卻布滿擔憂的臉。

他穿著家常的深青色首裰，就坐在她的床沿。

旁邊，站著她的兄長沈翊，一身利落的勁裝還未換下，英挺的眉宇間同樣寫滿了焦急。

“爹爹…哥哥…” 沈昭的視線瞬間被淚水模糊。

不是幻覺！

不是地獄！

是她的閨房！

茜紗帳，鵝梨香，還有…活生生的、她以為早己被蕭珩下令斬首示眾的父兄！

“昭昭別怕，爹爹在呢?！?br>
沈崇明心疼地將女兒冰涼的手握在掌心，輕輕拍撫她的背，“夢見什么了？

嚇成這樣？”

沈翊也俯下身，聲音低沉有力：“昭昭，有哥在，天塌下來哥給你頂著！

是不是又夢到小時候掉荷花池那回了？”

他試圖用玩笑驅(qū)散妹妹的恐懼。

掉荷花池？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沈昭的腦子一片混亂，巨大的震驚和失而復得的狂喜幾乎將她淹沒。

她貪婪地看著父親和兄長，目光一寸寸描摹著他們溫熱的、充滿生氣的面容。

前世家破人亡、身首異處的慘烈景象與眼前鮮活的身影重疊，讓她心如刀絞，又慶幸得幾乎窒息。

“青黛，什么時辰了？”

她強壓著翻江倒海的情緒，聲音嘶啞地問向一旁同樣嚇壞了的貼身丫鬟。

“姑、姑娘，剛、剛過卯時三刻。

今兒是永平十八年三月十二?！?br>
青黛連忙回答。

永平十八年！

三月十二！

這個日期像一把冰冷的鑰匙，瞬間打開了潘多拉魔盒。

所有的記憶——青梅竹**甜蜜、嫁入東宮的幸福、沈月偽善的笑臉、蕭珩最后那冰冷厭惡的眼神、還有沈月在她耳邊如同毒蛇吐信般的低語：“姐姐，別怪珩哥哥心狠。

誰讓你不知廉恥，與那裴衍私通呢？

珩哥哥對你一片真心，你竟如此踐踏！

還有爹爹和大哥，結(jié)黨營私，意圖謀反，證據(jù)確鑿！

珩哥哥為了江山穩(wěn)固，為了不讓你這叛臣之女污了皇家血脈，只能大義滅親了…這杯酒，是珩哥哥親自賜下的，送你上路，黃泉路上，和你父兄團聚吧！

哈哈哈哈…”恨意！

滔天的恨意如同巖漿，瞬間沖垮了重見親人的喜悅！

是她！

是蕭珩！

他們聯(lián)手害死了她，害死了她最愛的父兄！

什么青梅竹馬，什么情深意重，全是假的！

假的！

“啊——！”

沈昭猛地發(fā)出一聲凄厲的尖叫，雙手死死抓住錦被，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那恨意是如此濃烈，幾乎化為實質(zhì)的火焰，要將她焚燒殆盡。

“昭昭！”

“妹妹！”

沈崇明和沈翊大驚失色，連忙緊緊抱住她。

“別碰我！

走開！

都是騙子！

****！”

沈昭如同受傷的困獸，在父親和兄長的懷抱中瘋狂掙扎，淚水決堤而下，眼神卻空洞而絕望，仿佛穿透了他們，看到了那血色的前世。

“昭昭！

醒醒！

是爹爹！

是哥哥！

沒人能傷害你！”

沈翊用力按住她的肩膀，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崇明老淚縱橫，心如刀割：“我的兒，你到底夢見了什么？

告訴爹爹，誰欺負你了？

爹爹為你做主！

拼了這身官服不要，爹爹也定要那欺辱你的人付出代價！”

父親滾燙的淚滴落在沈昭手背上，兄長沉穩(wěn)有力的心跳隔著衣料傳來。

這真實的觸感和溫度，像一盆冷水，終于澆熄了她失控的瘋狂。

她回來了。

回到了悲劇開始之前。

父兄還在。

那個虛偽的“珩哥哥”…蕭珩，此時應(yīng)該還對她情深意切。

而那條毒蛇沈月…此刻正蟄伏在暗處，伺機而動。

洶涌的情緒如同退潮般緩緩平息，留下冰冷刺骨的恨意和前所未有的清醒。

掙扎停止了，沈昭靠在父親懷里，大口喘著氣，眼神卻一點點沉淀下來，變得幽深如寒潭。

“爹爹…哥哥…” 她的聲音帶著劫后余生的疲憊，卻異常清晰，“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噩夢…夢到…我們都死了…被…最信任的人害死了…”沈崇明和沈翊對視一眼，眼中皆是驚疑和凝重。

什么樣的噩夢能把一向開朗堅韌的女兒嚇成這樣？

“夢都是反的！

昭昭不怕！”

沈翊斬釘截鐵，“有爹和哥在，誰也動不了你一根頭發(fā)！”

“對，昭昭，噩夢而己?！?br>
沈崇明輕輕拍著她，但眼底的憂慮未散，“今日告假在家陪你，可好？

玉清觀祈福，改日再去?！?br>
玉清觀…沈昭心中冷笑。

前世就是在那里，沈月“偶遇”了微服出行的蕭珩，開始了她的離間之計！

“不，爹爹?！?br>
沈昭抬起頭，臉上淚痕未干，眼神卻己恢復了平靜，甚至帶著一種讓父兄陌生的沉靜和疏離，“女兒沒事了。

只是噩夢太過真實，一時驚惶。

爹爹和哥哥公務(wù)要緊，不必為我耽擱。”

她頓了頓，補充道，“今日…女兒想靜靜。”

沈崇明和沈翊看著女兒蒼白卻異常堅定的臉，雖然擔憂，但見她情緒似乎穩(wěn)定下來，也不便勉強。

又叮囑了青黛紫蘇好生照顧，才憂心忡忡地離去。

房門關(guān)上，隔絕了外界。

沈昭臉上的脆弱瞬間消失無蹤，只剩下冰冷的恨意和絕對的清醒。

她走到菱花鏡前。

鏡中的少女，眉眼如畫，帶著世家貴女的嬌矜，眼底深處卻己燃起了復仇的烈焰。

這張臉，曾對蕭珩綻放最明媚的笑容，曾依戀地喚他“珩哥哥”…如今，只剩下蝕骨的恨。

依附？

她前世依附于蕭珩的愛，依附于家族的榮耀，結(jié)果呢？

愛是假的，榮耀成了催命符！

愛，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可靠的東西！

尤其是帝王家的愛！

天真？

她天真地以為青梅竹**情誼堅不可摧，以為沈月的柔弱無害，結(jié)果被啃噬得骨頭都不剩！

在這吃人的深宅皇宮，天真就是原罪！

無力？

前世她面對構(gòu)陷百口莫辯，面對毒酒無力反抗，面對父兄的“死訊”肝腸寸斷卻無能為力！

沒有力量，連保護至親都做不到！

這一世，她沈昭，絕不再做任何人的附庸！

絕不再相信虛幻的情愛！

她要力量！

絕對的力量！

財富、情報、武力！

她要掌握能主宰自己命運、能守護家族、能將仇人碾碎的力量！

復仇！

不僅要蕭珩和沈月血債血償，更要讓他們嘗盡她前世百倍的痛苦！

她要撕碎沈月的偽裝，讓她身敗名裂！

她要讓蕭珩也嘗嘗被心愛之人“背叛”、失去一切的滋味！

而第一步…沈昭的目光銳利如刀，落在妝臺最底層的抽屜。

啟動資金！

前世臨死前，沈月得意忘形，炫耀她如何一步步算計，曾提到過一個名字——“老金”。

一個因得罪了蕭珩母族某位權(quán)貴而家破人亡、斷了腿、躲在京郊土地廟茍延殘喘的江南老賬房。

沈月嘲笑他算盤打得再好，也敵不過權(quán)貴一句話。

這個人，就是她沈昭撬動命運的第一塊基石！

她毫不猶豫地打開抽屜，拿出積攢的體己，將幾錠銀子、幾件不易引人注意的金飾塞進一個沉甸甸的荷包。

“青黛！”

她的聲音冷冽而清晰。

青黛應(yīng)聲而入，臉上還帶著未散的擔憂：“姑娘？”

“換上最不打眼的粗布衣裳，戴上帷帽，立刻出府?！?br>
沈昭將荷包塞給她，眼神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去西市后街‘濟生堂’，找一個叫陳三的坐堂大夫。

告訴他…” 她湊近青黛耳邊，低聲說出前世偶然得知的、關(guān)于陳三一個不為人知的把柄（足以讓他信服且不敢多問），“然后，讓他帶你去城外土地廟，找一個斷了右腿、叫‘老金’的人。

把這個荷包給他，說‘故人之女，知先生冤屈，愿以微薄之力，換先生一展所長’。

務(wù)必親眼見到他，把東西送到他手里，看他反應(yīng)。

記住，絕不可暴露身份！

速去速回！”

青黛感受到小姐身上那股從未有過的、令人心悸的寒意和威壓，不敢多問，重重點頭：“是！

姑娘放心！”

看著青黛的身影消失在角門，沈昭走到窗邊。

春日明媚，庭院里桃花灼灼。

這溫暖的景象，落在她眼中，卻只映出前世的血色和椒房殿的冰冷。

蕭珩溫柔的笑臉、沈月惡毒的詛咒、父兄倒下的身影…在她腦中交織翻滾。

她緊握窗欞，指節(jié)發(fā)白。

力量！

她需要更快地獲得力量！

光有老金不夠，她需要一張網(wǎng)，一張能覆蓋京都、洞悉一切風吹草動的網(wǎng)！

天機閣…這個名字在她心中生根發(fā)芽。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流逝。

沈昭強迫自己冷靜，拿起一本《商經(jīng)》，目光落在字句上，心思卻在飛速運轉(zhuǎn)。

“姑娘！

奴婢回來了！”

青黛壓低的聲音帶著一絲激動和緊張在門外響起。

“進來！”

青黛閃身而入，快速關(guān)好門，摘下帷帽，臉上帶著紅暈：“姑娘，找到了！

真有個斷了腿的老金，躺在土地廟的爛草堆里，跟快咽氣似的！

奴婢按您說的找到陳大夫，他聽了那話，臉都白了，立刻帶奴婢去了。

老金開始理都不理，奴婢把荷包塞給他，說了您教的話…他，他捏著荷包，手抖得厲害，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奴婢，啞著嗓子問：‘你家小姐…當真知道我的冤屈？

’”沈昭的心猛地提起：“你怎么答？”

“奴婢按您吩咐，只說：‘冤屈終有昭雪日，明珠豈能蒙塵久？

小姐愿為先生搭一架梯，只看先生敢不敢再登樓。

’” 青黛喘了口氣，“他聽了，愣了好久，突然掙扎著坐起來，對著荷包里的金子和銀子，又哭又笑，最后對著奴婢的方向，重重磕了個頭！

他說：‘請轉(zhuǎn)告小姐，老金這條爛命，從今往后，任憑小姐差遣！

刀山火海，萬死不辭！

只求…只求有朝一日，能親眼看到那些狗賊的下場！

’”成了！

一股巨大的力量感瞬間充盈沈昭的心胸。

第一步，她踏出去了！

老金的反應(yīng)，印證了他的能力、他的仇恨、以及他可以被她所用的決心！

“很好！”

沈昭眼中寒芒閃爍，迅速鋪開一張小箋，提筆疾書，“這個地址你記牢。

明**再去一趟，避開陳三，單獨見老金。

把這封信給他，再給他五十兩銀子。

告訴他，用這筆錢，在京都最不起眼、但人流尚可的南城槐樹巷附近，盤下一間最小的雜貨鋪。

鋪子后院要大。

怎么做，他懂！

讓他暫時蟄伏，等待我的指令。

鋪子，就叫‘瑞和記’。”

雜貨鋪，毫不起眼，卻是信息交匯、人員往來的天然掩護。

這將是她的第一個據(jù)點，情報網(wǎng)的第一個節(jié)點！

青黛接過信箋和銀子，感受到小姐身上那股破繭重生的凌厲氣勢，鄭重道：“奴婢明白！”

窗外的陽光似乎更加明亮了。

沈昭看著自己的手，白皙、纖細，卻仿佛己能握住命運的咽喉。

前世的絕路己斷，今生的荊棘之路剛剛展開。

蕭珩、沈月…你們欠我的血債，我沈昭，會一筆一筆，親手討回來！

而力量，就是我手中最鋒利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