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麻麻亮，李衛(wèi)國就扛著竹掃帚出了門。

晨霧裹著山坳，青石板上凝著露水，掃帚尖劃過時，留下一道道**的痕。

“哥，等倒起！”

秀蘭端著搪瓷盆從院壩追出來，盆里泡著要洗的床單。

她扎著馬尾，發(fā)梢沾著晨露，盆沿磕在門框上“咣當(dāng)”響，驚得檐下麻雀撲棱棱飛起來，抖落幾片羽毛落在李衛(wèi)國肩頭。

他笑著拍掉羽毛，掃帚尾掃過墻根的老陶甕。

甕里浮著層油膜，是去年腌的泡菜留下的。

甕底沉著半塊磚頭，磚縫里嵌著枚生銹的鑰匙——是他十八歲離家時，嬢嬢（西川方言，指姑姑）塞進(jìn)行李箱說“留著配老屋鎖”的，結(jié)果他到成都就弄丟了。

? 村口老黃桷樹下，幾個嬢嬢蹲在石凳上擺龍門陣（聊天），手里端著蓋碗茶，茶煙裊裊升起? 遠(yuǎn)處稻田傳來“唰唰”的割谷聲，混合著蟬鳴，像首自然的交響曲? 秀蘭洗床單時，把肥皂泡吹得滿天飛，引得鄰家娃兒追著跑，邊跑邊喊“泡泡飛咯！”

老樟木柜被拖出來時，灰塵在陽光里跳著舞。

李衛(wèi)國用濕帕子擦柜腳，突然摸到塊硬物。

掀開柜底暗格，鐵皮盒上的紅漆己經(jīng)斑駁，盒蓋扣著把小銅鎖——鑰匙早不知去向。

“我來！”

秀蘭跑去灶屋拿了根鐵絲，三兩下就捅開了鎖。

盒蓋掀開的瞬間，霉味混著醪糟香涌出來（奶奶生前總愛做醪糟）。

里面躺著：? 疊成方塊的藍(lán)布手帕（奶奶包零錢用的，手帕邊緣磨出了毛邊，還沾著點醪糟漬）? 玻璃彈彈珠他小時候和村里娃兒賭彈珠贏的，陽光下閃著彩虹光）? 半包受潮的“嬌子”煙絲（爺爺抽了一輩子的本地?zé)?，煙紙泛著黃）? 泛黃的作業(yè)本（最后一頁歪歪扭扭寫著“等我賺大錢，給嬢嬢買金耳環(huán)”）? 一沓糖紙（用橡皮筋捆著，每張都寫著日期和小事：“2010年3月5日，嬢嬢給我買糖2013年7月12日，和爺爺抓知了”）秀蘭翻著糖紙咯咯笑：“哥你看，這張寫著‘嬢嬢做的醪糟湯圓最好吃’！”

李衛(wèi)國摸著作業(yè)本上的字跡，眼眶突然熱了：“那時候字寫得跟蟲蟲爬似的。。。。日頭爬到中天時，奶奶留下的鐵鍋重新架上了灶。

秀蘭蹲在灶前燒火，火光映得她臉蛋通紅：“哥，你當(dāng)年說這口鍋炒的回鍋肉最香，今兒個咱買肉去？”

李衛(wèi)國正擦著窗欞上的蜘蛛網(wǎng)，聞言手一抖，帕子掉進(jìn)院壩里的水缸。

缸里浮著片荷葉，是他上周從村口池塘摘的，此刻正托著滴水珠。

“行，買二斤二刀肉（回鍋肉專用肉）！”

他摸出兜里皺巴巴的錢，是臨走前包工頭結(jié)的三天工錢——原本要賠醫(yī)藥費的，現(xiàn)在倒成了買肉錢。

? 賣肉的劉嬢兒老遠(yuǎn)就喊：“衛(wèi)國回來啦？

你嬢嬢在時總買我這兒的肉，說‘二刀肉炒回鍋肉，燈盞窩窩才巴適’！”

? 她手起刀落，案板上“咚”地一聲，塊肥瘦相間的二刀肉落進(jìn)草繩網(wǎng)里。

李衛(wèi)國接過時，看見劉嬢兒圍裙上沾著點血漬——和他院壩里那口老水缸的青苔一個顏色。

日頭偏西時，隔壁張嬢兒挎著菜籃來串門。

她蹲在院壩的石凳上，看秀蘭刮肉皮上的毛：“丫頭手真巧，這肉皮刮得比城里超市的還干凈?！?br>
“張嬢兒吃塊糖？”

李衛(wèi)國遞過包水果糖。

女人接過，糖紙在陽光下閃著光：“你爺那會兒也愛買這個，說‘甜嘴甜心’?！?br>
糖紙在風(fēng)里飄了飄，落進(jìn)墻角的雞窩。

母雞“咯咯”叫著，把糖紙踩進(jìn)稻草里。

張嬢兒突然指著房梁：“你爺當(dāng)年修房，說梁得順著木頭的脾氣走。

你瞧那道縫——”她手指向梁間裂痕，“是蟲蛀的，你爺沒補，說‘木頭也得喘氣’?！?br>
李衛(wèi)國抬頭看，裂痕在夕陽里像道金色的河。

他想起十八歲那年，爺爺躺在病床上摸他的手：“衛(wèi)國啊，人得像木頭，受了傷也得長出新的‘筋’來?！?br>
晚風(fēng)裹著炊煙鉆進(jìn)院門時，秀蘭把炒好的回鍋肉端上桌。

鐵鍋“滋滋”冒著熱氣，肉香混著醪糟香飄滿院壩。

李衛(wèi)國舀了碗醪糟湯圓給張嬢兒，女人喝了一口首咂嘴：“鮮！

比你嬢嬢燉的還鮮！”

飯后，秀蘭在井邊洗衣服，水花濺在青石板上“啪啪”響。

李衛(wèi)國坐在門檻上修竹椅，竹片在他指間翻飛。

張嬢兒臨走前塞給他個布包，打開是包醪糟曲子：“來年開春做醪糟，你嬢嬢最愛看。”

夜深了，月光爬上房梁。

李衛(wèi)國躺在硬板床上，聽著窗外蟲鳴。

手機(jī)屏裂痕里映著月光，像道銀色的溪。

他摸出存折，指尖摩挲著“給衛(wèi)國娶媳婦用”幾個字，突然笑了——原來最珍貴的“家當(dāng)”，早就在這一飯一蔬、一檐一瓦里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