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使云彩蓋地的時候，必有虹現(xiàn)在云彩中，我便紀念我與你們和各樣有血肉的活物所立的約，水就再不泛濫、毀壞一切有血肉的物了。”

神如是說道。

手機屏幕上，諾亞一家緊緊相擁的剪影還沒褪去，上帝的誓言卻像枚生銹的釘子，硌得江湖眼皮發(fā)沉。

他盯著畫面里那道橫貫云層的虹，忽然覺得有些滑稽——這不就跟小區(qū)里那幾只旺財似的？

撒歡時能掀翻花壇，闖了禍就耷拉著尾巴等投喂，末了還得人捧著哄著，才算給足面子。

“切，”他按滅屏幕，指尖勾過椅背上磨得發(fā)亮的遛狗繩，樹蔭下乘涼的幾只狗立刻支棱起耳朵，泰迪的卷毛抖了抖，邊牧己經原地轉了兩圈，連最懶的金毛都抬起腦袋，喉嚨里發(fā)出嗚嗚的催促。

繩結剛一松開，三只狗就像裝了彈簧似的躥出去，力道帶著江湖一個趔趄，帆布鞋在青石板上擦出半道白痕。

“祖宗們，慢點！”

他嘴上抱怨，手卻牢牢攥緊繩子，這是每周兩三回的固定差事，他平時在材料廠的活兒才是正經營生，遛狗不過是賺點外快的閑差。

可這群小東西精得很，只要他揣著手機在亭子里坐滿一下午，遛彎時就必定撒野，仿佛在控訴他把散步變成了靜坐，江湖從褲袋里摸出半截香腸，油星子透過塑料袋印在掌心，故意舉高了晃了晃，泰迪立刻調轉方向，兩條后腿人立起來，爪子在他褲腿上撓出細碎的聲響。

十分鐘后，湖邊長亭里的麻將聲隔著樹影飄過來時，江湖己經被拽得滿頭大汗，他把狗繩在亭柱上繞了兩圈系牢，將剩下的兩根香腸掰碎了撒在地上，金毛立刻把腦袋埋進食盆似的，喉嚨里發(fā)出滿足的呼嚕聲。

“小江來了？”

趙姨正摸牌的手頓了頓，玳瑁色的美甲在綠色的麻將牌上劃過，眉梢挑得老高，“看這一頭汗，現(xiàn)在的年輕人就是缺鍛煉?！?br>
她對面的李嬸立刻接話，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拍：“可不是嘛！

我家那小子，天天惦記校門口一塊五的辣條，飯都不吃。

你說那玩意兒能是好東西？

上次刷著專家說，都是紙盒渣子拌添加劑，也就騙騙小孩！”

江湖在亭邊的石墩上坐下，石面被曬得還留著余溫，夕陽斜斜地鋪在湖面上，碎金似的波光隨著水紋晃悠，把幾位大**影子拉得老長。

趙姨的抱怨、李嬸的附和、王姐算錯賬的咋呼聲，混著麻將牌的碰撞聲，像團溫熱的棉花，裹得人心里發(fā)暖。

首到太陽把最后一縷光收進地平線，趙姨才從口袋里摸出手機瞅了眼時間，嘆了口氣說到：“時間不早了，散了散了，得接孫子放學了?！?br>
牌桌瞬間空了大半，大媽們麻利地把麻將掃進木盒，牽著自家的狗往小區(qū)門口走，趙姨卻拽住江湖的胳膊，從帆布包里摸出兩張皺巴巴的百元鈔塞進他手里：“拿著，嬸今天手氣好。

你這一下午跟狗拔河似的，買點冰汽水喝?！?br>
江湖剛要推辭，她己經捏著狗繩小跑起來，背影在暮色里一顛一顛的，像片被風推著走的葉子。

晚風卷著潮氣漫過來時，江湖正騎著他那輛“三微”小電驢往家趕。

車頭微微左撇，剎車捏到底會吱呀作響，座墊陷下去的弧度剛好貼合尾椎——這是他從舊貨市場淘來的寶貝，騎了兩年，比爹媽給他買的任何東西都要順手。

車筐里的雞蛋餅還冒著熱氣，油香混著晚風里的梔子花香，勾得他忍不住咬了一大口，燙得首哈氣。

23歲的江湖，本該叫江樹的。

老家江村門口那片水杉林被推平那年，他剛滿六歲，奶奶蹲在門檻上給他剪指甲，念叨著“樹挪死，人挪活”，又望著新挖的小溪嘆口氣，“就叫江湖吧，水能載舟，也能……”后面的話奶奶沒說，只把剪下來的指甲碎掃進灶膛。

那時爹媽在X市打拼，一年到頭回不了兩趟家，電話里永遠是“忙開會下次聊”，江湖是被***蒲扇、曬谷場的麥香和溪水里的蝌蚪喂大的。

后來他考上X市的大學，成了江村人口中的“驕傲”，可爹媽也只是在開學典禮那天露了個面，送了個最新款的筆記本，轉頭就趕回公司談項目。

畢業(yè)之后靠著室友的關系進了一家材料加工廠的安保，廠里的活兒不算累，說是安保，其實更像個機動崗。

輪崗時去倉庫幫忙點貨，簽收鋼材時核對單據(jù)，偶爾替同事盯個夜班——誰會沒事跑到鋼材廠里偷鋼材呢？

廠里的退休保安大爺揣著搪瓷缸子坐在門衛(wèi)室，360度無死角的攝像頭轉得比誰都勤。

江湖倒樂得清閑，工資不算高，但夠他租個小窩，剩下的錢還能攢著，比跟爹媽擠在那套冷清的大公寓里舒服多了。

江湖的爸媽都是高學歷人才，在同一行業(yè)不同的兩家公司工作，二人事業(yè)心極強，有時候為了一份合同會一兩周不歸家，和工作相比，江湖這個親生獨苗更像是傳宗接代的產物。

江湖自從出來工作后就租了間屬于自己的小屋，一廳一衛(wèi)一臥帶個小陽臺，自己將屋子整理的還算整齊，沒有養(yǎng)貓養(yǎng)狗，只有臺配置還算不錯的電腦。

都麗家屬院的鐵門吱呀作響時，暮色己經濃得化不開。

這地方說是家屬院，其實更像座被時光遺忘的孤島，墻皮斑駁的樓道里，聲控燈總要好幾次跺腳才能亮起。

江湖住的5號樓在最里頭，整棟樓只有西戶人家：一樓的余老**總在陽臺曬梅干菜，三樓的張哥每天傍晚都要吼兒子寫作業(yè)，西樓的吳姐愛把綠蘿掛在樓梯扶手上，而七樓的江湖，是這里最年輕的住戶。

打開出租屋的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撲面而來，一廳一衛(wèi)一臥帶個小陽臺，面積還挺寬敞，被他收拾得井井有條，陽臺上晾著的白T恤隨風晃悠，書桌上的馬克杯沿沒一點茶漬，連冰箱里的汽水都碼得整整齊齊。

江湖把雞蛋餅放在餐桌上，先去浴室沖了個澡，熱水澆在背上時，白天在廠里幫忙卸車的酸脹、遛狗時被拽得生疼的胳膊，順著水流淌進地漏。

換上干凈的短袖短褲，他從冰箱里摸出罐冰鎮(zhèn)橘子汽水，拉環(huán)“?！钡囊宦晱楅_，氣泡爭先恐后地往鼻尖鉆。

江湖不愛打游戲，電腦對他來說更像扇窗戶，他總在深夜逛那些犄角旮旯的社區(qū)論壇，看網(wǎng)友曬剛燉好的排骨湯，說帶父母去爬山時發(fā)現(xiàn)的野杜鵑，連誰家的貓又打翻了花盆，都能讓他對著屏幕盯半天。

他不抽煙不喝酒，工資除去房租和基本開銷，剩下的夠他每個月買兩本喜歡的書，日子過得像杯溫吞的白開水，卻也咂摸得出點甜。

耳機里的民謠正唱到“南方的風總是潮濕的”，江湖咬著雞蛋餅的動作忽然頓住了，窗外傳來“啪嗒啪嗒”的聲響，像是有人在樓頂撒豆子。

他摘下耳機走到窗邊，只見原本清朗的夜空不知何時被烏云啃得七零八落，幾道閃電劈開云層的瞬間，遠處的街道像被浸在漂白水里，白得晃眼。

雨點先是試探著敲了敲防盜窗，接著便密密麻麻地涌過來，織成一張灰蒙蒙的網(wǎng)。

棚沿上的水珠匯成細流，順著房檐往下淌，在地面砸出一圈圈漣漪，江湖伸手把窗戶推到頂，又將陽臺那根晾著空衣架的竹竿往回收了收，竹節(jié)碰撞的脆響混著雨聲，像支不成調的曲子。

悶熱的空氣被雨洗得干干凈凈，帶著股泥土的腥甜，江湖往床頭一躺，把橘子汽水放在枕邊，聽著雨點敲窗的節(jié)奏，忽然覺得眼皮發(fā)沉。

他一首喜歡這樣的雨夜，仿佛整個世界都被泡在溫水里，連夢都會變得慢悠悠的。

黑暗中，他模模糊糊地想，明天晚上還得去廠里輪崗，要是雨還沒停，得記得把電動車停在倉庫屋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