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里十一點半，琴房樓統(tǒng)一拉閘。

304的燈卻頑固地亮著——那盞應急燈是蘇新皓用飯卡撬開的，白光冷得發(fā)青，照得譜架像一截漂在海里的骨頭。

朱志鑫抱著空水杯進門時，蘇新皓正把大提琴橫放在腿上，弓毛松垮垮地垂著，像剛哭過的貓尾巴。

“應急燈撐不到兩點?！?br>
朱志鑫提醒。

“我知道，”蘇新皓抬頭，笑了一下，嘴角卻沒彎到位，“可我今晚得把這段柔板磨完。”

朱志鑫沒接話，只把水杯放到暖氣片上，杯底與鐵片相撞，發(fā)出“?！钡囊宦暋诳諘绲那俜坷锉环糯蟪砂朔忠舴?。

他走到鋼琴前，掀開琴蓋，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像猶豫要不要落下一個未寫出的倚音。

“柔板？”

他問。

“勃拉姆斯Op.38?！?br>
蘇新皓把譜子翻到最后一頁，“結(jié)尾這段，我總覺得拉得太快，像趕末班車。”

朱志鑫垂下眼，指尖輕輕敲出降*大調(diào)的主**，慢到幾乎聽不見。

“不是太快，”他說，“是你把呼吸藏得太后面。”

蘇新皓愣了愣，把弓重新擰緊，金屬螺絲發(fā)出細碎的哀鳴。

“那你替我數(shù)呼吸?！?br>
他說得輕，卻像把琴弓壓上了弦，帶著一點危險的顫音。

朱志鑫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左手在低音區(qū)按下第一拍，右手留一個空拍，像在等一個遲到的人。

蘇新皓把弓尖放上弦，慢到幾乎靜止——空氣里只剩暖氣片偶爾“咔噠”一聲，像節(jié)拍器漏了齒。

第三小節(jié)，大提琴的D弦忽然滑出一個泛音。

朱志鑫抬眼，看見蘇新皓左手無名指在指板上輕輕抬起，像在放走一只看不見的鳥。

那一秒，他忽然明白蘇新皓說的“呼吸藏得太后面”是什么意思——他把所有的嘆息都留在弦外，等共鳴箱替他完成。

一曲終了，應急燈閃了兩下，光線變得更青。

蘇新皓把弓垂下，額頭抵著琴頸，聲音悶在木頭里：“朱志鑫，你有沒有想過，鋼琴沒有延音踏板也能活下去？”

朱志鑫的手指還懸在鍵盤上方，像被凍住的雨滴。

“想過，”他說，“但它會少一種死法?！?br>
蘇新皓笑出聲，肩膀抖得厲害，卻聽不見一點笑意。

“你說話真麻煩。”

他說。

朱志鑫收回手，把琴蓋合上，金屬鎖扣“咔嗒”一聲，像給剛才的對話加了終止線。

“燈快滅了?！?br>
他提醒。

蘇新皓“嗯”了一聲，卻沒動。

朱志鑫走到門口，手指搭在開關(guān)上，忽然聽見身后傳來一句極輕的“別關(guān)”。

他回頭，看見蘇新浩仍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只是右手無意識地摩挲著左手腕上的舊繃帶。

繃帶邊緣被燈光照得發(fā)白，像一道不肯愈合的裂縫。

朱志鑫沉默兩秒，最終把手指從開關(guān)上移開。

“我去找宿管借手電筒?！?br>
他說。

門被帶上，走廊的黑暗立刻涌進來。

蘇新皓聽見腳步聲遠去，才慢慢把琴放下，臉埋進掌心，呼吸燙得像要把指縫燒穿。

黑暗里，他低聲罵了一句，卻聽不出是罵誰。

二手電筒的光圈在走廊盡頭出現(xiàn)，像遲到的月亮。

朱志鑫回來時，304的應急燈剛好熄滅。

他推開門，光圈掃過地面，照出蘇新浩蜷縮在墻角的身影——大提琴被抱在懷里，像抱著一個比自己更大的孩子。

“電池沒電了，”朱志鑫說，“只借到一盞臺燈?！?br>
他把臺燈放在鋼琴上，燈泡是暖**，像一顆被雨水泡軟的星星。

蘇新皓抬頭，眼底還留著應急燈留下的青影。

“你其實可以不管我?！?br>
他說。

朱志鑫沒回答，只把臺燈往大提琴方向轉(zhuǎn)了45度，讓光落在弦軸上。

“調(diào)弦吧，”他說，“濕度過高，A弦又高了?！?br>
蘇新皓“哦”了一聲，低頭去擰弦軸。

金屬與木頭摩擦的聲音在靜夜里格外清晰，像有人在剝開一層又一層的舊漆。

調(diào)完最后一根弦，蘇新浩把弓重新搭上，卻沒拉，只是輕輕碰了碰弦，發(fā)出一聲極輕的“咚”。

“朱志鑫，”他忽然開口，“你討厭別人麻煩你嗎？”

朱志鑫坐在琴凳另一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臺燈底座。

“不討厭，”他說，“只是習慣先算清楚代價?！?br>
蘇新皓笑了一下，這次嘴角終于彎到位。

“那我盡量讓你算得輕松點?！?br>
他說。

臺燈的光圈很小，只夠照亮兩個人膝蓋以上的部分。

他們的影子投在墻上，肩膀偶爾相撞，又迅速分開，像兩個不敢確定音高的泛音。

三凌晨一點，雨停了。

蘇新浩把大提琴收進琴盒，鎖扣發(fā)出清脆的“咔嗒”。

朱志鑫關(guān)掉臺燈，黑暗立刻填滿所有縫隙。

他們并肩走出琴房，走廊的窗戶沒關(guān)，風帶著潮濕的木棉花香涌進來。

蘇新皓忽然停下，從口袋里摸出一顆水果糖，橙色包裝，在黑暗里像一粒小火星。

“張嘴?！?br>
他說。

朱志鑫沒問為什么，只是微微低頭。

糖被放進嘴里，甜味立刻炸開，是橘子，帶著一點酸。

“提神。”

蘇新皓解釋，自己卻把糖紙折成一個小方塊，塞進朱志鑫的襯衫口袋，“垃圾先放你這。”

朱志鑫沒拒絕，只是用舌尖把糖頂?shù)阶箢a，鼓起一個小小的包。

“麻煩?！?br>
他說。

蘇新皓笑出聲，聲音在黑暗里顯得格外亮。

“你剛才也吃了，”他說，“現(xiàn)在我們是共犯。”

樓梯口，感應燈亮起。

朱志鑫走在前面，影子被拉得很長，幾乎要碰到蘇新皓的腳尖。

蘇新皓忽然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朱志鑫的影子，像確認它是否真實存在。

“喂，”他喊，“明天八點到八點半，你還彈《克羅采》嗎？”

朱志鑫沒回頭，只是腳步慢了一拍。

“看心情。”

他說。

“那我明天八點零一分到，”蘇新皓追上去，“給你留一分鐘調(diào)整心情?！?br>
燈滅了，黑暗重新合上。

他們的腳步聲在樓梯間交錯，像兩個不同拍號的樂句，在轉(zhuǎn)調(diào)處短暫相遇，又各自繼續(xù)。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