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宇再次踏進教室時，黑板上的倒計時己經(jīng)只剩兩位數(shù)。

陽光透過窗戶斜斜地打在課桌上，揚起的塵埃里，他總能看見林小滿的影子——她總愛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把課本立起來擋著臉，偷偷在草稿紙上畫他投籃的樣子。

現(xiàn)在那個座位空著，桌角還貼著半張泛黃的便利貼，是她寫的“陳宇的數(shù)學(xué)筆記借我抄抄”，字跡帶著點俏皮的歪扭。

陳宇走過去，指尖輕輕碰了下便利貼的邊緣，像碰易碎的玻璃。

后排有人竊竊私語，他聽見“林小滿車禍”之類的字眼，混著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像根細(xì)針反復(fù)扎著太陽穴。

他沒回頭，拉開自己的椅子坐下，1米92的身高讓桌椅顯得格外逼仄，膝蓋抵著前排的椅背，發(fā)出輕微的磕碰聲。

班主任把他叫到辦公室時，保溫杯里的枸杞在熱水里浮浮沉沉。

“陳宇啊，”老師嘆了口氣，遞過一張籃球賽報名表，“市里的聯(lián)賽，你……不去了?！?br>
他打斷道，聲音平得像結(jié)了冰的湖面。

老師愣住了。

這個身高1米92、在球場上能掀起狂潮的少年，曾經(jīng)說過籃球是他的半條命。

可現(xiàn)在他垂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陰影，手腕上還戴著林小滿送的紅繩，洗得發(fā)白了。

“小滿以前總說，”老師的聲音軟下來，“看你打球的時候，她比誰都緊張?！?br>
陳宇的指節(jié)猛地收緊，紅繩勒進皮膚，留下道淺淺的紅痕。

他想起決賽那天，林小滿舉著加油牌站在觀眾席最前排，嗓子喊得沙啞，等他下場時，遞過來的礦泉水瓶上全是她的汗。

“我怕她看著累?！?br>
他低聲說，轉(zhuǎn)身走出辦公室時，肩膀差點撞到門框。

1米92的身高，好像突然讓他成了這個世界的異類。

冬至那天，陳宇去了林小滿家。

開門的是她爸爸，兩鬢的頭發(fā)好像又白了些，看見他時，愣了愣才側(cè)身讓他進來。

客廳的墻上還掛著林小滿的獎狀，三好學(xué)生、舞蹈比賽金獎，旁邊貼著張她和陳宇的合照——是去年運動會拍的，她站在他身邊，踮著腳才到他肩膀，笑得露出小虎牙。

“阿姨呢？”

陳宇問，目光掃過空蕩蕩的沙發(fā)。

“在里屋呢，”叔叔的聲音澀澀的，“自從……她就沒怎么出過門。”

陳宇走到臥室門口，聽見里面?zhèn)鱽韷阂值目蘼暋?br>
他想起出事那天，林小滿的媽媽抱著他的胳膊哭到暈厥，指甲掐出的血印在他胳膊上留了半個月。

他抬手想敲門，又硬生生停在半空，1米92的個子僵在門口，像尊走不動的雕像。

桌上擺著個未完成的拼圖，是片星空，林小滿說要拼好送給她。

他走過去坐下，拿起一塊藍色的碎片，往拼圖上湊。

拼到凌晨時，窗外飄起了雪，他才發(fā)現(xiàn)還差最后一塊——是顆最亮的星，大概被林小滿隨手放在哪里了。

他在抽屜里翻找時，指尖觸到個硬紙筒。

打開一看，是卷畫，畫的是海邊的日出，橘紅色的太陽剛跳出海面，沙灘上站著兩個小人，高的那個牽著矮的那個，旁邊寫著“陳宇和小滿的日出”。

畫的角落有行小字，是用鉛筆寫的，快被蹭掉了：“如果我不在了，就讓太陽替我陪著他吧。”

陳宇的手突然一抖，畫紙落在地上，發(fā)出輕微的聲響。

里屋的哭聲停了，接著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

林小滿的媽媽走出來，看見地上的畫，突然捂住嘴，眼淚洶涌而出。

“這孩子……”她哽咽著，“前幾天還跟我說，要把這幅畫畫完……”陳宇彎腰撿起畫，指尖摸著那句小字，紙背被眼淚洇出片深色的痕跡。

他想起海邊的那個清晨，太陽升起來的時候，他對著海浪說“我們來了”，可身邊空無一人。

“阿姨，”他啞著嗓子開口，“我?guī)タ慈粘霭?，就明天。?br>
林小滿的媽媽看著他，淚眼婆娑里，好像從他身上看到了點什么。

她點點頭，抬手抹了把臉，指尖碰到眼角的皺紋時，輕輕顫了顫。

凌晨西點，陳宇騎著電動車載著阿姨往海邊去。

冬天的風(fēng)像刀子似的刮著臉，阿姨裹緊了圍巾，靠在他背上。

1米92的后背寬闊又溫暖，讓她想起自己的女兒，總說陳宇的背像堵墻，能擋住所有風(fēng)雨。

可這堵墻，終究沒能護住她的小滿。

太陽跳出海面時，金色的光漫過沙灘，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阿姨蹲在地上，抓起一把沙子，任由它們從指縫漏下去，輕聲說：“小滿以前總說，想在沙灘上寫我們?nèi)齻€人的名字?！?br>
陳宇走到水邊，用手指在濕軟的沙地上寫字。

“林小滿”三個字寫得格外大，旁邊是“陳宇”，再旁邊是“阿姨”。

海浪涌上來，很快把字跡舔得模糊，他又重新寫，一遍又一遍，首到指尖被沙子磨得發(fā)紅。

“你看，”他轉(zhuǎn)頭對阿姨說，聲音被風(fēng)吹得散了些，“她看見了?！?br>
阿姨望著翻涌的海浪，突然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陳宇站在她身邊，1米92的身影在晨光里顯得格外挺拔，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骨頭縫里，全是被凍住的疼。

回去的路上，阿姨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陳宇啊，別總憋著。

小滿要是看見你這樣，該心疼了?！?br>
陳宇沒說話，電動車穿過晨霧時，他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紅繩。

陽光落在上面，泛著點微弱的光，像林小滿以前總愛盯著看的星星。

開春的時候，陳宇去學(xué)校辦了休學(xué)。

他收拾書包時，從夾層里掉出顆草莓味的糖，是林小滿塞給他的，說**前吃顆糖，運氣會變好。

糖紙己經(jīng)皺了，他剝開糖紙放進嘴里，甜味在舌尖化開，卻苦得人眼眶發(fā)燙。

他去了南方的海邊城市，找了份在碼頭扛箱子的活。

每天迎著海風(fēng)搬貨，汗水浸透衣服，肩膀被磨得通紅。

工友們總笑他：“小陳這么高的個子，不去打籃球可惜了?！?br>
他只是笑笑，露出點淺淺的梨渦——那是林小滿總說好看的地方。

有天晚上，他躺在海邊的礁石上，看著滿天的星星。

手機里存著林小滿的語音，是她出事前發(fā)的，說：“陳宇，我今天又長高了一厘米哦?！?br>
他按下播放鍵，聽著那甜甜的聲音在風(fēng)里散開，一遍又一遍，首到手機沒電。

潮水漲上來，漫過他的腳踝。

1米92的陳宇蜷縮著，像個迷路的孩子。

他想起林小滿沒拼完的星空拼圖，想起她畫里的日出，想起她踮腳夠他肩膀的樣子。

“小滿，”他對著星星輕聲說，“我好像……有點想你了?！?br>
海風(fēng)帶著咸腥味撲過來，掀起他的衣角。

遠處的燈塔閃著光，像林小滿的眼睛，在黑夜里靜靜地望著他。

他知道，這漫長的余生里，他會帶著這道疤一首走下去，在每個日出日落時，想起那個沒能長到1米6的姑娘，想起她留在他1米92的世界里，最亮的那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