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fēng)格外涼，卷著遠處城市的喧囂，在空曠的城郊荒野里撞出細碎的回響。

沈燼笙走在前面，黑色風(fēng)衣的下擺被風(fēng)掀起一角，露出里面同色的西裝褲線，筆挺得像從未被世事壓彎過。

黎夢跟在他身后半步，赤足踩在空中，卻像感覺不到冷。

黎夢看向地面，這個地面很奇怪，她在這個陌生的世界沒有感受到任何靈力，她每踩在地上的一腳都會有靈力接住她，暖暖的很舒服。

沈燼笙披在她肩上的西裝外套很長，幾乎垂到膝蓋，衣料***她的腳踝，帶著他身上那股清冽又微澀的氣息——像是陳年的松香混著淡淡的血味，奇異的讓人安心。

她看著他的背影，腦海里那片純白的混沌中，有什么東西在慢慢沉淀。

沈燼笙……這個名字像投入水潭的墨滴，正一點點暈開模糊的輪廓。

“沈燼笙?！?br>
她突然開口，聲音依舊清冽，卻比在實驗室時多了一絲微不可察的質(zhì)感，“我叫黎夢?！?br>
前面的身影猛地僵住。

沈燼笙的背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連風(fēng)衣的褶皺都凝固了。

沈燼笙他緩緩轉(zhuǎn)過身，路燈的光恰好落在他臉上，映出他驟然放大的瞳孔，里面翻涌著震驚、狂喜，還有一絲難以置信的惶恐，像是怕這又是一場稍縱即逝的幻聽。

“你……你說什么？”

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尾音都在發(fā)顫，“你說你叫……黎夢?！?br>
她重復(fù)道，眉眼平靜無波，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guān)的事實，“剛才突然想到的。

應(yīng)該……是我的名字?！?br>
沈燼笙的呼吸瞬間亂了。

他幾步跨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帶著強烈的壓迫感，卻在距離她一尺遠的地方硬生生停住，雙手緊握在身側(cè)，指節(jié)泛白得幾乎要裂開。

“黎夢……”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品嘗什么失而復(fù)得的珍寶。

三萬年了，這個名字在他心底默念了無數(shù)次，刻進了骨血，融進了魂魄。

沈燼笙不知道自己多少個午夜夢回，他就是靠著這兩個字，才沒徹底沉入瘋魔的深淵。

他的眼眶慢慢紅了，有溫熱的液體在里面打轉(zhuǎn)，卻被他死死忍住，不肯在她面前掉下來。

他怕嚇到她，更怕這脆弱的重逢會像琉璃一樣，碰一下就碎了。

“是，你是黎夢?！?br>
沈燼笙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卻異常堅定，“你是黎夢，也是我的……師姐?！?br>
最后那兩個字，他說得極輕，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敬畏。

黎夢看著他泛紅的眼眶，心底那縷細若游絲的牽引又動了動，比之前更清晰了些。

她不懂這種情緒，卻下意識地沒有移開視線。

“師姐？”

她重復(fù)著這個稱呼，像是在分析詞義，“按修仙界的規(guī)矩，應(yīng)是入門更早、修為更高者，方可稱師姐。”

沈燼笙猛地抬頭，眼里閃過一絲驚異：“你……知道修仙界？”

沈燼笙很詫異“師姐連我都記不清，怎么可能知道那些?！?br>
“知道。”

黎夢點頭，語氣平淡，“靈氣、筑基、金丹、法器、符箓……這些都知道?！?br>
她甚至能清晰地說出不同品階法器的區(qū)別，能描述出聚靈陣的基本陣眼排布。

可當沈燼笙追問“那你記得自己的靈脈屬性嗎？

記得我們修煉的功法嗎？”

時，她卻只是茫然地搖頭。

“不知道?！?br>
她坦誠道，“像是……看過一本很詳盡的書，記住了所有內(nèi)容，卻忘了自己是否真的活在書里?！?br>
沈燼笙心里只有無盡的心酸和苦澀，他的師姐記得這個世界，記得所有所有，唯獨記不得她自己，也記不得自己了......沈燼笙的心沉了沉，又很快被另一種情緒填滿。

沒關(guān)系，記不住功法沒關(guān)系，記不住靈根也沒關(guān)系，至少她還記得修仙界的事，至少她想起了自己的名字。

這就夠了。

更重要的是師姐忘了過去他沒有保護好她，這很好，也很壞，沈燼笙自私的想師姐一輩子想不起也很好，他們可以重新開始，過去就同青梧山的廢墟一起埋沒。

他壓下翻涌的心緒，放緩了語氣，像哄一個易碎的珍寶：“嗯，你說得都對。

我們先回家，路上我慢慢告訴你?！?br>
黎夢沒再追問，只是點了點頭。

兩人沉默地往前走了一段，穿過荒草叢生的小路，來到一片被路燈照亮的柏油路邊。

沈燼笙抬手打了個響指，遠處立刻傳來引擎的低鳴，一輛黑色的轎車沖破夜色，悄無聲息地滑到他們面前，車窗降下，露出司機恭敬的臉。

“沈總?！?br>
沈燼笙“嗯”了一聲，拉開后座車門，側(cè)身對黎夢做了個“請”的手勢，動作里帶著一種與他氣質(zhì)不符的小心翼翼：“上車吧，我們坐車回去。”

黎夢的視線落在那輛線條流暢的黑色轎車上，瞳孔微微收縮。

這東西她從未見過。

沒有馬拉，沒有獸魂牽引，通體漆黑如墨，外殼光滑得像某種高階靈鐵，卻透著一股冰冷的、沒有生氣的金屬感。

黎夢繞著車身走了半圈，伸手輕輕碰了碰車門，指尖傳來堅硬冰涼的觸感。

“這是……何種法器？”

她轉(zhuǎn)頭問沈燼笙，語氣里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好奇，“無需靈力驅(qū)動，便能自行移動？”

沈燼笙看著她像個初見世面的孩子般打量汽車，心底又酸又軟。

三萬年前的師姐，是宗門里最耀眼的天才，什么珍稀法器沒見過？

可如今，她卻對著一輛普通的轎車露出這樣純粹的困惑。

如果其他人知道，沈燼笙把幾千萬起步的布加迪叫做普通轎車，恐怕會罵他是萬惡的資本家吧。

＼(`Δ’)／也是活了三萬年如果還是個窮鬼那就說不過去了。

“不是法器。”

他耐心解釋，聲音放得更柔，“叫汽車，是凡人代步用的，靠一種叫‘汽油’的東西驅(qū)動，和靈力無關(guān)。”

“凡人？”

黎夢捕捉到***，“這里……不是修仙界？”

“不是。”

沈燼笙深吸一口氣，決定向她坦白，“這里是三萬年之后的人間，沒有靈氣，凡人靠‘科技’生活，就像這汽車，還有剛才你看到的路燈，都是科技的產(chǎn)物?！?br>
黎夢愣住了。

她仰頭看向遠處的城市天際線，那里霓虹閃爍，光點密集得像打翻了的星辰，卻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靈氣波動。

三萬年……原來己經(jīng)過去這么久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沈燼笙，突然明白了什么：“你活了三萬年？”

沈燼笙的動作頓了頓，隨即點頭，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嗯，靠一些秘法，活了很久。”

久到快要忘記時間的流逝，只記得等她。

黎夢沒再問，只是沉默地彎腰坐進了車里。

皮革座椅柔軟得不可思議，與實驗室的金屬臺、外面的凍土形成鮮明對比。

她微微蹙眉，似乎不太習(xí)慣這種過分的舒適。

車上的司機聽到兩人的對話也沒有過多好奇，他們靈異局局長特殊一點怎么了。

沈燼笙緊跟著坐進來，車門“咔嗒”一聲關(guān)上，隔絕了外面的寒風(fēng)和喧囂。

車內(nèi)空間靜謐，彌漫著淡淡的雪松香氣，是他慣用的味道。

“沈總，回西宛嗎？”

司機的聲音從前面?zhèn)鱽怼?br>
“嗯?！?br>
沈燼笙應(yīng)了一聲，轉(zhuǎn)頭看向黎夢，發(fā)現(xiàn)她正盯著車頂?shù)拈喿x燈出神，于是伸手按了一下開關(guān)。

燈光亮起，柔和的暖**灑滿車廂。

黎夢的睫毛顫了顫，沒有說話。

沈燼笙又按滅了燈，輕聲解釋：“這是燈，和外面的路燈一樣，靠‘電’發(fā)光，不是燭火，也不是靈光。”

他指了指車窗，“這個可以打開，也可以關(guān)上，能擋風(fēng)。”

他一邊說，一邊示范著升降車窗。

玻璃緩緩降下，帶著涼意的夜風(fēng)灌了進來，吹起黎夢頰邊的碎發(fā)。

她下意識地偏了偏頭，沈燼笙立刻又升起車窗，動作快得像是怕她受一點委屈。

“冷嗎？”

他問，伸手想調(diào)大空調(diào)的暖風(fēng)，卻又在中途停住，怕她覺得熱。

黎夢搖搖頭，視線落在窗外。

車子己經(jīng)啟動，平穩(wěn)地行駛在柏油路上，窗外的景物飛速倒退，路燈、樹木、偶爾掠過的房屋，都帶著一種她無法理解的陌生感。

“這些房子……”她忽然開口，“為何如此密集？

樣式也與我所知的樓閣不同?！?br>
“現(xiàn)在的凡**多住在這樣的房子里，叫‘公寓’或‘別墅’?！?br>
沈燼笙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我們要回的地方，是我住的地方，有院子，或許……你會覺得熟悉一點?！?br>
他說的“熟悉”，是指院子里那棵他親手栽下的桃樹，像極了當年宗門后山那棵他們常去打坐的古樹。

黎夢“嗯”了一聲，沒再接話，只是安靜地看著窗外。

沈燼笙也沒有打擾她，只是將車內(nèi)的空調(diào)溫度調(diào)高了兩度，然后靠著椅背，側(cè)頭看著她的側(cè)臉。

應(yīng)急燈慘白的光線沒在她臉上留下任何陰影，此刻暖黃的車內(nèi)燈光卻勾勒出她柔和的輪廓。

她的皮膚很白，是那種久不見陽光的冷白，睫毛又長又密，垂落時像兩把小扇子，遮住了眼底那片沒有波瀾的湖泊。

沈燼笙的視線一路往下，落在她赤著的腳踝上。

剛才走得急，沒來得及給她找鞋，只能在路上給她墊上靈力，讓她不會著涼。

此刻那截細膩的皮膚暴露在空氣中，讓他莫名覺得刺眼。

他彎腰脫下自己的黑色皮鞋，小心翼翼地放在她腳邊。

“穿上吧，車里有空調(diào)，怕你著涼。”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黎夢低頭看了看那雙明顯屬于男人的、尺碼大了許多的皮鞋，又看了看沈燼笙只穿著襪子的腳，沒說話，只是依言將腳伸了進去。

皮鞋里還殘留著他的溫度，包裹著她冰涼的腳趾，意外地很舒服。

沈燼笙看著她穿著自己的鞋，像偷穿大人鞋子的孩子，喉結(jié)忍不住滾動了一下。

三萬年了，他無數(shù)次幻想過重逢的場景，卻從未想過會是這樣——她忘了他，忘了過去，像一張白紙，重新站在他面前。

可就算是白紙又如何？

他會一點一點，把他們的過去，把這個世界，都講給她聽，不過他只會告訴師姐他們曾經(jīng)有多美好。

他會等，等她重新染上色彩，等她重新……愛上他。

車子駛離了城郊，進入市區(qū)。

窗外的霓虹越來越亮，高樓大廈鱗次櫛比，車水馬龍川流不息。

黎夢的眼神里終于有了明顯的波動，不是情緒，而是純粹的探究。

“那些會跑的鐵盒子，都是和我們一樣的汽車？”

“嗯。”

“那些亮著彩色光的牌子，是符箓嗎？”

“不是，是廣告，用來告訴別人有什么東西賣。”

“賣東西？

不用靈石交易？”

“用‘錢’，一種凡人認可的交換物?！?br>
沈燼笙耐心地回答著她的每一個問題，語氣平和，條理清晰，完全不像平日里那個殺伐果斷、一言九鼎的靈異**掌權(quán)人。

司機從后視鏡里偷瞄了好幾眼，暗自咋舌——這位傳說中冷酷無情的沈總，居然也有這樣溫聲細語的時候？

黎夢聽得很認真，偶爾會點點頭，像是在消化這些全新的信息。

她的接受能力很強，雖然對現(xiàn)代社會一無所知，卻沒有表現(xiàn)出絲毫的惶恐或排斥，只是像在研究一門新的學(xué)問。

突然，她的目光被窗外一閃而過的影像吸引了——那是一塊巨大的電子屏幕，正在播放一部古裝劇，畫面里的人穿著和她記憶中相似的長袍，正御劍飛行。

那是……劍修？”

她指著屏幕，語氣里帶著一絲不確定。

沈燼笙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眼底閃過一絲復(fù)雜：“不是，是凡人拍的戲，假的，用來娛樂的。”

“假的？”

黎夢愣了愣，“為何要拍假的劍修？”

“因為……現(xiàn)在己經(jīng)沒有劍修了?！?br>
沈燼笙的聲音低了些，“靈氣枯竭，修仙界早己沒落，如今的人間，只有少數(shù)像我這樣的‘異類’，還守著過去的東西?！?br>
黎夢沉默了。

她看著屏幕上那些虛假的御劍身影，又想起自己腦海里關(guān)于靈氣、功法、宗門的清晰認知，一種荒謬的割裂感涌上心頭。

她知道那個波瀾壯闊的世界，卻不屬于那里；她活在這個陌生的人間，卻對一切都一無所知。

“那你……”她轉(zhuǎn)頭看向沈燼笙，“還在修煉嗎？”

“嗯。”

沈燼笙點頭，“只是進度很慢，沒有靈氣支撐，全靠自身積累?！?br>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現(xiàn)在的身份，是一家公司的總裁，同時……也管著一些‘不干凈’的東西?！?br>
他說得隱晦，黎夢卻瞬間明白了：“是處理怨靈、邪祟之類的事務(wù)？”

“是?！?br>
沈燼笙有些驚訝她的敏銳，“相當于現(xiàn)在的‘斬妖除魔’，只是換了個名字，叫靈異**。”

黎夢“哦”了一聲，沒再追問。

車內(nèi)重新陷入沉默，只有引擎的低鳴和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

沈燼笙看著她安靜的側(cè)臉，心里有無數(shù)的話想說，想問她這三萬年在何處，想問她復(fù)活的瞬間是否痛苦，想問她……還能不能像從前一樣，笑著叫他“小師弟”。

可他最終什么也沒說。

他怕嚇著她，怕自己過于洶涌的情緒會讓她抗拒。

三萬年都等了，他不介意再多等一陣子，等她慢慢想起，慢慢接受。

車子駛離市區(qū)，沿著盤山公路向上行駛。

窗外的霓虹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濃密的樹影和清冷的月光。

大概半小時后，車子停在了一扇巨大的雕花鐵門前。

鐵門緩緩打開，露出里面依山而建的一棟別墅。

別墅是中式風(fēng)格，飛檐翹角，青磚黛瓦，在夜色中透著古樸的沉靜，與周圍的現(xiàn)代建筑格格不入，卻奇異地讓人安心。

“到了?！?br>
沈燼笙解開安全帶，率先下車，然后繞到另一邊，為黎夢打開車門，“這是我們……我的住處。”

黎夢下車，踩在鋪著鵝卵石的小徑上，微涼的觸感讓她微微蹙眉。

這里的路不好，太硬了，也不會散發(fā)靈力，更不是暖暖的。

黎夢雖然不太能理解這種情感，但她就是不太喜歡這種感覺。

“不用了?！?br>
她說，“我不冷?！?br>
她抬頭看向那棟別墅，目光掃過門口兩側(cè)的石獅子，掃過屋檐下掛著的紅燈籠，眼神里終于有了一絲微弱的波動。

“這里……有點像?！?br>
她說。

“像什么？”

沈燼笙追問，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像……以前住過的地方?！?br>
黎夢說，語氣依舊平淡，卻讓沈燼笙的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看著她走向別墅的背影，看著她身上那件明顯屬于他的寬大西裝，看著她走在熟悉的石板路上，眼眶終于忍不住紅了。

師姐，歡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