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的上海霞飛路的梧桐葉落的滿地都是，踩上去像碎了的骨瓷。

沈公館的三小姐晚清是在那年深秋開始聽見梳頭聲的。

公館里的老人都說那是前妻留下的念想，沈老爺年輕時在北平做過官，帶回一整套紅木梳妝鏡面蒙著層薄銀照人時總帶點霧蒙蒙的黃滿星嫁過來的頭三年，那**一首鎖在東廂房的樟木箱里，鑰匙有老**親自收著。

變故是從老**去世那天開始的，入殮前夜，婉卿替老**整理遺物，在梳妝臺的暗格里摸出了那把銅鑰匙，**打開時，一股混合著桂花油和霉味的氣息涌出來，里面靜靜躺著一把牛角梳，齒縫里卡著幾根灰白的頭發(fā)。

當(dāng)晚婉卿就聽見了聲音。

起初是在夜半東廂房傳來吱呀一聲，像是有人拉開了抽屜，接著便是梳頭聲“沙沙，沙沙”，慢的像在數(shù)著什么，她推醒身邊的沈先生，可兩人豎著耳朵聽了半晌，只有窗外的風(fēng)聲卷著落葉打在玻璃上。

許是老鼠吧，沈先生翻了個身，很快又睡熟了。

可那聲音越來越輕，有時是午后陽光斜斜的照進東廂房，婉卿坐在廊下做針線，就能聽見屋里的梳子劃過發(fā)絲的清香，還伴著若有若無的嘆息，像極了老**生前的聲音，他壯著膽子進去看梳妝霞的蓋子敞著牛角梳斜斜的搭在鏡臺上，鏡面里映出空蕩蕩的房間，只有她自己的影子，臉色白的像紙。

更嚇人的是上個月。

婉卿剛給2歲的兒子梳完頭，轉(zhuǎn)身去倒熱水的功夫，回頭就見那孩子正舉著那把牛角梳，對著空氣咯咯笑:“太奶奶，*……”她一把奪過獅子，扔回**，鎖了三層鎖，可夜里的梳頭聲竟移到了兒子的搖籃邊。

那聲音貼著地面?zhèn)鱽怼吧成场甭暲锘熘⑼倪扪?，像是有誰蹲在搖籃旁一下下給孩子梳著胎發(fā)。

婉卿抱著兒子縮在床上，整夜不敢合眼，首到天快亮?xí)r聽見東廂房傳來啪的一聲，像是梳子掉在了地上。

第二天她在東廂房的地磚縫里找到了那把牛角梳，時間斷了一根，沾著點暗紅的東西，像干涸的血。

沈先生終于怕了，請了位懂行的先生來看，大人圍著東廂房轉(zhuǎn)了三圈，指著梳妝霞說，這鏡子里鎖著東西呢，前行時有個丫鬟舒壞了主子的玉簪，被活活打死在鏡前，血濺了門禁，后來鏡子被打磨過，可能怨氣沒散，專找用這梳子梳頭的人。

“那老**……”婉卿的聲音發(fā)顫。

“老**怕是早就知道了”。

先生指了指匣底那里刻著個模糊的“奴”字，她用自己的頭發(fā)養(yǎng)著這怨氣，就是怕禍及子孫，如今她走了，沒人鎮(zhèn)著，自然要出來找替身。

當(dāng)天夜里，沈公館燃起了一把大火，東廂房燒的最烈，人們在火光里看見婉卿抱著個黑**沖出來，**里的牛角梳正“嗡嗡”的抖著，像是有無數(shù)根看不見的頭發(fā)在拉扯。

火滅后，東廂房的殘垣里，那面蒙瑩的鏡子裂成了蛛網(wǎng)，每一塊碎片里都印著個梳頭的影子，書池間纏著的不知是灰白的頭發(fā)還是燒焦的棉絮。

后來霞飛路的老住戶都說起風(fēng)的夜里還能聽見沈公館的方向傳來梳頭聲，只是那聲音越來越急，越來越亂，像有人在火里拼命扯著自己的頭發(fā)，沙沙聲里總摻著一聲沒說完的“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