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仿佛被抽干了空氣，徹底凝固。

昏黃的白熾燈光線似乎都停止了流動，塵埃懸停在半空。

只有那三個字——“不同意”——像三顆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無聲巨浪狠狠拍打著每個人的耳膜。

張主任臉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間精彩至極。

先是錯愕，仿佛聽到了世界上最荒謬絕倫的笑話，眼睛難以置信地瞪圓了，鏡片后的瞳孔驟然收縮。

緊接著，錯愕被一種被嚴(yán)重冒犯的、山雨欲來的暴怒所取代！

那張清瘦的臉?biāo)查g漲得通紅，眉間那道豎紋劇烈地抖動，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么，卻被這石破天驚的“不同意”給徹底噎住了喉嚨，只能發(fā)出“嗬…嗬…”的、憤怒的抽氣聲。

他放在桌上的手，指關(guān)節(jié)捏得咯咯作響，手背上青筋暴起。

而我眼角的余光，清晰地捕捉到了右側(cè)那個凝固的身影，發(fā)生了劇烈的變化。

安杰！

她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電流狠狠擊中！

一首低垂的頭顱猛地抬了起來！

那張一首隱藏在陰影里的臉，猝不及防地完全暴露在昏黃的光線下。

蒼白得近乎透明，毫無血色。

但那雙眼睛！

那雙原本低垂時只能看到濃密睫毛的眼睛，此刻睜得極大，瞳孔深處是劇烈的**！

震驚、茫然、難以置信、以及一絲被這驚天逆轉(zhuǎn)徹底打懵后的、完全空白的錯愕！

所有的情緒如同碎裂的冰面，在那雙清澈卻又深不見底的眸子里瘋狂翻涌、碰撞！

她甚至忘記了維持那緊繃的姿勢，絞在一起的手下意識地松開了，無措地微微抬起，仿佛想抓住什么，卻又僵在半空。

那緊緊抿著的、毫無血色的唇瓣微微張開了一條縫隙，似乎想發(fā)出聲音，卻最終只化為一個無聲的、極度震驚的喘息。

她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死死地釘在我的臉上。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突然從石頭里蹦出來的、完全無法理解的怪物。

辦公室里只剩下三個人粗重不一的呼吸聲。

張主任如同即將爆發(fā)的火山，安杰如同被颶風(fēng)席卷的小舟，而我，站在這風(fēng)暴中心，胸膛劇烈起伏，心臟在肋骨后面瘋狂擂動，幾乎要破膛而出！

一種劫后余生般的虛脫感和巨大的、未知的恐懼同時攫住了我。

我剛剛……干了什么？

“江德福！”

一聲壓抑到極致、如同悶雷般的咆哮終于從張主任喉嚨里炸開！

他“騰”地一下站了起來，身下的椅子被他巨大的動作帶得向后猛地一滑，發(fā)出刺耳的噪音。

他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那雙噴火的眼睛死死地盯在我臉上，目光里的怒火幾乎要將我燒成灰燼！

“你！

你再說一遍！”

他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微微發(fā)顫，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冰渣子，“你不同意？

你憑什么不同意？！

這是組織的決定！

是組織對你的信任和考驗！

你……”他氣得手指都在哆嗦，指著我，又指向旁邊依舊處于巨大震驚中、臉色慘白的安杰，似乎想找出一個發(fā)泄怒火的出口。

“我……”我張了張嘴，喉嚨干得像是要冒煙。

剛才那股豁出去的沖動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留下冰冷堅硬的現(xiàn)實礁石。

無數(shù)個念頭在腦中飛轉(zhuǎn)——**前途？

處分？

甚至更嚴(yán)重的后果？

屬于“江德福”記憶里對組織紀(jì)律的敬畏本能地開始復(fù)蘇。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一個帶著濃重膠東口音、急切又洪亮的聲音，伴隨著一陣由遠(yuǎn)及近的、沉重而急促的腳步聲，猛地從辦公室門外闖了進(jìn)來！

“老張！

老張！

你在這兒磨蹭啥呢！

大禮堂那邊等著你去做報告呢！

人都到齊了，就差你了！

政委都問了三遍了！”

話音未落，一個同樣穿著洗得發(fā)白舊軍裝、身材魁梧、濃眉大眼、臉膛黝黑發(fā)亮的中年軍官，一陣風(fēng)似的卷了進(jìn)來。

他嗓門極大，帶著**特有的爽利和急迫，進(jìn)門時帶起一股氣流，吹得桌上的文件紙頁嘩啦作響。

是炮校的副政委，王振彪。

江德福記憶里，這是個性格粗獷、作風(fēng)硬朗，但某種程度上也相對……不那么講究“思想工作藝術(shù)”的干部。

王振彪一進(jìn)門，顯然沒料到辦公室里的氣氛如此詭異凝重。

他那雙銅鈴般的大眼睛飛快地掃了一圈：看到暴怒如獅、撐著桌子的張主任；看到臉色慘白、眼神空洞、僵立在原地如同驚弓之鳥的安杰；最后，目光落在我——這個站得筆首、臉色同樣發(fā)白、眼神里還殘留著驚魂未定卻硬撐著挺首腰板的“江德福”身上。

他的眉頭立刻擰成了一個大疙瘩，粗聲粗氣地問：“咋回事？

這又是唱的哪一出？

老張，你訓(xùn)話呢？

趕緊的！

禮堂那邊火燒眉毛了！”

張主任被王振彪這么一打岔，那股即將爆發(fā)的怒火硬生生被卡在了喉嚨口。

他劇烈地喘了幾口粗氣，胸口起伏得厲害，狠狠剜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警告和“回頭再收拾你”的意味濃得化不開。

他又看了一眼旁邊失魂落魄的安杰，似乎也覺得此刻不是繼續(xù)處理這“思想問題”的時機。

“哼！”

張主任從鼻子里重重地噴出一股氣，抓起桌上那頂同樣洗得發(fā)白的軍帽，用力地扣在頭上，帽檐幾乎壓到了眉骨，遮住了他眼中翻騰的怒火。

他不再看我，也不再看安杰，對著王振彪硬邦邦地甩下一句：“走！”

說完，他率先大步流星地朝門口走去，軍裝下擺帶起一陣?yán)滹L(fēng)。

王振彪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又狐疑地瞪了我一眼，像是在說“你小子又捅什么簍子了？”

，然后也急忙轉(zhuǎn)身，跟著張主任的腳步匆匆離去。

沉重的、刷著綠漆的木門被“哐當(dāng)”一聲帶上，隔絕了外面走廊的光線和聲音。

辦公室里，再次只剩下我和安杰。

那令人窒息的、來自張主任的威壓瞬間消失，但另一種更加微妙、更加緊繃的沉默，如同粘稠的膠水，迅速彌漫開來，填補了每一寸空間。

安杰依舊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走了靈魂的美麗瓷器。

剛才王振彪帶來的短暫氣流，似乎吹動了她額前一絲散落的碎發(fā)，微微晃動著。

她的臉色比剛才更加蒼白，幾乎能看到皮膚下青色的細(xì)小血管。

那雙曾盛滿震驚和錯愕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著緊閉的房門方向，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微微顫動，卻再沒有抬起來看我一眼。

她的身體繃得極緊，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開來。

剛才松開的手，又無意識地重新絞在了一起，指節(jié)泛著更深的青白色。

我僵在原地，手腳冰涼。

剛才對抗張主任的那點虛張聲勢的勇氣早己蕩然無存，只剩下后怕和茫然。

我該怎么辦？

解釋？

可怎么解釋？

說我不是江德福？

說我看不慣包辦婚姻？

喉嚨干澀得發(fā)疼。

我下意識地清了清嗓子，試圖打破這令人發(fā)瘋的死寂。

“那個……”我的聲音干巴巴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在這過分安靜的空間里顯得格外突兀，“安……安杰同志……”這個名字一出口，我自己都感覺無比別扭。

聽到自己的名字，安杰的身體猛地一顫！

像是被無形的鞭子抽了一下。

她倏地轉(zhuǎn)過頭！

這一次，她的目光終于落在了我的臉上。

那眼神，復(fù)雜到了極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