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在凌晨三點的月湖邊醒過來時，嘴里還叼著半根沒燒完的煙。

露水打濕了他的風衣下擺，混著煙味和湖水特有的腥氣，像極了康斯坦丁記憶里利物浦碼頭的味道。

但眼前不是霧蒙蒙的默西河，是寧波老城區(qū)的月湖——環(huán)湖的仿古建筑亮著昏黃的燈，飛檐翹角在夜色里勾出剪影，倒比那些哥特式尖頂多了幾分溫吞的惡意。

他是被腦子里的雜音吵醒的。

不是康斯坦丁那些關于地獄契約的爛賬，是一種更粘稠、更潮濕的聲音，像有什么東西在湖底吐泡泡，用一種他聽不懂的方言念叨著什么。

“操，還帶地域限定的？”

林默**發(fā)疼的太陽穴，從長椅上坐起來。

手邊的空酒瓶滾到地上，發(fā)出清脆的響聲，驚飛了柳樹上的夜鷺。

他來寧波三天了。

從哥譚（或者說，那個長得像哥譚的鬼地方）逃出來后，身體里的某種本能驅(qū)使他往東方跑，首到看見港口吊臂和寫著“寧波”的路牌，那股躁動才平息下來。

康斯坦丁的記憶里沒有這座城市，但林默自己的記憶有——大學時他在這待過兩年，記得月湖的桂花糕和天一閣的墨香。

可現(xiàn)在，那些溫和的記憶正被另一種感覺侵蝕。

湖水里滲出來的陰冷，比倫敦地鐵里的惡靈更刺骨，像無數(shù)根濕冷的頭發(fā)纏上腳踝。

他摸出煙盒，發(fā)現(xiàn)里面空了。

罵了句臟話，轉(zhuǎn)身想找24小時便利店，卻瞥見湖面上漂著個東西。

那是個紙扎的小人，穿著褪色的紅襖，在水波里一沉一浮。

林默的瞳孔驟然收縮——不是因為這詭異的景象，是紙人額頭貼著的黃符，邊角己經(jīng)泡爛了，但上面用朱砂畫的符號，和康斯坦丁記憶里東南亞降頭師用的“縛靈咒”有著詭異的相似，只是筆畫間多了幾分江南的婉轉(zhuǎn)。

“中西結(jié)合，挺時髦啊。”

他低聲自語，腳卻不由自主地走向湖岸。

湖水比看上去深得多，也冷得多。

當他的指尖觸到紙人的瞬間，腦子里的低語突然清晰起來。

那不是方言，是某種更古老的語言，混合著水流動的聲音，反復重復著一個名字：“……蛟……”康斯坦丁的記憶碎片猛地炸開：水棲的古老精怪，以執(zhí)念為食，常藏于深潭古湖，能引**沉入水底，用其魂魄筑巢。

歐洲的記載里叫“水妖”，東方的說法……似乎更具體些。

林默猛地后退，紙人卻像長了眼睛，順著水流追過來，紅襖在黑暗里像一團跳動的血。

他看到紙人背后還粘著什么——是一縷黑色的長發(fā)，末端纏著塊碎玉。

“有人在喂它?！?br>
林默瞬間明白過來。

不是自然蘇醒的精怪，是人為的獻祭。

他環(huán)顧西周，目光落在不遠處的湖心亭。

亭子的梁柱上掛著幾串褪色的燈籠，其中一盞的陰影里，似乎蹲著個模糊的人影。

林默摸向風衣內(nèi)袋，指尖觸到熟悉的金屬質(zhì)感——是那把刻滿拉丁文的折刀，還有一小袋鹽。

康斯坦丁對付水怪的法子簡單粗暴：鹽能灼傷靈體，就像**對付**。

他放輕腳步繞到亭后，借著燈籠的光看清了那人影。

是個穿校服的女生，十七八歲的樣子，正蹲在欄桿邊，手里拿著針線，往另一個紙人身上縫頭發(fā)。

她的動作機械，眼神空洞，嘴角卻掛著詭異的笑。

“小妹妹，熬夜做手工，不怕黑眼圈嗎？”

林默的聲音突然響起。

女生猛地抬頭，眼睛里沒有焦點，只有一片渾濁的白。

她手里的針線掉在地上，那枚穿線的針不知何時變成了生銹的鐵鉤。

“它餓了……”女生開口，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要給它吃東西……”湖心亭下的水面突然翻涌起來，不是波浪，是某種巨大的東西在水下攪動，漣漪里泛著青黑色的光。

林默看到水面上浮現(xiàn)出無數(shù)張模糊的臉，都是溺水者的模樣，伸長了手臂往亭子里抓。

“看來你的‘寵物’不太懂禮貌?！?br>
林默迅速掏出鹽袋，扯開繩子撒向水面。

鹽粒落入水中，發(fā)出滋滋的響聲，像熱油濺到冰上。

那些溺水者的臉發(fā)出無聲的尖叫，扭曲著沉入水底。

女生發(fā)出痛苦的嘶吼，身體像被無形的線拉扯著，往欄桿外倒去。

林默沖過去抓住她的手腕，入手冰涼，像抓著一塊冰。

他另一只手掏出折刀，用刀背狠狠敲在女生的后頸——這是康斯坦丁對付被附身者的土辦法，簡單有效。

女生軟倒在地，眼睛里的渾濁慢慢褪去，露出迷茫的神色。

水下的攪動聲漸漸平息，只剩下湖水拍打亭柱的聲音。

林默喘著氣，低頭看著地上的紙人，突然注意到紙人胸口用朱砂寫著個字：“債”。

他想起剛才那女生空洞的眼神，想起湖底那些溺水者的臉。

這不是簡單的獻祭，更像是一場扭曲的償還——有人在用活人做媒介，喂養(yǎng)那個叫“蛟”的東西，償還某種古老的債務。

林默把女生抱到岸邊的長椅上，從風衣口袋里摸出個小小的銀質(zhì)十字架——這是康斯坦丁為數(shù)不多的“正經(jīng)”遺物。

他猶豫了一下，把十字架塞進女生手里，又在她口袋里塞了張寫著醫(yī)院地址的便簽。

天色開始泛白，環(huán)湖的晨練者漸漸多了起來。

林默轉(zhuǎn)身融入巷弄，風衣的下擺掃過墻角的青苔。

他知道這事沒完，那個“蛟”還在湖底，那個女生只是個引子，背后一定還有人在操縱。

路過一家早點攤時，老板熱情地招呼：“帥哥，要份湯圓不？

黑芝麻餡的！”

林默停下腳步，看著鍋里翻滾的白胖湯圓，突然覺得喉嚨發(fā)緊。

康斯坦丁的記憶里沒有湯圓，但他自己的記憶里有——大學時，前女友總拉著他來這家攤，說吃了湯圓，日子就會圓**滿。

他買了一碗，站在巷口吃。

甜膩的芝麻餡在嘴里化開，混合著煙味和湖水的腥氣，竟有種奇異的安穩(wěn)。

“操，這破日子。”

林默低聲罵了一句，卻忍不住笑了笑。

月湖的水面在晨光里泛著金波，平靜得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但林默知道，那底下藏著東西，和這座城市里所有被遺忘的秘密一起，在等待下一個祭品。

他把空碗扔進垃圾桶，摸出手機——還是沒信號。

看來不管在哪個城市，麻煩都比信號靠譜。

林默裹緊風衣，往天一閣的方向走去。

他記得那里有很多舊書，或許能找到關于“蛟”和那些債務的記載。

畢竟，康斯坦丁的字典里，從來沒有“逃避”這兩個字。

哪怕現(xiàn)在頂著這名字的，是個來自異世界的、只想喝杯熱豆?jié){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