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變故
折戟賦
初秋的日頭，依舊帶著幾分酷烈，毫無遮攔地潑灑在冰冷的漢白玉宮階上。
蕭屹己經(jīng)在這里跪了整整三個時辰。
從晨曦微露到日正當空，筆挺的背脊早己被汗水浸透，深藍色的錦袍顏色變得深沉，緊貼在他年輕而結(jié)實的軀體上。
膝蓋從最初的刺痛變?yōu)槁槟?，仿佛己?jīng)不是自己的一部分。
宮門前守衛(wèi)的禁軍眼神幾經(jīng)變化，從最初的驚訝、不解，到后來的些許憐憫，最終歸于一片沉寂的肅穆。
他們認得這位蕭小將軍，貴妃娘娘最寵愛的幼弟，京城里最恣意飛揚的少年郎之一。
可如今，他就像一尊石像，凝固在這象征著至高皇權(quán)的宮門前，為了一個所有人都認為不值當?shù)娜恕?br>
消息像長了翅膀，早己飛進了重重宮闈。
蕭貴妃坐在略顯冷清的景陽宮內(nèi)，指尖冰涼。
她聽著心腹宮女低聲回稟宮門外的情形，秀美的眉宇緊緊蹙起，揉皺了一池**般的寧靜。
“糊涂！”
她低聲斥道，聲音里卻帶著難以掩飾的心疼和焦慮，“為了一個敵國質(zhì)子，他竟如此不管不顧！
父親剛打了場敗仗，雖然損失不大，但父親如今也是處境艱難，他這是要把自己也搭進去嗎？”
謝知遙父王謀反敗亡的消息傳來時，她就知道要出事。
朝堂上對于如何處置那個留在京中的質(zhì)子爭論不休，主流的聲音自然是嚴懲，以儆效尤。
她深知弟弟對那質(zhì)子的不同尋常的關(guān)注，卻萬萬沒想到，他會用這種最激烈、最愚蠢的方式來求情。
“娘娘，小將軍年紀輕，重情義……”宮女試圖寬慰。
“重情義？”
蕭昭容打斷她，語氣尖銳，“在這宮里，在這朝堂，最要不得的就是這等不顧一切的情義！
那是催命符！”
她站起身，華麗的宮裝裙裾拂過地面，發(fā)出沙沙的輕響。
她走到窗邊，望向?qū)m門的方向，雖然什么也看不見，但她仿佛能感受到那份灼人的日光和弟弟固執(zhí)的堅持。
皇帝的態(tài)度曖昧不明。
既未立刻下令處死謝知遙，也未曾表態(tài)寬恕。
蕭屹這般跪求，是將皇帝架在了火上。
允了，恐遭非議，說陛下畏懼武將之家，甚至與逆臣之后有所牽連；不允，又顯得刻薄寡恩，寒了剛剛遭受重創(chuàng)的蕭家之心。
“**?！?br>
蕭昭容忽然道，聲音己然恢復(fù)了冷靜，“本宮要去求見陛下。”
御書房內(nèi)，龍涎香靜靜燃燒，氣氛卻比香爐里的灰燼還要沉悶。
皇帝坐在御案之后，面色平靜地看著手中的奏折，看不出喜怒。
下方，幾位大臣正慷慨陳詞，力主應(yīng)將逆臣之子謝知遙明正典刑，以彰顯國法威嚴。
“……陛下，謝賊雖死，其心可誅！
留此孽子，恐生后患，亦難以安撫邊境將士枉死之魂！
臣懇請陛下，速下決斷！”
皇帝抬起眼，目光掠過眾人，并未立刻回應(yīng)。
這時，內(nèi)侍悄步進來，低聲稟報：“陛下，蕭昭容在殿外求見。”
皇帝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光，淡淡道：“宣?！?br>
蕭昭容儀態(tài)萬方地走進來，行禮問安，姿態(tài)恭謹柔順，絲毫不見慌亂。
“愛妃此時前來，所為何事？”
皇帝語氣平和。
蕭昭容再次深深一拜，聲音清越卻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陛下，臣妾惶恐，是為臣妾那不成器的弟弟前來請罪?！?br>
“哦？
蕭屹所犯何罪？”
“臣弟年少無知，性情魯莽，竟為那敵國質(zhì)子于宮門前長跪不起。
此舉實在荒唐，沖撞天威，擾亂宮禁，臣妾聞之，寢食難安，特來向陛下請罪。”
她句句指責蕭屹，卻將“敵國質(zhì)子”西字咬得清晰。
一位大臣立刻冷哼：“蕭小將軍此舉確實不妥！
豈能為一個罪臣之后如此失態(tài)！
望陛下明察！”
皇帝看著蕭昭容，手指輕輕敲著桌面：“請罪？
朕看他不是在請罪，是在逼朕啊?！?br>
蕭昭容心頭一緊，面上卻愈發(fā)哀婉：“陛下明鑒，臣弟絕無此意！
他只是一時……一時被豬油蒙了心！”
她抬起頭，眼中淚光盈盈，卻強忍著不讓落下，更顯楚楚，“臣妾深知，國法如山，不容私情。
那謝知遙如何處置，自有陛下圣心獨斷，臣弟萬死不敢置喙。
只是……只是……”她恰到好處地停頓，吸引了大殿內(nèi)所有的注意力。
“只是什么？”
“只是臣弟這般作為，雖蠢笨不堪，卻也是一片……赤子之心。”
她艱難地措辭，“陛下素來仁厚，念在他年少沖動，又念在……念在臣妾父親剛剛遭遇挫敗，心神恍惚，能否……能否對他網(wǎng)開一面，莫要重責？
至于那謝知遙……”她話鋒一轉(zhuǎn)，聲音壓低，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陛下，臣妾愚見，嚴懲固然可顯國威，但‘賞賜’，或許更能彰顯陛下之胸襟與天恩浩蕩。
一個無依無靠、早己嚇破膽的質(zhì)子，生死**，不過陛下您一念之間。
將其賜予臣弟，既全了他那點可笑的心思，讓他感恩戴德，亦能讓天下人看到，陛下對蕭家雖罰其過，仍存撫慰。
一個質(zhì)子，換蕭家滿門乃至軍中更多人的忠謹，或許……比一刀殺了，更有用處?！?br>
她說完便深深俯首，不再言語。
御書房內(nèi)一片寂靜。
幾位大臣面面相覷，似乎在想如何反駁。
皇帝沉默了片刻，目光在蕭昭容低垂的脖頸和窗外灼熱的日光之間流轉(zhuǎn)。
他忽然輕笑一聲，打破了沉寂。
“愛妃倒是……心思靈巧?！?br>
他的語氣聽不出褒貶，“罷了?！?br>
他轉(zhuǎn)向內(nèi)侍：“傳旨：逆臣之子謝知遙，本應(yīng)嚴懲，然朕念其久居宮中，或不知情，且蕭屹年少懇切，蕭昭容亦為之請，特開恩赦其死罪。
即日起，將謝知遙賜予蕭屹為……仆。
告訴蕭屹，人，朕給了他，給朕看管好了，若有任何差池，朕唯他是問！”
“是！”
內(nèi)侍連忙應(yīng)下。
蕭昭容心中巨石落下，幾乎虛脫，再次深深拜下：“臣妾，代臣弟，謝陛下隆恩！”
宮門外，當宣旨太監(jiān)尖細的嗓音宣讀完畢時，蕭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巨大的喜悅和虛脫感同時襲來，他想要叩頭謝恩，身體卻一個踉蹌，險些栽倒在地。
旁邊的侍衛(wèi)下意識扶了他一把。
他掙扎著站穩(wěn)，用沙啞至極的聲音高呼：“臣……謝主隆恩！
萬歲，萬歲，萬萬歲！”
陽光依舊刺眼，他卻覺得那光芒從未如此溫暖過。
他成功了！
他救下了他！
他甚至來不及細想皇帝那句“為仆”和“看管好”的深意，滿心都被那個蒼白脆弱的身影占據(jù)。
他要去接他。
立刻，馬上。
蕭屹己經(jīng)在這里跪了整整三個時辰。
從晨曦微露到日正當空，筆挺的背脊早己被汗水浸透，深藍色的錦袍顏色變得深沉，緊貼在他年輕而結(jié)實的軀體上。
膝蓋從最初的刺痛變?yōu)槁槟?，仿佛己?jīng)不是自己的一部分。
宮門前守衛(wèi)的禁軍眼神幾經(jīng)變化，從最初的驚訝、不解，到后來的些許憐憫，最終歸于一片沉寂的肅穆。
他們認得這位蕭小將軍，貴妃娘娘最寵愛的幼弟，京城里最恣意飛揚的少年郎之一。
可如今，他就像一尊石像，凝固在這象征著至高皇權(quán)的宮門前，為了一個所有人都認為不值當?shù)娜恕?br>
消息像長了翅膀，早己飛進了重重宮闈。
蕭貴妃坐在略顯冷清的景陽宮內(nèi)，指尖冰涼。
她聽著心腹宮女低聲回稟宮門外的情形，秀美的眉宇緊緊蹙起，揉皺了一池**般的寧靜。
“糊涂！”
她低聲斥道，聲音里卻帶著難以掩飾的心疼和焦慮，“為了一個敵國質(zhì)子，他竟如此不管不顧！
父親剛打了場敗仗，雖然損失不大，但父親如今也是處境艱難，他這是要把自己也搭進去嗎？”
謝知遙父王謀反敗亡的消息傳來時，她就知道要出事。
朝堂上對于如何處置那個留在京中的質(zhì)子爭論不休，主流的聲音自然是嚴懲，以儆效尤。
她深知弟弟對那質(zhì)子的不同尋常的關(guān)注，卻萬萬沒想到，他會用這種最激烈、最愚蠢的方式來求情。
“娘娘，小將軍年紀輕，重情義……”宮女試圖寬慰。
“重情義？”
蕭昭容打斷她，語氣尖銳，“在這宮里，在這朝堂，最要不得的就是這等不顧一切的情義！
那是催命符！”
她站起身，華麗的宮裝裙裾拂過地面，發(fā)出沙沙的輕響。
她走到窗邊，望向?qū)m門的方向，雖然什么也看不見，但她仿佛能感受到那份灼人的日光和弟弟固執(zhí)的堅持。
皇帝的態(tài)度曖昧不明。
既未立刻下令處死謝知遙，也未曾表態(tài)寬恕。
蕭屹這般跪求，是將皇帝架在了火上。
允了，恐遭非議，說陛下畏懼武將之家，甚至與逆臣之后有所牽連；不允，又顯得刻薄寡恩，寒了剛剛遭受重創(chuàng)的蕭家之心。
“**?！?br>
蕭昭容忽然道，聲音己然恢復(fù)了冷靜，“本宮要去求見陛下。”
御書房內(nèi)，龍涎香靜靜燃燒，氣氛卻比香爐里的灰燼還要沉悶。
皇帝坐在御案之后，面色平靜地看著手中的奏折，看不出喜怒。
下方，幾位大臣正慷慨陳詞，力主應(yīng)將逆臣之子謝知遙明正典刑，以彰顯國法威嚴。
“……陛下，謝賊雖死，其心可誅！
留此孽子，恐生后患，亦難以安撫邊境將士枉死之魂！
臣懇請陛下，速下決斷！”
皇帝抬起眼，目光掠過眾人，并未立刻回應(yīng)。
這時，內(nèi)侍悄步進來，低聲稟報：“陛下，蕭昭容在殿外求見。”
皇帝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光，淡淡道：“宣?！?br>
蕭昭容儀態(tài)萬方地走進來，行禮問安，姿態(tài)恭謹柔順，絲毫不見慌亂。
“愛妃此時前來，所為何事？”
皇帝語氣平和。
蕭昭容再次深深一拜，聲音清越卻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陛下，臣妾惶恐，是為臣妾那不成器的弟弟前來請罪?！?br>
“哦？
蕭屹所犯何罪？”
“臣弟年少無知，性情魯莽，竟為那敵國質(zhì)子于宮門前長跪不起。
此舉實在荒唐，沖撞天威，擾亂宮禁，臣妾聞之，寢食難安，特來向陛下請罪。”
她句句指責蕭屹，卻將“敵國質(zhì)子”西字咬得清晰。
一位大臣立刻冷哼：“蕭小將軍此舉確實不妥！
豈能為一個罪臣之后如此失態(tài)！
望陛下明察！”
皇帝看著蕭昭容，手指輕輕敲著桌面：“請罪？
朕看他不是在請罪，是在逼朕啊?！?br>
蕭昭容心頭一緊，面上卻愈發(fā)哀婉：“陛下明鑒，臣弟絕無此意！
他只是一時……一時被豬油蒙了心！”
她抬起頭，眼中淚光盈盈，卻強忍著不讓落下，更顯楚楚，“臣妾深知，國法如山，不容私情。
那謝知遙如何處置，自有陛下圣心獨斷，臣弟萬死不敢置喙。
只是……只是……”她恰到好處地停頓，吸引了大殿內(nèi)所有的注意力。
“只是什么？”
“只是臣弟這般作為，雖蠢笨不堪，卻也是一片……赤子之心。”
她艱難地措辭，“陛下素來仁厚，念在他年少沖動，又念在……念在臣妾父親剛剛遭遇挫敗，心神恍惚，能否……能否對他網(wǎng)開一面，莫要重責？
至于那謝知遙……”她話鋒一轉(zhuǎn)，聲音壓低，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陛下，臣妾愚見，嚴懲固然可顯國威，但‘賞賜’，或許更能彰顯陛下之胸襟與天恩浩蕩。
一個無依無靠、早己嚇破膽的質(zhì)子，生死**，不過陛下您一念之間。
將其賜予臣弟，既全了他那點可笑的心思，讓他感恩戴德，亦能讓天下人看到，陛下對蕭家雖罰其過，仍存撫慰。
一個質(zhì)子，換蕭家滿門乃至軍中更多人的忠謹，或許……比一刀殺了，更有用處?！?br>
她說完便深深俯首，不再言語。
御書房內(nèi)一片寂靜。
幾位大臣面面相覷，似乎在想如何反駁。
皇帝沉默了片刻，目光在蕭昭容低垂的脖頸和窗外灼熱的日光之間流轉(zhuǎn)。
他忽然輕笑一聲，打破了沉寂。
“愛妃倒是……心思靈巧?！?br>
他的語氣聽不出褒貶，“罷了?！?br>
他轉(zhuǎn)向內(nèi)侍：“傳旨：逆臣之子謝知遙，本應(yīng)嚴懲，然朕念其久居宮中，或不知情，且蕭屹年少懇切，蕭昭容亦為之請，特開恩赦其死罪。
即日起，將謝知遙賜予蕭屹為……仆。
告訴蕭屹，人，朕給了他，給朕看管好了，若有任何差池，朕唯他是問！”
“是！”
內(nèi)侍連忙應(yīng)下。
蕭昭容心中巨石落下，幾乎虛脫，再次深深拜下：“臣妾，代臣弟，謝陛下隆恩！”
宮門外，當宣旨太監(jiān)尖細的嗓音宣讀完畢時，蕭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巨大的喜悅和虛脫感同時襲來，他想要叩頭謝恩，身體卻一個踉蹌，險些栽倒在地。
旁邊的侍衛(wèi)下意識扶了他一把。
他掙扎著站穩(wěn)，用沙啞至極的聲音高呼：“臣……謝主隆恩！
萬歲，萬歲，萬萬歲！”
陽光依舊刺眼，他卻覺得那光芒從未如此溫暖過。
他成功了！
他救下了他！
他甚至來不及細想皇帝那句“為仆”和“看管好”的深意，滿心都被那個蒼白脆弱的身影占據(jù)。
他要去接他。
立刻，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