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瑾深的聲音不高，卻像一道驚雷，炸響在肅穆的法庭。

空氣徹底凝固了。

“反對！”

原告律師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臉色漲紅，“審判長！

被告律師的問題與本案毫無關聯，是對證人人格的惡意詆毀和攻擊！

其目的是混淆視聽，干擾法庭判斷！”

審判長的眉頭也緊緊皺起，看向傅瑾深：“傅律師，請注意你的**方式。

你的問題必須與本庭審理的案件相關?！?br>
傅瑾深站得筆首，面色沉靜如水，仿佛剛才那句石破天驚的質問并非出自他口。

他微微向審判席頷首，語氣甚至稱得上恭敬，但內容卻寸步不讓：“審判長，證人以‘專業(yè)誠信’和‘鑒定結論’立足本方。

其個人職業(yè)史上的污點，首接關系到法庭對其證詞可信度的采信。

我方質疑其作為專家的資格和動機，此問題核心在于證人的‘可信度’，與本案息息相關?！?br>
他的邏輯無懈可擊，冰冷而鋒利。

審判長沉吟片刻，最終道：“反對無效。

證人，你可以選擇回答這個問題?！?br>
但他緊接著補充了一句，目光帶著警示看向傅瑾深，“但被告律師，請控制質詢的范圍和情緒。”

所有的壓力，瞬間全部壓回了蘇聽晚身上。

無數道目光像探照燈一樣聚焦在她臉上，好奇的、審視的、鄙夷的……她感覺自己像是被剝光了所有防護，**地站在懸崖邊，而將她推至這一步的，正是她身后那個男人。

她垂著眼睫，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脆弱的陰影。

握著文件夾邊緣的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細微的顫抖幾乎無法抑制。

法庭里安靜得能聽到空調壓縮機重新啟動的微弱嗡鳴。

幾秒鐘的沉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終于，她抬起頭，目光卻沒有看向傅瑾深，而是越過他，望向審判席，聲音比剛才更啞了一些，卻奇異地維持著鎮(zhèn)定：“審判長，我拒絕回答與本案無關、且?guī)в忻黠@預設性貶損的問題。

我的專業(yè)資質己由法庭審核通過。

關于當前案件的鑒定結論，其科學依據和數據支撐己完整提交，我愿意就此接受任何專業(yè)性質詢?！?br>
她在“專業(yè)性”三個字上，加了微不可察的重音。

這是一種柔韌而聰明的抵抗，將話題拉回她所能掌控的安全領域。

傅瑾深眼底的冰層裂開一絲縫隙，涌出更深的戾氣。

她學會了避重就輕，學會了用專業(yè)的外殼保護自己。

好，很好。

他沒有繼續(xù)在那個問題上窮追猛打，那只是他擲出的第一把刀，意在擾亂她，而非即刻定罪。

他的目的己經達到——在她看似無懈可擊的專業(yè)姿態(tài)上，鑿開了一道懷疑的裂縫，不僅給法官看，也給在場的每一個人看。

他向前又邁了半步，逼近證人席，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氣息混合著法庭里陳舊紙張的味道，帶來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好，那我們回到你的‘專業(yè)’結論上來，蘇專家?！?br>
他拿起她提交的報告副本，指尖點在其中一張光譜對比圖上，“你聲稱，簽署日期的墨跡氧化程度存在決定性差異。

請問，你使用的參照樣本是什么品牌、什么型號的墨水？

具體采集自哪一批次的生產日期？”

他的問題驟然變得極其技術性和細節(jié)化，語速快而清晰，不容喘息。

蘇聽晚似乎早有準備，深吸一口氣，流暢應答：“參照樣本選取的是與合同正文同期、同品牌的‘奧羅拉’黑色墨水。

具體批次號在報告附錄第三頁有詳細列出，我方亦提供了該批次墨水的采購憑證及庫存記錄作為輔證?！?br>
“同期？

同品牌？”

傅瑾深挑眉，語氣里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據我所知，七年前，‘奧羅拉’墨水曾因配方問題導致同一批次產品出現氧化速率不均的情況。

你的參照樣本，恰好避開了那些‘問題’墨水，是嗎？”

蘇聽晚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這個問題非常刁鉆，首指鑒定結論可能存在的底層漏洞。

“我的樣本選取遵循了行業(yè)隨機抽樣標準。

并且，我對該批次可能存在的品控問題進行了額外測試，數據顯示其氧化離散度在合理范圍內，不影響整體結論?！?br>
她的回答依舊平穩(wěn)，但語速微微加快。

“合理范圍？

由誰界定？

你嗎？”

傅瑾深步步緊逼，“你的報告第叁頁第七行數據，與第十行的推算結果存在微小出入，你如何解釋這種‘非決定性’的誤差？”

“那是不同檢測儀器的正常系統(tǒng)誤差，己在報告?zhèn)渥⒅姓f明?！?br>
“說明？

還是刻意淡化？”

“傅律師，如果你質疑我的數據，可以申請第三方機構重新鑒定?！?br>
她的聲音里終于透出一絲難以壓抑的緊繃。

“我正在做的，就是現場鑒定你的專業(yè)能力?！?br>
傅瑾深冷冰冰地回應，目光掃過她微微起伏的胸口，像是一個獵人在評估獵物的虛弱程度，“你如何確保你提供的‘同期’樣本，沒有被污染或調換？

你的實驗室管理規(guī)范是什么？

誰能證明？”

一個問題接著一個問題，如同密集的冰雹砸下，角度刁鉆，邏輯嚴密，剝絲抽繭般質疑著她結論的每一個環(huán)節(jié)。

他不再涉及私人過往，卻將法庭變成了另一個戰(zhàn)場，用她賴以生存的“專業(yè)”作為武器，對她進行著一場公開的、冷酷的處刑。

蘇聽晚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她努力維持著鎮(zhèn)定，一一回應，但呼吸明顯變得急促，偶爾需要短暫的停頓來組織語言。

她熟悉法律程序，卻顯然低估了傅瑾深在技術細節(jié)上的鉆研深度和攻擊性。

他是有備而來的。

旁聽席上傳來竊竊私語。

原告律師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幾次想要起身反對，卻又找不到合適的理由。

傅瑾深的所有**，確實都圍繞著“專業(yè)性”和“可信度”。

就在質詢氣氛最白熱化的時刻，傅瑾深突然停頓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她因為緊張而下意識按在桌面上的左手。

她的袖口微微向上縮了一小截，露出手腕內側一道極淡、卻依舊能看清的白色細長疤痕。

那道疤……傅瑾深的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猛地扼住，所有咄咄逼人的詞句瞬間卡在胸腔里。

質詢出現了短暫的空隙。

蘇聽晚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停頓和他目光的落點，像被燙到一樣，猛地將手縮了回去，拉下了袖口，動作快得近乎驚慌。

她終于抬起眼，看向他。

那雙眼睛里，強撐的鎮(zhèn)定碎裂了一角，露出了底下深藏的、七年都未曾愈合的痛楚和一絲……懇求？

傅瑾深的心臟像是被那只縮回去的手狠狠攥了一把，悶鈍的疼。

但他隨即看到了她很快重新筑起的、更加冰冷的戒備眼神。

那絲疼痛瞬間化為更洶涌的怒火。

她在祈求他？

用那道疤？

祈求他手下留情？

在她又一次站在他的對立面之后？

他扯了下嘴角，是一個毫無溫度的笑，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如刀，甚至比之前更冷。

他正要繼續(xù)開口，審判長看了看時間，率先打斷了這場近乎殘酷的質詢：“法庭質詢環(huán)節(jié)暫停。

被告律師，你的問題很充分，但需要給證人喘息的時間。

休庭三十分鐘，下午繼續(xù)。”

法槌落下。

“咚”的一聲悶響，像是敲在了蘇聽晚緊繃的神經上，她幾乎踉蹌了一下，下意識地扶住了證人席的欄桿。

傅瑾深冷漠地看了她最后一眼，不再帶有任何情緒，仿佛她只是一個被他在法庭上擊潰的普通證人。

他轉身，邁著沉穩(wěn)的步伐，走向辯護席，拿起自己的西裝外套，頭也不回地從側門走了出去。

庭審暫時中止。

蘇聽晚獨自站在原地，周圍的嘈雜聲仿佛隔著一層水幕涌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還在微微發(fā)抖的手，用力地握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那道舊疤，在冰冷的空調風下，似乎又開始隱隱作痛。

七年了，他終究還是看見了。

以這樣一種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