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咬了一口所謂的“呦呦雞”，肉質(zhì)又柴又腥，勉強吞咽下去，胃里一陣翻騰。

他實在不明白，師父怎么能吃得如此津津有味。

艱難地吃完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頓正式飯食，困意襲來。

外面天色依舊亮堂，也不知道這個世界的白晝究竟有多長。

“乖徒兒，明兒個趕集，師父給你扯塊新布，做件合身的衣衫?！?br>
師徒二人并排坐在大殿的門檻上，望著遠處翻涌的云海閑聊。

“師父，咱們不是沒錢了嗎？”

林川想起這個世界的貨幣就覺得奇特。

葉塵子聞言，得意洋洋地從懷里摸出兩片東西：“瞧，這是什么？”

林川好奇地接過一片。

這“錢”形似樟樹葉，卻非木非金，觸手溫潤，葉片底部鑲嵌著一點青芒，內(nèi)部似乎有微弱的能量緩緩流動。

“師父，這錢您收好，說不定以后攢多了，真能換到一本基礎的修煉功法呢?！?br>
林川將葉錢遞了回去。

葉塵子慈愛地摸了摸他的頭，笑容里帶著看透世事的豁達：“師父今年六十有九啦，功法于我，早己無用了?！?br>
林川心中一沉。

他記起師父曾說過，在這凡塵天，缺乏靈氣滋養(yǎng)又無法真正修煉的普通人，七十歲便是一道難以逾越的大限。

看著師父蒼老的側(cè)臉，他心底涌起一陣難言的酸楚。

師徒倆一時無言，靜靜地坐著，感受著涼風拂過。

林川漸漸放松身體，一種奇異的感覺油然而生。

身體仿佛失去了重量，變得輕飄飄的，神思恍惚間，竟有種靈魂要脫離軀殼、乘風而去的錯覺。

他不由自主地沉浸在這種玄之又妙的境界里。

一旁的葉塵子驚駭?shù)氐纱罅搜劬Α?br>
只見此時的林川，周身不知何時籠罩上了一層濃郁的霧氣，那霧氣隨著他平穩(wěn)的呼吸緩緩翻滾、聚散，仿佛擁有生命一般。

而林川的“意識”或“靈魂”，正飄蕩在空中。

他清晰地“看”到了腳下的破敗道觀，“看”到了身旁目瞪口呆的師父，也“看”到了被一團奇異云霧包裹著的自己。

他好奇地想向上飛得更高，想看看這凡塵天、棲霞界的云端之上，究竟是否有仙人御劍穿梭。

就在他的意念在云海中徜徉時，眼前驀地出現(xiàn)了一支筆。

筆身青翠欲滴，宛如絕世美玉，淡金色的筆毫散發(fā)著柔和而神圣的光芒。

林川下意識想伸手去握，卻意識到自己此刻并無實體。

他集中精神，努力“看”去，只見筆身之上，刻著兩個古樸玄奧的字——青鸞！

“寶物！”

林川心中剛升起這個念頭，那青鸞筆忽地動了。

它在虛空中輕盈劃動，一個巨大而金光閃耀的“龍”字瞬間凝聚而成，散發(fā)著磅礴的氣息。

林川的好奇心被提升到頂點，意念試圖更靠近一些。

就在這時，青鸞筆驟然爆發(fā)出刺目欲盲的光芒，隨即整個崩散開來，化作無數(shù)璀璨的星光，如乳燕投林般，朝著林川意識所在的方向飛撲而來！

他下意識地想抬手遮擋，猛地一個激靈，發(fā)現(xiàn)自己依舊好端端地坐在門檻上，剛才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場短暫的幻夢。

葉塵子只覺籠罩徒弟的濃霧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而在徒弟睜眼的剎那，他似乎看到了一抹淡金色的流光在其眼底一閃而逝。

“徒、徒兒……”葉塵子聲音有些發(fā)顫，“你剛才……怎么回事？”

林川臉上盡是茫然：“師父，我剛才好像……靈魂出竅了，飄到了天上，還看到一支很漂亮的筆?！?br>
這話讓葉塵子的眉頭緊緊皺起。

徒兒從未修煉過，除了前日摔下山崖有些奇遇，平日與常人無異，怎會發(fā)生這等需要出竅期修為才能做到的神魂離體之事？

他苦笑一下，覺得自己怕是胡思亂想魔怔了，在這靈氣枯竭的凡塵天，怎么可能有人能神魂出竅。

“莫要沉溺于這種幻象之中，”葉塵子壓下心頭驚疑，肅然告誡，“神魂不穩(wěn)最易損傷根基，于身體無益。”

林川嚇了一跳，連忙保證：“師父，我記住了，以后不敢了。”

夜色漸濃，今日無星無月，只有遠處山林間一些發(fā)光植物和昆蟲點綴出星星點點的微光。

“暗時了，乖徒兒，回去歇著吧?！?br>
葉塵子站起身。

林川最后望了一眼那片閃爍著微光的樹林，轉(zhuǎn)身走進大殿。

師徒二人掩好大門，靠著將熄未熄的火堆，在鋪于地上的草席躺下。

林川閉上眼，回顧這異世界的第一天。

他總覺得這個世界有種微妙的“違和感”，具體說不上來。

無論是水潭里那些發(fā)光的怪魚，還是記憶中師父救治過的、身體也會散發(fā)微光的灰狐和三葉鹿，這里的動物似乎大多都與“光”有著聯(lián)系。

他對明天的集市愈發(fā)期待起來，迫切地想看看，這個世界的人類，又是什么模樣？

翌日，籠罩天空的云海散去，久違的陽光灑落下來。

葉塵子將昨天吃剩的雞湯倒進陶罐，又扔進去幾個黑乎乎的雜糧團子熬煮。

不一會兒，罐子里便成了半罐糊狀物。

味道寡淡，糊糊里還摻雜著不少沙礫般的顆粒，喇嗓子。

林川艱難地咽了下去。

“師父，今天我們上山采藥嗎？”

“不采了，”葉塵子笑道，“咱們下山趕集，路上順道能撿到不少好東西?！?br>
師徒二人背上采藥背簍，一前一后沿著山徑下行。

林川心情頗佳，沿途一片茂密竹林里，他看到許多羽毛艷麗、鳴聲悅耳的鳥兒。

在一處小溪邊，葉塵子挖出一種甘薯狀的塊莖，切開后香氣撲鼻。

林川嘗了一口，清甜多汁，口感類似水晶梨。

補充了體力，兩人繼續(xù)趕路。

剛穿過一片低矮的樹林，林川猛地頓住腳步，渾身顫抖地指著前方，聲音卡在喉嚨里：“龍……龍……”前方不遠處的空地上，赫然匍匐著一頭巨大的生物！

它生著牛首、蛇身、鹿角，全身覆蓋著暗青色的鱗片，兩根長須無力地垂在嘴邊，身下隱約可見短壯的爪子，體長足有二十米開外，視覺沖擊力極為震撼。

“噤聲！”

葉塵子臉色劇變，一把將林川拽到身后，壓低聲音道，“是林蟒！

它受傷了！”

林川強壓下驚呼，仔細看去，果然見那巨獸嘴角淌著暗綠色的黏液，身上好幾處鱗片被撕裂剝落，露出底下慘白的血肉，傷口觸目驚心。

“走，繞過去！”

葉塵子緊握住林川的手，手心有些汗?jié)?，準備從?cè)面謹慎地繞開。

“哞嗚……”一聲微弱低沉、類似牛鳴的哀吟從林蟒方向傳來。

林川看到它艱難地抬起眼皮，那雙巨大的琥珀色瞳孔望向他們，里面清晰地盛滿了痛苦與……哀求。

“師父……”林川心頭發(fā)緊，下意識地低聲懇求，“我們能……救救它嗎？”

華夏人刻在骨子里的圖騰情結活生生出現(xiàn)在眼前，他實在無法硬起心腸置之不理，盡管深知自己無能為力。

葉塵子腳步一頓，看向林蟒那充滿求生欲的眼神，又低頭看了眼徒弟寫滿期盼與不忍的小臉，心中天人**。

重傷的林蟒依舊極度危險，絕非凡塵天的普通人能輕易靠近施救的。

“哞嗚……”林蟒又發(fā)出一聲長吟，哀戚之意更濃。

林川看著這龐然大物凄慘的模樣，也意識到自己的請求多么冒失和危險，稍有不慎就可能害了師父，頓時滿心愧疚：“師父，對不起，我……”葉塵子看到徒弟臉上那抹清晰的歉意，心中反而一松，涌起一股欣慰，他拍了拍林川的肩：“傻徒兒，何錯之有？

身為藥師，心存善念是根本，你做得很好?！?br>
說完，葉塵子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堅定。

他從背簍里迅速挑揀出幾味止血生肌的草藥，塞進嘴里用力咀嚼起來，隨后鼓起勇氣，一步步謹慎地朝林蟒走去。

“大家伙，”葉塵子在距離數(shù)步遠的地方停下，盡量讓聲音平穩(wěn)，“老夫只能盡力替你處理這些外傷，內(nèi)腑的傷勢，實在無能為力！”

他將嚼爛的藥草吐在一片寬大的樹葉上托著。

見林蟒只是低吟一聲，并未露出攻擊的跡象，葉塵子咬了咬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將藥草敷在一處最大的傷口上。

藥草觸體，林蟒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顫，發(fā)出一聲壓抑著劇痛的沉悶低吼，但依然沒有動彈。

林川看得心驚膽戰(zhàn)，想上前幫忙，卻被葉塵子用嚴厲的眼神制止，只能焦心地站在原地。

林蟒身上共有六處較大的傷口，葉塵子耗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將藥草全部敷好，期間林蟒只是偶爾因疼痛而微微顫抖，表現(xiàn)得極為通人性。

處理完最后一處傷口，葉塵子長長舒了口氣，額角己滿是汗珠。

他猶豫片刻，像是下了什么決心，又從貼身內(nèi)襟里取出一個小布包，層層打開，里面是一枚龍眼大小、散發(fā)著淡淡熱力和異香的赤紅色藥丸。

他再次走到林蟒巨大的頭顱前，攤開手掌：“這是一枚偶然得來的火麟丹，老夫也不知對你是否有效，你若愿意服用，便點點頭。”

林蟒聳動鼻翼，仔細嗅了嗅那枚紅色藥丸，隨即眼中閃過一絲微光，長長的舌頭靈巧地一卷，便將丹藥卷入腹中。

葉塵子這才徹底放松下來，快步退回林川身邊，拍了拍仍處于震驚中的徒弟：“走吧，為師能做的，只有這些了?！?br>
林川重重地點了點頭，心中那份因自己冒失請求而帶來的愧疚感仍未散去。

“大家伙，保重了！”

葉塵子拉著林川，最后朝林蟒揮了揮手。

林蟒努力抬了抬頭，發(fā)出一聲低沉卻顯然溫和了許多的鳴叫，眼中流露出清晰的感激之情。

師徒二人繞開林蟒，繼續(xù)向山下走去。

首到那龐大的身影徹底被山林遮蔽，林川仍覺得心潮澎湃。

這個世界，竟然真有如此神異的生物！

下三天尚且如此，那傳聞中修真者林立的中三天，乃至神秘莫測的上三天，又該是何等光景？

林川的心中，不由得充滿了無限的期待與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