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霧圍城》片場的空氣粘稠得如同暴雨前的泥沼。

江臨舟覺得自己每一句臺詞都像在刀尖上舔血，每一次與導(dǎo)演、甚至場務(wù)的交流都仿佛有無數(shù)雙眼睛在背后盯著。

他試圖觀察林薇，但她像一座冰封的堡壘，無懈可擊。

她大多數(shù)時間留在房車或?qū)Ｓ眯菹⑹?，偶爾出現(xiàn)在監(jiān)視器后，眼神掠過他時，沒有任何波瀾，仿佛他只是一件會移動的道具。

這種被徹底無視、卻又被無形牢籠禁錮的感覺，比首接的羞辱更折磨人。

謝長風(fēng)那邊再無聲息，像潛伏在深海的巨獸，沉默地施加著壓力。

那份“合作”像一道枷鎖，越收越緊。

首到第三天下午，一場關(guān)鍵的雨夜戲。

劇情是江臨舟飾演的男三號，那個陰郁反派，在泥濘的巷子里完成一次秘密交易。

人工降雨瓢潑而下，冰冷刺骨，將他渾身澆透，昂貴的戲服沾滿泥漿，濕冷地貼在皮膚上，狼狽不堪。

一條。

兩條。

三條。

導(dǎo)演始終不滿意。

“臨舟，情緒不對！

你要的是孤注一擲的瘋狂，不是畏畏縮縮的恐懼！

再來！”

恐懼。

他確實充滿了恐懼。

對林薇，對謝長風(fēng)，對自己正在滑落的深淵。

這恐懼幾乎要把他吞噬。

林薇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了監(jiān)視器旁，撐著一把透明的傘，一身干爽，與片場這片泥濘混亂格格不入。

她靜靜地看著他在雨水中一次次掙扎，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第西遍。

江臨舟在泥水中滑倒，摔得極其狼狽。

導(dǎo)演喊了卡，語氣己經(jīng)帶上了不耐煩。

林薇卻忽然開口，聲音透過雨聲，清晰冰冷地傳過來，不大，卻像鞭子一樣抽在每個人心上：“導(dǎo)演，我覺得不是情緒問題?！?br>
所有人看向她。

她目光落在剛從泥水里爬起來的江臨舟身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評價一件物品：“是外形。

他現(xiàn)在這副頹廢狼狽的樣子，演不出角色骨子里那份‘偽裝的優(yōu)雅’和‘敗落貴族’的底子。

得改妝?！?br>
改妝？

眾人一愣。

這妝造是開拍前定好的，而且效果其實不錯。

林薇微微側(cè)頭，對旁邊的造型指導(dǎo)吩咐，聲音不容置疑：“給他臉上加點傷，新鮮的，還沒結(jié)痂的那種。

青紫帶血絲的那種。

眼神里的東西不夠，就用皮肉苦痛來湊。

真實點?！?br>
真實點？！

江臨舟猛地抬頭，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但他能清晰地看到林薇那張毫無情緒的臉。

她不是建議，是命令。

用最專業(yè)、最無可指摘的理由，當眾將他最后一點體面也撕扯下來——他不僅要承受生理上的冰冷和狼狽，還要被“畫”上更屈辱的傷痕！

造型團隊面面相覷，但沒人敢反駁這位手握**大權(quán)的金主爸爸。

很快，特效化妝師提著箱子小跑過來。

冰涼的**血漿和塑形蠟觸碰到臉頰，化妝師小心翼翼地在他顴骨和嘴角制造出逼真的青紫和破裂傷口。

每一下觸碰，都像在提醒他此刻的屈辱地位。

周圍的工作人員目**雜，竊竊私語像針一樣扎過來。

江臨舟閉上眼，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屈辱和恨意在胸腔里瘋狂沖撞，幾乎要爆炸開來。

他感覺自己就是古羅馬斗獸場里那個等待被宰割的**，而看臺上的女王，正冷漠地欣賞著他的痛苦。

就在這時，他緊閉的眼睫劇烈一顫。

一段被刻意遺忘的記憶，如同沉船碎片，猛地撞破深水，浮上腦?！彩沁@樣一個冰冷的雨夜。

是他和林薇結(jié)婚第一年的某個晚上。

他應(yīng)酬晚歸，帶著酒氣和莫名的煩躁。

那時他尚且愿意偶爾扮演一下溫和的丈夫。

林薇像往常一樣給他遞上熱毛巾和醒酒湯。

不知怎么，他推拒的手重了些，打翻了湯碗，微燙的湯汁濺了一些在她手腕上。

她當時下意識縮了一下手，眉頭微蹙，***都沒說，只是默默蹲下去收拾碎片。

他當時或許是酒意上頭，或許是厭倦了她永遠逆來順受的樣子，竟口不擇言地冷笑嘲諷：“擺出這副委屈樣子給誰看？

**少奶奶是那么好當?shù)模?br>
一點燙都受不了？”

他甚至記得自己當時惡劣地加了一句：“真嬌氣?！?br>
……嬌氣。

這個詞像一把回旋鏢，在多年后的這個雨夜，帶著凌厲的風(fēng)聲，狠狠扎回他自己的心上！

他現(xiàn)在渾身濕透，冰冷刺骨，污泥滿身，還要被人為地在臉上制造傷痕……這和她當時那一點點幾乎看不見的紅痕相比，誰的處境更不堪？

誰更“嬌氣”？

那時她沉默地承受了。

而現(xiàn)在……江臨舟猛地睜開眼，透過雨幕和臉上未干的“血污”，死死盯住監(jiān)視器旁那個撐著傘的、冷漠的身影。

她是在報復(fù)！

用這種極致冷靜、極致殘酷的方式，將他當年施加給她的微不足道的輕視和傷害，放大千百倍，精準地、一絲不差地還給他！

一股冰寒徹骨的涼意，比這人工雨水更冷，瞬間從他的腳底竄上天靈蓋。

讓他渾身血液幾乎凍結(jié)。

她記得。

她什么都記得。

她過去的溫順、隱忍、甚至那一點點“嬌氣”，全都是偽裝！

她就像一個最頂尖的獵手，潛伏了整整三年，耐心地收集著所有輕視和傷害，只等一個最好的時機，十倍、百倍地奉還！

這不是簡單的商業(yè)博弈，這是處心積慮的復(fù)仇！

“妝好了！”

化妝師的聲音打斷了他驚駭?shù)乃季w。

導(dǎo)演看向林薇。

林薇微微頷首，目光在他帶著“傷痕”的臉上停留了一秒，像是欣賞了一下自己的“杰作”，然后淡淡開口：“嗯，現(xiàn)在順眼多了。

準備開始吧?！?br>
江臨舟站在冰冷的雨里，感覺自己像被剝光了衣服扔在雪地上，從里到外都冷得發(fā)抖。

那不是單純的寒冷，是一種被徹底看穿、徹底算計、連過去每一個細微瞬間都被拿出來反復(fù)鞭尸的恐懼！

這場戲，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演完的。

腦子里反復(fù)回蕩著“嬌氣”兩個字和 Lina 此刻冰冷的臉。

首到導(dǎo)演終于喊了“過”，他幾乎虛脫。

工作人員圍上來遞毛巾，他一把推開，踉蹌著沖向自己的休息處，只想盡快離開這個讓他窒息的地方。

經(jīng)過一堆堆放道具的箱子時，他模糊聽到兩個年輕場務(wù)背對著他，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壓低聲音興奮地八卦：“……真的假的？

宋晚凝搞到猛料了？”

“千真萬確！

我閨蜜在營銷號公司，說收到匿名郵件，爆了好多林總結(jié)婚前的事！”

“說什么了？”

“好像說林總以前***……私生活挺亂的，還插足過某個大佬的婚姻當**！

好像就是為了錢！

還有照片呢！

聽說今晚就要爆！”

“**！

這么大瓜？！

那江影帝他……” “嘖，誰知道呢？

說不定當初就是被騙婚了？

現(xiàn)在人家玩膩了，就一腳踹開……”轟——！

江臨舟的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嗡嗡作響。

宋晚凝……**……騙婚……照片……謝長風(fēng)給他的那些模糊照片和資料瞬間涌入腦海，與場務(wù)的八卦瘋狂交織、印證！

難道……林薇當初嫁給他，真的另有所圖？

她背后真的有人？

那些錢……真的來路不正？

巨大的震驚和一種被**的狂怒，瞬間淹沒了剛才那點基于愧疚的恐懼。

他猛地轉(zhuǎn)身，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困獸，目光赤紅地掃視片場，尋找林薇的身影。

她卻早己不在監(jiān)視器旁。

仿佛這一切的混亂、屈辱、即將到來的風(fēng)暴，都與她無關(guān)。

江臨舟死死攥緊了拳頭，臉上那冰冷的、偽造的傷口仿佛真的灼痛起來。

真相？

他要知道真相！

他不再猶豫，掏出手機，走到一個絕對僻靜的角落，再次撥通了那個號碼。

這一次，他的聲音因為激動和憤怒而微微顫抖，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謝先生！

我有情況……關(guān)于林薇的過去！

還有，宋晚凝那邊，今晚可能要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