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節(jié)后的周一，南城一中恢復了往常的課業(yè)節(jié)奏。

林梔抱著一摞剛收上來的物理作業(yè)，穿過陽光灑落的走廊，走向教師辦公室。

周敘言請了病假，這是他們交往以來他第一次缺席學校。

昨天晚上的約會他也爽約了，只發(fā)來一條簡短的短信：“家里有事，今晚不能見面了。

對不起，明天學校解釋。”

林梔回復了“沒關系，好好處理家事”，但整晚都沒等到他的進一步消息。

這種反常的沉默讓她隱隱不安。

“林梔，正好你來了?！?br>
物理老師李教授看到她，招了招手，“幫我把這些作業(yè)本放到周敘言的儲物柜里吧，他今天請假了，但作業(yè)得發(fā)下去?！?br>
林梔點點頭，“好的，***?！?br>
“敘言沒事吧？”

李教授關切地問，“那孩子很少請假的?！?br>
“應該只是小感冒?！?br>
林梔輕聲回答，心里卻想起周敘言昨天接電話時的緊張表情。

抱著作業(yè)本走向高三區(qū)的儲物柜，林梔的腳步有些沉重。

周敘言的儲物柜在走廊盡頭，和她的一樣，是開學時特意選的位置，說這樣每天都能多陪她走一段路。

解鎖柜門的那一刻，林梔注意到柜子里有些凌亂——這很不像周敘言，他一向整潔有序。

幾本課本隨意堆疊著，最上面那本物理書的書頁間，露出一角彩色照片。

林梔的心跳莫名加快。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抽出了那本物理書。

書頁自動翻到夾著照片的那一頁——第五章，動量守恒定律。

照片上是扎著高馬尾的女生，正對著鏡頭燦爛地笑著，嘴角有一顆小小的痣，讓她的笑容格外有辨識度。

她穿著南城一中的校服，但款式是幾年前的舊版。

林梔的指尖微微發(fā)顫。

她翻過照片，背面有一行熟悉的字跡：“我永遠的朱砂痣。

2015.9.12”2015年9月12日。

那是三年前，周敘言剛上高一的時候。

林梔感到一陣眩暈，扶住儲物柜才站穩(wěn)。

朱砂痣...這三個字像針一樣刺痛她的眼睛。

她突然想起周敘言給她的畢業(yè)紀念冊留言：“你是我永遠的白月光?！?br>
白月光和朱砂痣。

一個是懸掛在天邊可望不可即的皎潔，一個是烙印在心口刻骨銘心的鮮紅。

所以她只是他高懸天邊的月亮，而那個女孩才是他心口的朱砂？

“林梔？

你沒事吧？”

同班同學陳浩路過，關切地問，“臉色這么蒼白?！?br>
林梔迅速把照片塞回書中，強扯出一個笑容，“沒事，可能有點低血糖。”

“需要去醫(yī)務室嗎？”

“不用了，謝謝?！?br>
林梔搖搖頭，快速將作業(yè)本放進儲物柜，鎖好門，“我**室休息一下就好?！?br>
整個上午的課，林梔都心不在焉。

那張照片和背后的字跡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

她試圖為周敘言找借口——也許是親戚家的妹妹？

或者是己經去世的重要朋友？

但“朱砂痣”這個稱呼，明顯帶著曖昧的情愫。

午休鈴聲一響，林梔就迫不及待地拿出手機，給周敘言發(fā)了條信息：“你好些了嗎？

需要我給你送筆記嗎？”

幾分鐘后，周敘言回復：“好多了，明天就能回學校。

筆記不用麻煩，陳浩會借我抄。

想你了?！?br>
一如既往的體貼，但林梔的心卻沉了下去。

他甚至連一個電話都沒打來。

“誰??？

一首盯著手機看?！?br>
楚瀟瀟端著午餐在她對面坐下，“等周敘言的消息？”

林梔點點頭，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問：“瀟瀟，你聽說過周敘言以前...喜歡過誰嗎？”

楚瀟瀟眨眨眼，“怎么突然問這個？

吃醋了？”

“就是突然好奇?！?br>
林梔低頭用叉子戳著沙拉，“他那么優(yōu)秀，以前應該有很多人喜歡吧?！?br>
“那是自然，”楚瀟瀟壓低聲音，“聽說高一的時候有個女生和他走得很近，但后來那女生轉學了。

怎么了？

聽說什么了？”

林梔的心一跳，“轉學了？

知道叫什么名字嗎？”

楚瀟瀟搖搖頭，“不清楚，那時候我們還沒入學呢。

我也是聽高三學姐閑聊時提起的，說周敘言曾經為了一個女生和校外的人打架，差點被處分?！?br>
她突然意識到什么，趕緊補充，“不過都是過去式啦，現(xiàn)在他眼里只有你一個人?！?br>
林梔勉強笑了笑，沒再追問。

下午的課結束后，林梔故意拖延了收拾書包的速度。

她想知道周敘言會不會來學校拿作業(yè)——按照他的習慣，即使請假也不會落下功課。

果然，就在她慢吞吞地整理畫具時，周敘言的身影出現(xiàn)在教室門口。

他臉色有些蒼白，但依舊帶著明朗的笑容。

“梔梔！”

他快步走進來，自然地接過她手中的畫具包，“對不起昨天爽約了，家里確實有點事?！?br>
“沒關系，”林梔仔細觀察著他的表情，“你身體還好嗎？”

“小感冒而己，”周敘言擺擺手，“就是我媽大驚小怪，非讓我在家休息一天。”

他湊近一些，壓低聲音，“其實我溜出來了，想給你個驚喜?！?br>
他從身后變出一個精致的紙袋，“賠罪禮物。

那家甜品店的抹茶千層，我排了半小時隊才買到?！?br>
林梔接過紙袋，心里五味雜陳。

周敘言總是這樣體貼周到，讓人挑不出半點錯處。

這樣的他，怎么可能心里裝著別人呢？

也許真的是她想多了。

那張照片，也許只是青春期的一段懵懂情愫，誰還沒有點過去呢？

“謝謝，”林梔輕聲說，決定首接問清楚，“對了，今天***讓我把你的作業(yè)本放儲物柜了，我看到...”她的話戛然而止，因為周敘言的臉色突然變了，“你打開我的儲物柜了？”

他的反應太過激烈，讓林梔愣在原地，“我只是把作業(yè)本放進去...”周敘言似乎意識到自己的失態(tài)，迅速恢復笑容，“抱歉，我柜子里有點亂，不想讓你看到。”

他自然地摟住她的肩膀，“走吧，我送你回宿舍?！?br>
但林梔注意到了他眼中一閃而過的慌亂。

一路上，周敘言表現(xiàn)得格外健談，不停地講著各種趣事，似乎想轉移她的注意力。

林梔配合地笑著，心里的疑團卻越滾越大。

快到女生宿舍樓時，周敘言的手機又響了。

他瞥了一眼來電顯示，表情再次變得緊張。

“我接個電話，”他松開林梔的手，“很快就好?！?br>
這次周敘言走得比上次更遠，幾乎到了林梔聽力的極限。

她只能隱約聽到幾個詞：“...情況怎么樣？”

“...需要多少錢？”

“...別告訴她...”幾分鐘后，周敘言回來了，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

“家里的事？”

林梔關切地問。

周敘言點點頭，避開了她的目光，“嗯，一點瑣事?！?br>
他看了看表，“梔梔，我可能得再去處理點事情，今晚不能陪你吃晚飯了。”

又是這樣。

每次接到那個電話，他就會匆匆離開。

“周敘言，”林梔忍不住開口，“如果有什么困難，你可以告訴我，我們可以一起面對?！?br>
周敘言怔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動搖，但很快又掩飾過去，“真的沒什么，就是些家里的雜事?！?br>
他親了親她的額頭，“別擔心，我明天一切正常。”

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林梔站在原地良久。

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孤獨地投射在石板路上。

她突然想起什么，轉身快步走向教學樓。

周敘言的儲物柜也許己經鎖了，但她記得物理書里那張照片的位置——第五章，動量守恒定律。

如果她能再看一眼那張照片，確認背后的日期...教學樓里靜悄悄的，大部分學生己經離校。

林梔走到周敘言的儲物柜前，意外地發(fā)現(xiàn)柜門居然沒有完全鎖好，掛鎖只是虛掛著。

她的心跳加速。

這是不對的，窺探別人的隱私是不對的。

但那個女孩的笑容和“朱砂痣”的字跡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深吸一口氣，林梔輕輕拉開柜門。

那本物理書還在原處，她小心翼翼地抽出來，翻到第五章。

照片不見了。

林梔愣在原地，一頁頁地翻找，但那張照片就像從未存在過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有書頁間留下一個淺淺的方形痕跡，證明那里曾經夾過什么東西。

“在找這個嗎？”

一個聲音突然從身后響起。

林梔嚇得差點把書掉在地上。

她轉過身，看見周敘言站在走廊盡頭，手中拿著那張照片。

他的臉上沒有往常的笑容，眼神復雜得讓她讀不懂。

“敘言，我...”林梔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解釋。

周敘言慢慢走近，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里回響。

他在林梔面前停下，舉起那張照片，“你想知道她是誰？”

林梔低下頭，“對不起，我不該...她叫蘇晚，”周敘言突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是我高一時的同學，也是我...曾經喜歡過的人?！?br>
林梔的心沉了下去。

雖然早有猜測，但聽到他親口承認，還是像被潑了一盆冷水。

“曾經？”

她輕聲問。

周敘言的目光飄向遠處，“她高二那年轉學了，我們失去了聯(lián)系?！?br>
他深吸一口氣，“這張照片是很久以前的了，我早就該扔掉，只是忘了?！?br>
他的解釋合情合理，但林梔總覺得哪里不對。

如果只是曾經喜歡過的人，為什么要在照片背后寫“我永遠的朱砂痣”？

為什么一發(fā)現(xiàn)她可能看到照片就如此緊張？

“那‘朱砂痣’...”林梔鼓起勇氣問。

周敘言苦笑了一下，“年少輕狂時寫的東西，現(xiàn)在看起來有點可笑?！?br>
他把照片撕成兩半，再撕成西半，“你才是我現(xiàn)在喜歡的人，梔梔。

只有你?！?br>
碎片像雪花一樣散落在地上。

林梔看著周敘言的眼睛，想從中找出謊言的痕跡，但他的眼神坦誠得讓她無法懷疑。

“對不起，”周敘言突然抱住她，“我不該留著前女友的東西，讓你誤會了。

我只是...偶爾會懷念那段懵懂的時光，但沒有別的意思。”

他的懷抱溫暖而熟悉，帶著淡淡的薄荷清香。

林梔靠在他胸前，聽著他平穩(wěn)的心跳，突然覺得自己可能真的想太多了。

誰沒有過去呢？

周敘言選擇了她，這就夠了。

“我也對不起，”林梔輕聲說，“我不該窺探你的隱私?！?br>
周敘言松開她，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那我們說好了，以后有什么疑問首接問我，不要自己瞎猜，好嗎？”

林梔點點頭，“好?！?br>
周敘言笑了，那笑容明亮如初，仿佛剛才的緊張和復雜從未存在過。

“走吧，我送你回宿舍。

雖然不能陪你吃晚飯，但陪你走一段路的時間還是有的?！?br>
他自然地牽起她的手，就像往常一樣。

但林梔注意到，在彎腰撿起書包時，周敘言迅速地將一片照片碎片塞進了口袋——那上面正好是蘇晚帶著笑容的那半張臉。

她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走在夕陽下的校園小徑上，周敘言依然談笑風生，仿佛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

但林梔的思緒己經飄遠。

她想起楚瀟瀟的話：周敘言曾經為了一個女生和校外的人打架，差點被處分。

她想起周敘言接到電話時的緊張表情，和他匆匆離去的背影。

她想起那張被撕碎卻還被偷偷保留一半的照片。

以及那句“我永遠的朱砂痣”。

也許周敘言確實放下了過去，也許他真的只愛她一個人。

但有些事情，一旦在心里種下懷疑的種子，就會悄無聲息地生根發(fā)芽。

到宿舍樓下時，周敘言照例親了親她的額頭，“明天見，我的白月光?！?br>
林梔勉強笑了笑，“明天見。”

她轉身走進宿舍樓，在樓梯口的窗戶前停下，目送周敘言離開。

他走出不遠后，拿出手**了個電話，表情再次變得嚴肅而焦慮。

林梔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她突然有一種預感——那個叫蘇晚的女孩，可能從未真正從周敘言的生活中消失。

而“朱砂痣”與“白月光”的區(qū)別，也許遠比她想象的要深刻得多。

回到宿舍，林梔打開周敘言送的甜品盒。

抹茶千層做得十分精致，但她卻食不知味。

楚瀟瀟推門進來，看到桌上的甜品，夸張地哇了一聲，“周敘言又送愛心甜品了？

真是羨慕死人了。”

林梔勉強笑笑，“你要不要嘗嘗？”

“可以嗎？”

楚瀟瀟興奮地拿起叉子，嘗了一口，“嗯！

太好吃了！

周敘言真是太會挑了。”

是啊，周敘言總是這么完美，這么體貼，這么無可挑剔。

但完美得讓人不安。

林梔望著窗外漸漸沉落的夕陽，突然想起自己那幅參賽作品——畫中那個遠去的背影，如今看來，莫名地像是一個預示。

也許從一開始，她就只是別人故事里的配角，卻誤以為自己拿到了主角的劇本。

夜色漸濃，林梔躺在床上，久久無法入睡。

她拿出手機，下意識地在搜索引擎中輸入了“蘇晚 南城一中”幾個字。

搜索結果大多無關緊要，首到她翻到第三頁——一條三年前的校園新聞簡報：“我校學生見義勇為，救助車禍受傷路人”。

配圖有些模糊，但能認出是年輕些的周敘言，他懷中抱著一個滿身是血的女生。

雖然照片分辨率很低，但林梔能看清那個女生嘴角有一顆痣。

報道日期：2015年9月15日。

就在照片背后那個日期的三天后。

林梔的心跳幾乎停止。

她繼續(xù)翻閱搜索結果，終于在一個校友相冊里找到了更多信息——那個被救的女生叫蘇晚，高一三班學生，在車禍中重傷，住院治療數(shù)月后轉學。

所以周敘言說的“失去了聯(lián)系”并不完全真實。

他救過她，他們之間有著如此深刻的連接。

林梔關掉手機，在黑暗中睜大眼睛。

月光從窗簾縫隙中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那一刻她終于明白，有些月光注定只能高懸夜空。

而有些朱砂，一旦烙印在心口，就是一輩子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