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質(zhì)問，像一柄冰冷的鑿子，試圖鑿開林尋記憶中那片堅固的空白。

“我……不記得了?！?br>
林尋誠實地回答，他能感覺到父親眼神里的壓迫感，讓他呼吸都變得有些困難，“我就記得我在畫室里打磨石膏，然后……就好像睡著了。”

“睡著了？”

林衛(wèi)國冷笑一聲，聲音里帶著一絲嘲諷，“你管那叫‘睡著了’？”

“衛(wèi)國！”

母親李秀云急忙上前，拉住丈夫的胳膊，對著林尋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小尋，別聽**瞎說。

你就是太累了，做了個噩夢。

快，去洗手，準備吃早飯?！?br>
她一邊說著，一邊用力將丈夫推進廚房，壓低聲音的爭吵隱約傳來。

“……你跟他發(fā)什么火！”

“發(fā)火？

我恨不得打醒他！

你看看他那樣子，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才好！

難道你想讓他想起來嗎？

想起來那后果……”后面的話語被刻意壓得更低，聽不真切了。

林尋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他知道，父母在害怕。

這種恐懼，他見過很多次了。

從小到大，每當他“斷片”醒來，發(fā)現(xiàn)家里又有什么東西被莫名其妙地弄壞——碎掉的花瓶、抓痕累累的沙發(fā)、甚至是墻上突然出現(xiàn)的拳印——他總能從父母的眼神中，讀到這種混雜著擔憂與疏離的恐懼。

他們害怕的，不是他，而是他身體里的那些“他們”。

林尋走進洗手間，擰開水龍頭。

冰冷的水流沖刷著他的雙手，那血色的顏料異常頑固，他用了大半塊肥皂，用力搓了很久，才勉強將指縫里的顏色洗去。

鏡子里，映出一張清秀但略顯蒼白的面孔。

黑色的短發(fā)有些凌亂，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那雙總是顯得有些迷茫的眼睛里，此刻寫滿了困惑與自我懷疑。

“‘陳哥’，是你嗎？”

他對著鏡子里的自己，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問道，“昨晚……是你出來了嗎？”

鏡中的人影，自然不會回答。

他知道，大概率是“陳哥”。

在他的七個人格里，只有那位“守護者”陳哥，才會如此暴力，才會留下這樣充滿對抗意味的痕跡。

那尊雕塑，那狂野的風格，就像是陳哥攥緊的拳頭。

可是，那個“逃”字，又是誰寫的？

早餐桌上的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李秀云將一碗熱氣騰騰的白粥和一碟咸菜推到林尋面前，眼神躲閃，不敢與他對視。

林衛(wèi)國則一言不發(fā)，機械地往嘴里扒拉著米飯，筷子和碗碰撞的聲音，在這份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

“爸，”林尋終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畫室里的那個泥塑……”林衛(wèi)國的筷子猛地頓住。

“什么泥塑？”

他抬起頭，眼神銳利如刀。

“就是……那個涂了紅色顏料的。

那是我做的嗎？”

“一個破泥巴而己，有什么好問的。”

林衛(wèi)國生硬地打斷他，語氣不耐煩到了極點，“吃完飯就把它砸了，礙眼?！?br>
“衛(wèi)國！”

李秀云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哀求。

“砸了？”

林尋愣住了，“為什么？”

“沒有為什么！”

林衛(wèi)國突然提高了音量，將筷子重重地拍在桌上，胸口劇烈起伏著，“林尋，你給我聽好！

從今天起，你不準再碰那些黏土、顏料！

你那破畫室，我會找人給你封起來！

你安安分分地去上課，畢業(yè)了找個班上，聽見沒有！”

這番話，如同平地驚雷。

林尋呆呆地看著狀若癲狂的父親，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雕塑，是他的生命，是他在這個混亂的世界里唯一能抓住的、屬于“自我”的東西。

父親現(xiàn)在，卻要將它奪走。

“為什么？”

他的聲音開始顫抖。

“因為你……”林衛(wèi)國指著他，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還是化作一聲疲憊的嘆息，他頹然地坐回椅子上，雙手**頭發(fā)里，痛苦地低吼，“就當爸求你了，行不行？

別再碰那些東西了……別再碰了……”看著父親近乎崩潰的模樣，林尋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他知道，昨晚一定發(fā)生了什么。

一件極其嚴重、甚至足以摧毀這個家庭的事情。

而這件事的主角，是他，或者說，是他身體里的某一個“他”。

而他自己，作為這具身體名義上的主人，卻像個局外人一樣，一無所知。

這時，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條微信消息。

發(fā)信人是他的同班同學，也是他暗戀的女孩，蘇曉曉。

林尋，你昨天晚上也太帥了吧！

簡首像變了個人！

首接把張教授懟得啞口無言，我們都看呆了！

你什么時候膽子這么大了呀？

(偷笑.jpg)林尋看著這條消息，瞳孔驟然收縮。

張教授？

那個以刻薄和固執(zhí)聞名的老學究？

我……懟了他？

毫無疑問，這絕對是“陳哥”的風格。

他手指僵硬地回復：是嗎？

我昨天喝了點酒，記不清了。

很快，蘇曉曉又回了一條：那你還記得你答應我的事嗎？

你說今天下午，要帶我去看一個‘絕對會讓我大吃一驚’的作品。

林尋的心跳漏了一拍。

作品？

什么作品？

他正想追問，突然，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短信，強行**了手機屏幕。

短信內(nèi)容很短，只有一句話。

**別去學校。

他們在等你。

——C